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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眉脑子里突然像是砸开了锅,嗡嗡嗡直响,这些仇恨她听了太多,皇族永远不缺血腥与残忍,每一个人背后都有触目惊心的故事,包括昔若那可怜的身世……只是听庄羽说起来,她分外心疼。
她没有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缩了缩身子,小声:“好冷。”
庄羽立即合上窗户,反身走回床边,脱下外衣上床抱住她给她暖身子,一边轻声询问:“是不是昨夜太辛苦着凉了?”
她摇头,仰起脸望着他,道:“我想一辈子就这么被你抱着,什么都不要想……我这一生,亦是太辛苦。”
他微微笑着,觉得她有些许反常,应允道:“当然可以。”
她突然眨了眨眼,认真的问道:“等我将来老了,变丑了,你还会像现在一样抱着我吗?”
他忍俊不禁,还是点头:“当然。”
“那……”她迟疑半晌,才祥装漫不经心道,“如果有一天我背叛了你,你还会愿意抱我么?”
“那一定是我对你照顾的不够好,让你想要从我身边逃出去,是不是?”他笑着抚摸她的脸,轻轻吻上她的唇,“不管怎样,只看你愿意,我的怀抱永远为你敞开,也希望你不要离开我,我真的很爱你,眉儿。”
“我也爱你。”萧眉轻轻闭上眼,“我发誓,我会陪你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天亮了,今日你要登基,上朝吧。”
*
正乾宫经过宫女们一夜的忙活,已经宛如初建一般焕然一新。恢弘的大殿庄严肃穆,象征着无上的皇权;金红色的巨大石柱一根根矗立在殿堂中央,严格的把大殿分成四个等级;墙面亦是干干净净,洞开的窗户外射入大殿,明亮的墙壁反射的淡金色的光芒,把整个大殿都照射的暖意洋洋。
庄羽还未上朝,群臣已经叽叽喳喳的站在大殿里谈论着。
登基仪式太过简陋,既没有祭天也没有拜祭祖上,明眼人都看得出庄羽的心急如焚,心急,怕是因为没有底气。
但是时至今日,他们需要一个能稳定大局的人,尽管有些人心里很不服,嘴上却也是什么都不能说。
稍许片刻后,太监率先跑上前来:“肃静!肃静!陛下正在后殿与皇后娘娘更衣,马上就出来。”
众人渐渐缄口不言,场面逐渐安静下来,这时一个人的出现让场面更为寂然,并非庄羽,而是病怏怏的萧慕。
多日不见的君王看起来消瘦不少,脸上的棱角愈发分明,下巴上的青渣儿也修剪的没有以前那般干净,眼神黯然无光的不知落在何处,淡淡落拓的感觉让人看了颇为唏嘘。
萧慕出现后并没与任何人招呼,静静往角落里一站,垂下眼帘,像是眼前这一切与他无关。
庄悦也陪着他一同来到正殿,同样乖乖的站在一边,夫妻俩尽量保持低调。众人的目光也渐渐移开,也许是心里有愧吧,也无人上前去多说什么,就好像他们俩真的不存在一般。
又等了一会,庄羽才携手着萧眉从后间走了出来,连夜由几百个女工赶制的龙袍和凤裳绽放着金色的光芒,一瞬间几乎明亮的让人睁不开眼。庄悦尴尬的抬着脸望着自己的父亲,而庄羽和小妹两人说说笑笑轻松无比,往正前方的御驾上一座,还是亲昵的互相说着话,漫不经心的模样,全然不把满朝文武放在眼里。
负责整场仪式的小官也跟着从后面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簿子,清了清嗓子:“幕僚九年,玄青帝自愿退位让贤,将皇位授予庄羽,此为玄青帝亲自书写的退位函,还请诸位过目。”
一本小小的红本往下传,上面是萧慕的笔迹,大家正在看着那本子唏嘘之时,庄羽终于微微端正神色望向呆在角落里不发一言的萧慕。萧慕的样子像依旧象是失魂一般,神情僵硬,目光呆滞,好似对外界已没有几分感知。
悦儿还是没有痛下杀手?他居然还活着。不过也无妨,反正是个废人。
红本在众臣手里传了一圈之后又被递回龙椅上,庄羽自己也看了一遍,抬起脸,唇角勾起一抹笑。
众臣这才齐齐跪下叩首道:“恭贺新帝!”
恭贺声此起彼伏,有一人道:“陛下如此才干,实乃黎民百姓之福啊!也不枉臣当初就发现陛下的济世之才啊!”
“是啊,我们老早就觉得陛下您是人中之龙呢!”
庄羽原本的亲信一个个显露出来,有文官有武将,上至回位不久的刑部尚书,下至萧慕根本不记得名字的小官,热络的像是一家人,庄羽的这一张网,拉的真够大,简直令萧慕都在心底咋舌。
若说平常他们进行的都是地下活动,此刻庄羽皇权在我,他们无所忌惮,不断地展现和炫耀着自己于新帝亲密的关系。而那些原本和庄羽没有多少牵扯,甚至关系很僵硬的人个个都脸色阴沉的一言不发,冰火两重天,气氛一半活跃到了极点,一面是无以伦比的尴尬。
庄羽笑盈盈的望着这个局面,亦不做出任何缓解的举动。
一代新人换旧人,既然他掌权,人肯定要更换一批,但绝不是谁和他关系更亲近就相信谁。相反,那些曾经出卖过萧慕的人他反而会更加小心,甚至赶尽杀绝,毕竟,谁也不喜欢被身边的人出卖。但是现在他很乐意看到这个局面,看到那些曾经骂他狼子野心乃至狼心狗肺的人是如何卑躬屈膝,曲意逢迎?
何为狼子野心?萧家的江山亦是从别人手中夺来,谁又天生只是为人臣的命?!
萧眉一直坐在他身侧端庄而乖巧的微笑着,像一只听话的猫,一言不发。视线偶尔掠过自己的侄子,才露出些许不安,但是又不动声色的掩饰下去……居然中毒了?她当初也跟着大夫学过很稀奇古怪的医术,一眼就能看出人的身体状况如何,慕儿绝对是中毒了……难道是庄悦?!
她稍稍回首,对后面的宫人做了一个手势,衣着华丽的宫女们便依次端上一盘精致的小盘,立到每一个大臣面前,每个盘子里摆放着一杯金樽,里面已经倒满珍藏五十年的沉香酒,浓郁的酒香立即在大殿里四散开来。
而其中最为华贵的一个金盘上摆着两只琉璃色夜光杯,折射出酒如蜜一般的色泽,宫女款款端到庄羽身侧跪下,高举过头顶。萧眉优雅的站起身,捧起其中一个:“今日要贺喜夫君实现多年夙愿,还愿众臣日后多多辅佐夫君操持政事,为舞之国奉献出一份力量。如今国难当头,凡事当以天下苍生为重,在这里,眉儿为夫君献酒一杯。”
萧慕眼皮微微一跳,以天下苍生为重……姑母你是在和我说吗?
心爱女子的酒就这样送到唇边,庄羽却微微迟疑一下,迎上她含笑和信任的眉眼,忽然微微撇开脸:“眉儿,我觉得这第一杯酒,不应该送给我,而应该送给为苍生牺牲最大的人。慕儿,这杯酒,你喝了吧。”
萧慕猛然抬起脸望着庄羽,而庄悦的脸色刷的变得苍白,萧眉亦是一怔,手微微哆嗦起来。
“父皇!”庄悦心里已是怕的要死,突然噗通一声跪下,叩首,声音颤抖道,“昔若公主去世,陛下伤心过度,已多日不吃不喝,肠胃空空如也,不能沾半点酒水!这杯酒还是由庄悦来带喝吧!”
庄羽眉头一皱,对于这个女儿的怒火终于彻底的爆发出来:“你算什么!滚一边去!”
“你不要对她这么大声,她可是你唯一的女儿。”萧慕轻咳两声,微微撩起眼帘,“一杯酒我还喝得下,姑母。”
萧眉脚步僵硬的站在原地,挪不开步子,双目死死的瞪着自幼疼爱的侄子,眼神前所未有的复杂。
连群臣也意识到事情有些蹊跷,纷纷屏息注意着事态的发展。
庄羽祥装漫不经心:“眉儿?”
萧眉轻轻吐一口气,回首冲他绽放一个极美,却妖艳诡异的笑容:“你真的要我去吗?”
庄羽一个恍惚,她的眼里,怎么会有……还来不及回答,萧眉已端着酒杯端庄的迈下金銮殿,一步步走到萧慕面前。
萧慕就要单膝跪下:“姑母——”
“男儿膝下有黄金。”她一伸手阻止他的动作,注视着他的眼睛,恳切道,“姑母对不起你,慕儿,姑母欠你,也只有来生再还给你。但是还是希望你能谨记你父皇临终前与你说的每一句话,为人处世凡事当以大局为重,做男儿,顶天立地,无所畏惧,坦坦荡荡;做帝王,心系天下,情怀苍生,以民为本。”
萧慕垂首道:“一刻也不敢忘。”
萧眉满意的点头,眼里流露出许多欣慰:“你一直都是你父皇和我的骄傲。喝了它吧。”
*
嗓音很温柔,听者看来,却是有毒。
萧慕只是温驯的颔首,如同他无数次的信任这个女人一样,目光坦荡的从萧眉手里接过夜光杯,一饮而尽。
所有人都睁大了眼盯着萧慕,刚刚萧眉那话说得像遗言,听的人心里发颤,都以为萧慕会突然倒地身亡或者不省人事。但是萧慕喝过酒后平静的把夜光杯还给萧眉,道:“多谢陛下,皇后赏赐。”
萧眉返回到庄羽身边坐下,依旧是浅淡的笑着,对庄羽温柔道:“你看,我就准备了两杯陈酿一百年的好酒,这一杯都给慕儿了,不如下一杯我们一人一口,如何?”
庄羽此刻心中比群臣还要忐忑,但也不由责怪自己还是不够信任她,竟然会以为她在酒里下毒?
她已为他杀了昔若,他怎么还可以一而再再而三的怀疑她?
婢女把金盘递上,庄羽伸手想要拿起剩下那一只夜光杯:“应是我敬你。”
“我来。”萧慕快他一杯拿起酒杯,放到唇边轻抿一口,忽然抬起脸轻轻吻了他的唇。
他迫不及待的张嘴想要吻她,清凉浓郁的酒滑入口腔,顺着咽喉滑下,落入身体里,酒入肠,便灼灼的燃烧起来。
五脏六腑像是要融化在岩浆里,撕心裂肺的痛楚。
此时群臣看来他们的行为不免有伤风俗,却无人意识到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
萧慕却是一清二楚,压住自己想要上去查看情况的欲望,他答应过姑母,这件事一切由她安排,绝不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