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液池边,小少年不依不饶。
应念还处于特别能撒娇的年纪,往常他抛出小奶音这招,不管要什么我都立马投降,可爱到即便他不是皇贵妃亲生,贵妃都对他疼爱有加。
现下他抱着我故技重施,我琢磨着究竟该怎样处理,忽听另一番更软的嗓。
“嘤——”
那声,仿佛是伸手亦握不住的雨泥,又娇又滑。
“小殿下哪来如此大的偏见,为什么采女就不能是殿下的亲人?嘤?殿下这年纪该读过四书五经,当知世人千面万象,各有分工使命。天降大任于陛下,赋予他打天下的使命,那便要有人来做臣民。如果每个人都打天下去了,那谁来种苗子和挖泥巴,打天下的人不早就饿死了吗?哪还有你现在的安乐盛世,对我拿架?”
少女叉着腰,略略俯头观察我脚边的孩子,嘴里模仿他的奶音更甚。
“万物无贵贱之分,只有善良恶极。民女望殿下能当大任时,牢记天下本大同也。”
“嗯?”抑扬顿挫收尾。
再定眼,周边宫女和李侍监的面部已然僵化,包括我和三哥,打量宋卿好的眼神都极其复杂。
大约谁都没料到,她在撒娇方面竟比五岁小孩儿还手到擒来。所以后来的我并不意外,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都费劲了心思想把世界捧给她。
不过宋卿好这招的效果很棒,至少应念被唬住了,当即眼泪也不洒,手也松了,呆呆地任李侍监牵着走回琴嫣殿。
待液池边只余下宋卿好和我们,三哥抬手挥退婢女,利用身高优势压迫宋卿好,声音压低:“宋小主博览群书见多识广,却不知对本朝律法了解如何?可知冲撞皇子,按罪当诛几次。”
宋卿好眉角抽搐了一下,细看却并非害怕,微颔首:“禀三殿下,本朝律法我不甚清楚,但里面应该没有哪条规定,臣民不许发肺腑之言?”
“并非谁都想听肺腑之言。”
“譬如?”
“譬如穷人不想别人说他穷,商人不想听人骂他奸。天生皇命者——”
三哥闭口,没再说,只神情危险地近看少女一眼,“总有一日你会清楚。”
两人就这样当着我的面,在洒下的月光中互相审视,陪衬着液池波光粼粼的水面。直到宋卿好就着三哥视线,扇扇睫毛,忽地欢快起来。
“你们天生皇命者的伙食可真差,平常就吃这些吗?”
方才我硬往三哥嘴里灌了一小块糖窝头,面食的碎屑不经意粘在了男子唇角,被宋卿好逮个正着。
她抿嘴笑,好像这样就报了白日的一曲之仇般,更自来熟地扑到我们方才坐的廊亭里去,寻窝头和温好的烈酒,“不过我喜欢。”
彼时,少女正羞,岁月无愁。
秦舫()
宋卿好一家暂住的地方叫兰心阁,和其他宫殿比起来面积不大。两进三出的院子,以往多是用以嫔妃家眷进宫探望住的。
及笄礼后,宋不为并未携妻女及时离开,反被父皇给留了下来,还颁布特旨,允宋卿好随意出入后…庭,说是让她熟悉熟悉宫内环境。
父皇言下之意宋不为自是了然,却叫他头疼不已。
并非他不愿与皇家结亲,但宋不为已然到了知天命的年纪,膝下就这么一个女儿,切莫说以后探望问题,光谈宋卿好行事说话,要想在这诡谲的后宫不得罪人长期生存,恐非易事。
这不,没几日,宋不为便因应念的事着急上火了。
他不知从何听说,燕会当晚,宋卿好出言冲撞了八皇子应念,大谈皇子与采女身份并无区别论,叫宋不为的心脏差点梗塞,扬言要请家法,收收她张扬的个性。
“如此口无遮拦,看来这个家,你是不想要了!”
宋卿好双手摸着耳朵,跪在软塌上做认错姿态,却不逃。少女青嫩的容颜,叫窗外开得极好的美人抓脸都羞愧。
片刻,一声清亮传出:“您打吧!反正这个女儿,您是想不要了……”
说着,余光给宋母丁氏递个眼色。
看得出,丁氏对这女儿更是溺宠,常年帮着宋卿好与宋不为作对,这厢也装腔作势地抹把鼻涕抹把脸,“既然圣上并未追究,那便不算什么大事,老爷不若饶了小卿这回?”
“哼,”宋不为持藤条的胳膊被丁氏抓着,伸展不便,却跃跃欲试地,“圣上睁只眼闭只眼,那是给我们宋家的恩德。可我若纵她继续肆意妄为,将来能惹多大的祸上身,熟知?!”
见软的不行,丁氏换了套路,恼羞成怒地用身体挡在宋卿好前边儿。
“那就先打死我吧,看来这个夫人,您也是不想要的了!”
一时间,宋不为的藤条是挥不下去了,只叹作孽啊作孽。
“扬手将藤条差点扔到天上去,着实好笑。”
我知道这些,还是听贴身宫女妙津转述的。
当日我从三哥处得几壶蜜酒。蜜酒并非寻常方式发酵,而是数十种晨采的新鲜果子与蜂蜜混在一起,于适宜温度下发酵百日所成。此酒入口甜香却不易上头,是女子饮用的极佳。我想起那夜在液池边,宋卿好偷酌三哥的烈酒被辣得吐舌头,这才吩咐妙津给她送去一壶,恰恰遇见宋老爷教训人。
“你登门时,可有差人禀报过?”
“回公主,妙津哪敢不得指示便私闯内院?”
我下意识捏着骨梳展了展发尾,“那这宋不为确有几分心智。”
他哪里舍得真对宋卿好动手,分明演给下人和妙津看,想通过宫人们的嘴,将话传到父皇和众宫妃皇子耳边。
“小女在家跋扈惯了,行事不知轻重,望陛下见谅。”
果不其然,黑白不提的父皇早已耳闻这件事,榻中央的人略略一笑,“实属平常,顽劣程度比起当年的扶苏来还差得远。”
养心殿内,我按例去请安时将好听见这句,面上仿佛铺了八…九层胭脂,立时红得不行,还被多嘴多舌的五哥打趣,“六妹小丫头时候对什么都兴致勃勃,连我和几位哥哥都常常被她呼来喝去当玩耍对象。近几年也不知怎的,如何招惹她都不生气了。”
父皇笑骂一句,“贱皮子。”却真的抬眼瞧着我,要个说法。
我正不知如何是好,宋不为行礼道:“公主天生慧根,到一定年纪便如芙蓉出水,落得懂事可人了,小女哪敢与之并论。”
不动声色为我解了围,令我大大松口气。
由此可见,宋不为察言观色的本事也很厉害,具备所有商人应该具备的条件。
可惜,终是高估了人性。
宋卿好冲撞皇子事件看似过去,实际尚有余威,毕竟我那位五哥哪是肯息事宁人的主?
拱廊夹道上遇见,二人竟当着宫人面堂而皇之动起手来。
据说是五哥先招惹的,他赖在拱桥中央就是不走,还吩咐下人一字排开拦住宋卿好去路,美其名曰:“站在桥上看风景。”
“看风景的人不想看你。”
那时的宋卿好养尊处优惯了,不太明白权利究竟意味着什么,即便面对皇子也忍不下这口气。
五哥被三言两语激怒,“你可知在对谁说话?不知好歹的黄毛丫头!”紧接着出掌成风,丝毫不懂怜香惜玉。
宋卿好的随身侍女见势不对,慌慌张张跑来扶苏殿向我禀报,等我赶去现场,那两人已经从拱廊打到了液池亭中央。
我不太懂武功路数,但也看得出宋卿好的功夫俊秀,至少比我这样的三脚猫强多了。若放在战场,也是个不让须眉的巾帼色。
遥看少女以水袖做剑,袖长四五尺余,灵活地在五哥身体四侧缠绕。凉亭周边飞花起,被水衣裹了藏在袖中,一招一式打出来仿佛有香味似地。
我怕事情闹大,赶紧运气上前去劝架。脚尖刚点在石子上,便被少女另只水袖纱迷了视线。
定眼见是我,宋卿好一怔,借力打力将我退到安全范围。再看那头,五哥已被袖轴给扯出张牙舞爪的形状。向来高高在上的人,此时惊慌若幼儿“诶诶!”地,招起宫人偷笑。
眼看势态不受控制,被喝令不得轻举妄动的侍卫们已经蠢蠢欲动,直到飘在半空中的一片叶被人摘下了,光鲜嫩绿的颜色直奔眼底。
叶锋显然是冲着水袖去的,最终切断了它与五哥的连系,亦不知不觉切掉少女半绺发梢。
水袖一断,宋卿好踉跄着倒退几步,立身便见来者。
艳阳晴光,那人单手拘着,褐冠青袍,眉骨好似也被身上的衣袍染了颜色,泛着淡淡青。
宋卿好凝神,看看叫嚣着还想扑过来的五哥,又瞧瞧我,最后隔着七八步距离仰头望向三哥,“人多势众?”
男子不遮不掩,“很明显。”
少女却不恼,反而欢欢喜喜扬起眉毛,仿佛带着棋逢对手的兴奋,颔首道:“臣女这会得去给太后请安,改日定亲自向三殿下讨教。”
仿佛不是约战,而是约定。
经过我身边,宋卿好还冲我眨了眨眼示意。少女美目顾盼,目中带着晶莹,如花照水。
她一走,我就被三哥训了一顿。
“谁说你贸贸然的性子有所转变的?”
他批我连宋卿好的武功路数都不知,更弄不清对方实力就冲上去,“万一有个好歹——”
“不会有万一,宋小主年纪与我一般大,实力能到哪里去?”
三哥屈指点了点我的额头,“当知天外有天。”
不错,天外是还有天的。
虽然宋卿好那两下子,连她自己都不知师承何门何派,三哥却似乎清楚。
儿时宋卿好脾气更古怪,因不满宋不为在她诞辰日晚归,便将价值连城的一尊战国玉舞人给扔到门外。哪料半夜后悔了再去捡,却被贼人盯上,连人带玉一同掳走,幸好为一江湖侠女所救。
为了叫宋不为着急几日,宋卿好无论如何也不给对方报家门,“除非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