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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五; 正是黄道大吉的好日子。只可惜天公不与人美; 连绵数日的秋雨一丝一丝从空中抽出来; 钩织成茫茫无际的一片雨帘; 将一切张灯结彩的洋洋喜气抹成一片模糊而湿润的红。严氏一族在朝堂之中也算是有一席之地,婚礼也办的格外体面; 上至三省宰相,下至富贾商家; 即使不亲临宴席; 也都差人送来新婚贺礼。各处的礼物流水介送来严府之中; 其中不乏奇珍异宝,令人应接不暇,大开眼界。按照当朝婚礼的习俗; 新娘要黄昏时才接来府中; 新郎早早地起来,先在府中招呼贵客; 再乘轿子去女方家中迎亲。严铭奉承父命; 身着大红『色』的喜衣,僵笑着一张脸应付各『色』来往的客人。并不是不兴奋与憧憬的; 只是被『迷』茫和说不出理由的惆怅掩盖; 只觉得身心俱疲。各人送来的礼物都已堆成了小山,接过之后一应交给身边的小厮竹里麻利地打点; 他手里拈着眉州刺史李敬业托人送来的竹骨小扇; 忽然想到了自己那位一身清贫的挚友; 方才吴议夹在无数宾客之中; 和他也不过点头一笑,就算是贺过喜了。不知道他今天送了什么贺礼来。想看看,又不愿意看到。他自己正没来头地矛盾着,竹里已笑嘻嘻地将吴议的贺礼递了过去,一个绣着喜鹊登梅的锦盒,漂亮而小巧。连锦盒都是这样精致的,不像是吴议自己能想出来的心思,想来也是有人替他『操』办打点的。他轻轻拉开上头的丝绸带子,开了锦盒,却眉头一皱,将锦盒放在桌上没说话。竹里瞟眼看着,原是一个玉制同心结,莹润生光,看着也是好东西,意思也精巧的,怎么就惹了自家爷的不快活?他打小就跟着这位心思单纯的爷,把他脾气『摸』得准准的,知道不该说话的时候绝不开口。严铭看着锦盒里安安静静躺着的玉同心,久久无言。未等他从复杂的心绪中理出头绪来,已被一身锵然的锣鼓敲醒回神,竹里这才低声道:“爷,咱们该去柳国公府上迎接新娘了。”——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不畏漫天细雨,一路敲锣打鼓涌到柳国公府前。按照旧俗,新娘家是大门紧闭,专门给新郎设下关卡,新郎家若不摆出十足的诚意,是断然不会开门的。跟来一起迎亲的除了远亲近邻,还有几位和新郎关系密切的朋友,吴议夹在一群公子哥里,也当了一回唐代的“伴郎团”,一起跟着扯着喉咙大喊几声“开门”,里面便传来一阵女子娇嗔的笑语。“要想娶走咱们家的新娘子,总得做一首催妆诗来,若做得不好,咱们可不给开门!”唐人风雅浪漫,就在娶亲的关头也要考一考新郎的文采,若是不在这事上下点功夫,可娶不到新娘子进门。严铭被左推右攘,推到人群前头,不得已背出一首他爹花钱请当朝文毫写出的催妆诗。“青春今夜正芳新,红叶开时一朵花;分明宝树从人看,何劳玉扇更来遮。”里头的女子却还要刁难:“玉扇偏要遮芳容,再请新郎诗一首!”严铭不得已,悄悄从袖中取出一方早早备下的小抄,略清了清嗓子,照着大声念出来:“牵虫罗扇不须遮,白美娇多不见奢;侍娘不用相要勤,终归不免属他家。”随着盈盈一阵笑声,门便砰一声打开了,一群打扮娇俏的女子拥着中间凤冠霞帔的新娘,施施然跨过高高的门槛,严铭正想伸手去接,却被一个年轻的女子拦路挡住。那女子左手把腰一叉,右手朝他一招手,笑『吟』『吟』道:“若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吴议在后头看得稀奇:“这是什么意思?”旁边的人像看傻子似的看着他:“这是障车之礼呀,不留下点买路财,怎么可能娶得走新娘子去!”说着便揶揄一句:“公子,你以后娶亲的时候,也要这么来一遭的,可得好好看着学会了!”吴议不好意思地一笑,这是真没吃过猪肉,也没见过猪跑了。这边说着,那边严铭已经老老实实从怀里取出几个预备好的金锭,朝那女子一拱手:“姑『奶』『奶』就放我们走!”那女子一把抓走了金锭,才让开路来,盈盈笑道:“障车之礼已成,新郎新娘可以走咯!”严铭这才握住自己新娘的手,牵她走向新娘的喜轿。一行人这才算接完了新娘,又热热闹闹地撵回严府。下轿依然是新郎亲自牵着新娘的手,双掌相对,感觉亲密却又陌生。女子的纤手柔软却细滑,像一匹握不住的绸缎,堪堪就要从他手中滑落了去。他想用点劲,却生怕捏痛了深闺里养出来的娇小姐,不用劲,又怕错手丢开了她。脑海中不由浮现出一双白皙而光洁的手,他和吴议两人学生时候厮混打闹间也曾肌肤相贴,指尖滑过的感觉,温润如玉。心神才刚飘远了一刻,头上便传来一阵钝钝的疼痛,不由“哎呦”一声捂着头,有些懵懂地望着周围一群哄笑的人。“完了,完了,把咱们的新郎官都打傻了!”还是刚才那个拦路的女子,把手中的小棍交给另一个随行的女伴,那女子莞尔一笑,轻轻朝严铭头上一点,就算是成礼了。严铭这才反应过来,这是下婿之礼,意在警醒这个做新郎的以后不许欺负新娘,否则她们这些娘家人可万万不会放过他。等千难万险把人接进了门,礼数还不算完,撒五谷、跨火盆、跨马鞍、跨米袋、三箭定乾坤、却扇之礼一道一道挨着来,从门口到礼厅几『射』之路简直有如千山万水,整整走了一个多时辰,新郎新娘才到了几位高堂面前,行了三跪九叩之礼。严父难得卸下庄重严肃的面孔,笑意顺着满额的皱纹滑到唇畔:“感谢诸位赏光来小儿的婚礼,大家尽管吃喝,不要客气。”众人也丢下了拘束,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拼坐一桌,推杯换盏,好不热闹。正在一席宾客划拳行酒之时,突然传来一阵鼓点似的浩大的脚步声,看门的下人忙一脸喜『色』地来回报:“是南安郡王领人送来天后的贺礼了。”严父忙不迭地出门去迎,只见李璟领着一众宫人,款款走到他面前。近些年来,李氏王孙已渐渐被武氏外戚压过,两派势力渐成掎角之势。而李璟却能在这样的时局中一枝独秀,揽得天后欢心,其身份地位自不必言说。“郡王爷差人送来就好了,怎劳动您亲自大驾光临!”严父一面笑『吟』『吟』地收下了礼物,一面请李璟入席坐下。李璟勾起一个淡若轻风的笑:“令公子也是我的师兄,您说这话实在是见外了。”二人客套一番,严父便又去招待其他宫人,李璟在人群中扫了一眼,只见吴议坐在角落的一个小圆桌旁,正和几个年纪相仿的公子哥举杯对盏。刚想过去,便见严铭先他一步,醉意踉跄地走到吴议跟前,端着一个掐丝珐琅的杯子,对吴议摇了一摇:“今天是……嗝,我大婚的日子,你怎么都不过来敬我一杯酒?罚,该罚!”吴议知道他已经薄醉,也不和他计较,反哄着他说话:“你说怎么罚?”严铭把手中的杯子往他嘴边一推:“来,先喝三杯!”周围的人也跟着起哄:“来,喝呀!”吴议推辞不得,只好举杯一饮而尽。烈酒入喉,只觉得满怀酒气瞬间掠过血『液』,冲上额头,浑身上下炽热不已。一杯刚空,马上又有人替他斟满了酒杯,在好友的婚礼上,吴议也不愿拂了严铭的面子,只好硬着头皮又灌了两杯下去。严铭定定地瞧着他,见他喝得急,有些酒『液』顺着唇角就流下来,自己还浑然不觉,一张白皙的脸上擦上些许薄醉的红,眼睛润如晨『露』。刚拿出随手的丝锦帕子,想给他拭一拭嘴角,便见一张干干净净的白绸巾子先递了上去,仔仔细细地擦过吴议微微泛红的唇角。回头一望,只瞧见一张关切中带着微怒的脸。“哦,这不是郡王爷吗?”他语气中也不由带上了三分冷硬,“怎么,郡王爷也想来来三杯吗?”“这就免了。”李璟垂眸望着已经略显醉态的吴议,“吴师兄不胜酒力,我就先带他离开了。”“既然喝醉了,就在我府上歇下便可。”“马车就候在外头,我们还是不叨扰贵府了。”“郡王爷好走啊。”严父及时赶到,将二人之间隐隐燃动的敌意掐灭在一个款款的笑容中。李璟和他微微一点头,算是告辞了。吴议尚在醉意之中,只觉得一双温暖熨烫的大掌将自己扶起,不由想从他手中挣脱出来:“放开……”李璟将他揽在怀中,半是哄,半是骗地将人扶上了马车:“等回家里了,你要怎么喝都随你。”
第102章 交颈()
马车颠簸片刻; 穿过落木萧萧的小巷; 停在一所干净整洁的宅院前头。严铭深知吴议好读书喜僻静的心『性』; 也不多派人扰他清净,只拨了个寡言少语的书童替他看门守院。这书童原本叫做严全的,如今跟了吴议; 也就改名叫做吴全了。吴议自己鲜少有落家的时候; 连带吴全这个书童也像桌上摆的空落落的青花瓷瓶; 白白成了装点宅邸的一个摆设。见一架马车停在门口; 吴全还只当是哪位走错门的客人,正要上前送客,便见一个器宇轩昂的少年跳下马车,接着才伸手接住车上醉意熏然的青年。吴全定睛一瞧,那少年怀中的人,不是自己主子又是谁?他这才忙不迭推开半掩的木门,替李璟让出一条道来。李璟朝他微微一颔首:“多谢。”吴家小院向来人丁寥落; 偶然来了这么一位不同寻常的客人; 吴全也少不得觑着眼睛多瞧了两眼; 但见那少年星眉剑目; 眸光明朗; 举手投足之间自一股天潢贵胄的气度,便知道此人身份定然非比寻常,自然一点不敢怠慢; 生怕替主子得罪了贵客。倒是李璟的态度颇为谦和温文:“吴先生在严府喝醉了; 我送他回来歇息; 他的房间在哪里?”吴全忙替他引路,三人走过一方小小的庭院,就到了吴议偶尔休息的厢房。“有劳您了,让小人来伺候先生。”吴全刚想伸手接过李璟怀中的吴议,便被一个和善而不容抗拒的笑容所截住了手中的动作。李璟不仅没有松手的意思,反而将双手箍得更紧:“你先去休息,这里有我就行了。”客人都已经亲自开口,吴全也不好再加『插』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