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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哥原是背对她的,反应却极快。待不同寻常的破风声响在耳边,我余光不过闪了闪,男子已足尖轻点飞身向前。
我牵着大狗抬头瞧,只见少女跌落河头,盛夏夜的风顺势从那副无骨的柳腰处过,惹得裙据翩翩。翩然的裙裾间还有盛香拂面,叫周边的数只鸟儿都随香走。
片刻,翩跹的裙裾和少女纷乱的青丝,悉数被拢进一身玄冰绸子的人怀中。男子每个起承转落的细步都精妙绝伦,实力护住胳膊间的温香软玉。
待看清面前的温香软玉是谁,我脑子嗡一下,只见宋卿好细白小手按在三哥肩头迟迟没放,叫人瞧着有些羞。
没料我牵着的那只叫天下的大狗更受刺激,它发现陌生来者,疯了似地开始扯绳子要扑向对方。天下从未这样发过疯,我防备不及,一个踉跄,被猛地扯出栏杆。
结果就是,逃难的宋卿好衣不沾水,罪全让我帮忙受了,果然天道有轮回。
翻身跌进河面时,我仿佛听见对面洋务堂的栏杆处有人嘶吼,“我的哥!你不说和她没关系吗?!”
我忽然忍不住咧唇笑,心想我的哥,他何时说过没关系了?他只说不会鬼鬼祟祟。现当着你的面抱宋卿好,是很光明正大啊!
但我腹诽的时机似乎不对,嘴刚咧开,立马呛进一口水,然后五脏六腑跟着滚进腥咸的河水,身体止不住地往下沉。
亲近的都知,我水性差得没底,三哥亲自教授也没见有半点起色,天生旱鸭子的命。偏偏船上的侍卫都知我女儿身份,挣扎在:卧槽,到底要不要去救这个终极难题上。
好在我命不该绝,一船人都发呆发愣时,同样身为女儿身的宋卿好,一个用力推开要往下跳的三哥,自己扑腾了下来捞我。
浑身湿淋淋转醒那刻,我感觉嘴上温度一阵冷一阵热,呛出心口那股水才发现,是宋卿好在给我渡气。
见状,我猛地歪头推开她,惊慌失措,“怎、怎么是你!”
三哥像没听见,越步过来抹把我水淋淋的脸,好像被吓着了,眼眶紧得不行,“感觉还好吗?”
我摇摇头,“不好。”
他更贴近,气息几乎洒在我发顶,放在我脸上的手转而搁在额间,“哪里不舒服?”偏头要叫太医上前诊脉,我急忙拦住,“没大碍,我只是有点崩溃。”
史上可能没哪个公主当得像我这样憋屈。
我将少女的思念给了一条狗,将少女的初吻给了一个女人,还不允许崩溃一会儿了?
宋卿好自然清楚我崩溃的是什么,扫了扫同样湿淋淋的衣物,起身指着三哥的贴身近卫说,“不要我给你渡气,难道期待他?”
无辜的近卫被她一句撩出苦哈哈的神色,手中干净的披风不知该呈上还是不呈,但总算宽慰了我。
对啊,放眼满船,难道将初吻给个陌生男子我会更好受些?
看我同宋卿好一来一回较劲,三哥总算清楚我崩溃的是什么,面上的焦急荡然无存,如释重负道:“初吻事小,生死事大。”
宋卿好则边整理鬓发边点头,不假思索道:“就是,你也没吃亏,我的初吻不也间接给你了?”
话完,气氛莫名诡异起来。
只见船头男子似忆起什么,含含糊糊瞧她一眼。
“宋小姐对初吻这个词——”
“怕是有什么误解。”
滚蛋()
我与宋卿好都湿淋淋,在船上洗个澡换身衣裳,再出来俱是男相打扮。
但她比之前在宫内还要瘦,男子衣物挂在她身上显得特别空荡荡。船头昏灯下,三哥狭长的眼一闪,旋即从舵上捏根绳子,旁若无人地替她将腰身又紧了紧。
我隐约觉得他俩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发生过,譬如先前关于初吻的话题,宋卿好就打着哈哈,赶在我发问前将我拉进了船舱。
京师有个御码头,专供天子与皇子皇女们使用。
从御码头上岸走不多几里,便是距离最近的夜宵街。
入夜后的上京比白日还热闹,街两边的吆喝更是风生水起。
一家打着回纥旗帜的腊粉汤小店前,宋卿好津津有味吸着汤里的细粉,若无其事回答三哥的问题。
“1。我没功夫招惹谁,是你弟先来招我的。”
“2。我承认偷玉佩的行为很不耻但并不觉得抱歉,毕竟比起你们家对我做的,这点小事连零头都算不上了。”
“3。”她抬头看看我,“你该不是饿了几顿出宫的?”
我这才很不好意思地放下筷子抹抹嘴角,企图维持公主该有的端庄,“主要……味道还行。”
宋卿好开心起来连眉毛都会笑,两轮小小的新月形状,高耸的男儿发髻看过去真有些飒爽英姿。
这家店在夜市街最末,生意不怎么样,银子倒收得不少,有点儿逮着一个赚两个的意思。店老板是个回纥老太太,儿子不太争气,没日没夜泡在赌坊里,气得老太太一边往锅里加高汤一边用回纥语开骂。我听懂了几句,大意是些鸡零狗碎的市井话。
宋卿好似乎也听得懂,临结账时一声不吭留了双倍银子在桌上。
我听闻她现在经济状况不太好,忍不住隐晦劝道:“有些事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做比较好。”她却道:“你只见我开双倍价钱,没见老太太给我们的分量也是双倍吗。”
这一提醒,似乎我们桌的分量是比别人多,宋卿好和老太太之间虽从没搭过话,却早就心照不宣。
我一时间不知如何怎么定义这感觉。但我总觉得,我们心心念念想看见的理想天下,大约就是这模样。
你来我往。
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
由此不难看出,宋卿好是腊粉店的常客。
虽然洋务堂为学子设有免费食堂,宋卿好却鲜少在里面吃,说难以下咽。至于在外边胡吃海喝的钱,是她自己挣的。
她仗着十八般武艺都会点,收了几个富商的小孩教他们画西洋画,谁叫如今有两个钱子儿的人物都爱绷面子。
“我儿画的可是西洋玩意。”
说出去多拉风啊,也就不管这个宋卿好是造反的还是没造反的,反正会教就行。
当然,富商们给的学费也是不菲。
但通常金元宝落到宋卿好手里,不出多久便成了碎银两,大头的全用在了吃穿上。这就意味着,哪怕她从祖坟里没挖出什么好东西,那日洋务堂聚会她也不会丢脸,存底多得很。
因宋卿好无论身处何境地都不愿亏待自己的个性,她收入再多,一到月末就入不敷出的确正常。所以,当初她说学不会节俭这句话,是我误会了——
她真的对银子没概念。
哪怕到现在。
不过,紧接着,我的三观又被她颠覆了。
腊粉汤小店因在闹街最后方,靠近城门,一路往回走时遇见不少上京来寻亲的难民。
难民几乎都是被边境战争闹的,上了京又发现根本没亲人的联系方式,只好在街头风餐露宿,中间还夹着个卖身葬父母的。
小姑娘很水灵,看上去比我们小不了多少,卖身原因也写得明明白白,说爹娘死于战争瘟疫,本想上京医治,岂料刚到城门就双双去世。
我瞧着可怜,摊手向三哥要银子要递给小姑娘,却被宋卿好拦下。
“何必呢?杯水车薪。”
少女一双干净漂亮的眼睛看着我,“她即便用这些银子葬了父母,将来日子也不好过。”
而后拉我继续向前,忽略小姑娘从期望到失望的神色。
我耿耿于怀那小姑娘的表情,宋卿好看上去倒是挺开心,瞧瞧这摸摸那,最后买了三只清香甘甜的橘子,我们一人一只。
橘子这东西我自小不爱吃,包括鲍鱼海鲜螃蟹等等,因为嫌剥核去壳什么的太麻烦。
三哥知道我的毛病,可见我面对宋卿好的美意盛情难却,干脆替我接过,悉心剥掉橘子的皮和衣。
末了又将手伸到宋卿好面前,完全没架子:“要帮忙吗?”
谁知宋卿好竟拒绝,“算了吧殿下,”
她轻轻巧巧自己掰开橘子,扔一瓣橘肉进嘴里,灵动的眼珠子转啊转:“要是习惯有人代劳这些事就不好了。毕竟公主成日都有奴才伺候,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至于我,可没闲钱再去请个丫头。”
三哥“哦”一声收了手,面上闪过一丝促狭笑容,转身吩咐近卫:“你回头将方才卖身葬父那小姑娘买下,送到洋务堂寝炉吧。”
“是。”
洋务堂寝炉,不就宋卿好住的地方?
我正惊愕话题怎么转这样快,抬眼却见宋卿好并不打算拒绝,只敛容颔首:“谢殿下恩典。”
原来她不要我给银两救济,是意欲买下对方。关键,还要三哥来当这冤大头。
不得不承认,宋卿好见缝插针的本事太厉害,小小年纪好似能看破人心,步步尽在掌握之间。我生在皇家,行事被迫要留个心眼。可若我的那些能被称作心眼,那她这绝对是教科书式的宫斗范本。
不过万事讲究你情我愿。
有人出招,得有人懂接招。有人愿打,也得有人愿挨。
至少我看三哥这一棒挨得很心甘情愿。
后来,应文还没打消要治宋卿好的念头时,还特意从近卫那里打听了下她和三哥的关系。
近卫想了想说:“具体进展到哪步属下不清楚,反正三殿下替那反贼添了个丫鬟。”
应文一听,眼前倏黑,只好悻悻然作罢。
而有的念头,我也从没改变过,譬如觉得他俩太适合。
若宋家没发生变故,宋卿好必定是个好王妃,也会是三哥的得力助手。奈何如今两人中间隔着世仇,今生已不可能再有什么好结果,这些话我便只好封于心底,再没说。
那夜走了很长一截路,我被来来往往的人潮挤得昏昏沉沉,周身都热,遂开口嘟囔了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