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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卿好若有所思,尔后缓缓道:“这样看来,三殿下若非自小与公主长在一起,定不能得公主喜爱。”
“为何?”
“他可不是大位被夺却自裁安天下的善茬。”
大概只有宋卿好敢将三哥的念头当作玩笑挂在嘴上。但三哥从不怒,因她懂得分场合。
“宋姑娘。”
步行回帐的途中,我俩遇见乐阈。青年刚领头修建民居归来,微微躬身唤。
三哥鲜少和乐阈共事,按道理他该派信任的无忌、再不然也是嬴子期前去主督,偏偏派了乐阈,其实就为顺理成章将他与宋卿好分开去。
并非三哥不自信,而是素来不习惯自己的东西被人觊觎。
儿时,无忌和三哥看上过同一匹马。虽然无忌不说,但每次从他的眼神中都能看出对那匹烈性马驹的喜爱。但三哥对马驹的喜欢也很认真,他对真正喜欢的东西从不伪装大度。
即便那人是无忌也不行。
并且,独占性还强得很。
有次无忌偷着骑了骑,被三哥撞见,他当晚便下令了结了那匹小马驹。因他狠不下心动无忌,那就只能拿别的开刀。
由此可见,三哥断绝这二人相处机会,其实也是为宋卿好着想。
他怕自己哪日按耐不住,会对这两个人动手。
“你啊,连这层都看得明白,为何遇见姓嬴的就不得其法?”
事后应文恨铁不成钢地槽我,令我汗颜。
没办法啊,我就属于旁观者清当局者迷的典型嘛。别人的事儿总能看得清楚,偏自己的就老进入死胡同。
是夜,用膳。
“今儿这样丰富?”
应文第一个掀袍子坐下,朝远处正围着嬴子期转悠的我招手。
等我两并肩走来,他看看我,又看看嬴子期,识相地吞了口点心就起身指指宋卿好的营帐:“本王……看看那贼女在干嘛。”
他始终改不掉称宋卿好反贼的习惯,好像这样就能将她从心里推远一些,乃至于骗过自己。
可当他掀开帘帐牵身而入,发现少女雪颜桃腮地闭着眼,乖巧地伏在一盏微弱油灯下小憩时,应文能清晰感受到喉咙吞咽的过程。
他像魔怔了,大气不出越走越近,温润掌心趁着摇摇欲坠的烛火要抚上那张无暇面容。
烛火下的少女没了防备,没了偶尔亮亮偶尔凉凉的眼眸,没了咄咄逼人的气势,看起来就是个长得有点好看的寻常小姑娘而已。
应文越看越喜欢,指尖跟着烛光微颤。然而在离秀眉半寸时,他紧了手。
有的细节当时讲起来只道是寻常。多年后幡然回首,应文痛恨极了自己,没有伸出那手。
他无意于皇位,没想过争斗,有点小幽默,表面花花肠子内心纯洁无比,地位虽不比其他几位哥哥在父皇面前说得起话,但生来尊荣。他是最适合将宋卿好留在身边千恩万宠庇佑的男子,可他没有。
如果岁月能回头,应文应该会鼓起勇气拉她走,从此山高水长寒寺听钟。
即便那时宋卿好得花一定时间才能忘掉与三哥的所有。必然还得花一定时间忘记前仇。但余生那样长,时间嘛,他有,足够用来等。
但当时的他为何没有那样做?
为什么没有。
“宋小主。”
不知犹疑了多久,无忌克制的声音在帐外响起,将宋卿好惊动,睡眼惺忪地从木桌上苏醒,“唔?”
“殿下请您用膳。”
“知道了。”
嘴上回答着,眼睛却是盯着帐内的不速之客应文。
两人大眼瞪小眼良久,俱是尴尬。
“你……好大的架子!还要我们这些王公贵子千等万请!”
末了,应文拂袖子跳脚说。
宋卿好一脸莫名,展展发鬓斥他:“……毛病不轻。”
民屋修建完毕,大部队准备返身回京师。但体恤将士连日辛劳,三哥下令原地休息三日,等于带着月俸还得着空,众将好不高兴。
翌日清晨,陈仓的山谷比京师更快地迎来了冬。
刚睁眼,就听帐外欢腾不已的声音。拾掇好走出去,便见漫山遍野被铺上厚厚一层白。
那铺天盖地的亮色扎着眼球,远处飞鸟无踪,像是寻到新天地。
苍茫大雪我见过太多,在阳歌。但每次见着都喜爱不已,总要拉上三哥用自制的长板橇,从山顶滑到山脚。
而今三哥在将士面前再也不能那样放飞自我,好在有应文作陪。
冰雪不止将湿地覆盖,还将断崖处的裂缝结上一层冰。我两结伴从断崖结冰处运气往下滑,尖叫声响彻原野。
别的将士看着有趣,也效仿我们一个挨一个地爬上山顶排队,井然有序竟像是要上战场似地。
唯独宋卿好在旁边意兴阑珊。
“你不去?”
三哥问,看起来心情忒好,眼角都蕴着笑。
宋卿好摇摇头,“这场雪来得太早,还没收成的庄稼彻底毁了。”
应逍眼角处的笑意渐渐消失,却还是用目光抓着她,唇抿紧,好半晌才似叹似责道:“你总这样顾虑太多了,若是……”
没说完,自己先一怔。
他前半句要表达的意思已经足够,宋卿好细细揣摩,心下了解。
若是什么?
若她能抛掉顾虑,见山是山见水是水,天真无邪如扶苏只懂醉心红尘,该多好吗?
可曾经她的确是这样啊。
她曾经也银针满壶,戏说三国,但……时不与她,徒之奈何。
没多久,三哥因一出意外带宋卿好去到阳歌,住进行宫拜访我母妃,颇有些见长辈定终身的意思。岂料那向来慈爱的女子竟持反对意见。
“这宋姑娘美是美,灵亦灵,奈何心眼太多。”
此话无意叫宋卿好听见,生杀予夺都不怕的少女竟忐忑得不知如何是好,忧伤地扯着我的袖子道:“可是扶苏,怎么办呢?”
正如她从前对我讲的,举头三尺有神明。
“头上神明不喜欢我,我能有什么法子。”
妹夫()
“宋卿好;你快来!”
那日;我被满山剔透的雪哄得极欢喜;一边张着双手迎接干净的碎屑;一边隔得老远叫她加入阵营。
应文突然也像忘了她是自己口中的反贼之女;眼角眉梢都蘸着喜色;对着少女的方向附和:“赶紧的!”
但宋卿好似乎不习惯我们的热情。
怎能习惯?
身不由己对杀父仇人之子动了心;还被迫扭扭捏捏地接受了我这个朋友,现在连应文也要加入策反她的阵营???
她不要!
于是少女打定主意闭眼默念金刚经,企图压制蠢蠢欲动的双腿;没料三哥玩心大起。
他轻巧地将她拦腰抱过,一如每个如胶似漆的夜晚。宋卿好的手才刚抓稳身前人衣襟,他已脚尖轻点飞到断崖处;冲着我们的方向来。途中;宋卿好曾洒下连串的尖声,混着将士们一言难尽的叹息。
“唉;看来我们殿下对这男子……啧;真是要完啊。”
结果宋卿好报复心太强。
她动不了三哥;便将矛头对向我;方立定;就趁机伸手拍我肩膀一掌。
其实宋卿好力度很轻,偏是我没防备正立在断崖口;光这么轻巧一下就导致我整个人往后仰,措手不及地瞧着眼底墨点越来越小;耳边源源不断的破风声;惊起一堆乱雪。
期间三哥和五哥都像动了动身子要营救,却被宋卿好一边揪着一人的衣带拉回去。
在离地面只半丈距离,有人准确将我捞进怀。
那人姿态截然,一袭难得的白衣扬袂翩跹,眉峰里似藏着明月钩,面容比纷飞一地的白色清寂。他扫平周遭乱雪,踩着几步块垒分明的岩石重新将我送上山顶,绷着分明的轮廓和宋卿好面对面。
这不是他俩第一次交锋,我已经习惯,甚至学会临场发挥。
“你还是……穿了呀?”
迅速挡在他与宋卿好中间转移话题。
嬴子期身上的白衣是我吩咐人做的,袖子的线也由我亲自缝上。
为什么只缝了袖子?
其他,不会啊……
总之这出小插曲曾引起过三哥与宋卿好的理论。
三哥认为她行事太胡来,再怎么玩也不该用我的性命做赌。宋卿好则说自己眼观四路耳听八方,“发现嬴侍卫才出此下策的。”
“再者,”她顿了顿,“殿下不希望扶苏遇见良人么?”
三哥面上的犹疑只片刻,很快带过,“那是,自然。”
“那就请殿下原谅民女的莽撞吧。因为比起气我拍她的那掌,公主明显更想谢谢我。”
是的,我谢谢她。
谢谢她当日在山顶时一个不小心脚滑,将我精心给嬴子期准备的白衣撕了好长道口子。
要知道这身衣裳可是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逼迫他穿的。
甚至串通队伍里随行的浣衣婢女,逼她欺骗嬴子期:“嬴大人,衣裳、还没洗出。”
一日没洗出,两日没洗出,多几日,换洗的没了,他就不得不穿上这套白衫应急。
对嬴子期的诸多念头我从没掩饰过,包括看他穿白衫的念头也并非一日两日。因为三哥总能将青与白穿得若璞玉。可我印象中,哪怕少年时期的嬴子期,都和玄色、灰色、黑色脱不了干系。
“不知穿起白色来会是什么景象?”
缝袖线的时候我撑着脑袋幻想。
但也没想过会这样扎眼。
没想过他穿的这日会下大雪,没想过全天下好像都约好了来给他做陪衬,没想过千顷碧月天,竟不敌他袖上一片雪烟。
然而,被。宋。卿。好。扯。烂。
哭。
本来我打算耍耍公主脾气,这几日都不要和宋卿好说话的,结果她风驰电掣将我从帐子里拉走,去到刚修缮完毕的新民居与谈娘等村民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