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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元比谢长风年幼整整十岁,当时还是一个有些害羞的孩子,却很懂事,小小年纪便知道为父母分忧——他的父母也是热情而通情达理的人,在小儿子捡回家一个重伤濒死的“旅者”后非但未曾责怪,还尽心尽力地用了些土办法给他疗伤。
也亏得谢长风年轻力强且内功深厚,在谢元家里养了不出十天便神志清醒起来,甚至能够下床行走了。
只是离能动武还差得远。
偏偏天有不测风云,谢长风养伤的第十天,一队盔甲鲜明的士兵攻进了这个与世隔绝的小村落。
开始的时候,谢长风还当是戎人王庭戍卫查到他身在此处,想着哪怕身死也万万不能连累这一村百姓,然而等他强撑着身体出了门,才发现那分明就是一队队汉人,身上穿着的也都是大魏正规戍卒的军服。
他隐约想起来来到北地后曾听说,有些草菅人命的将军会让手下士兵屠杀没有反抗能力的边境百姓,砍下他们的头颅稍作修饰,便拿去跟朝廷邀功请赏
大概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谢长风心中最后一点对王朝正统的希望也被消磨殆尽,他拼命想要救下那里的百姓,遭到重创的身体却实在无能为力,最后只能在谢元父母的恳求下,带着他们的小儿子冒死突围而出。
他带着谢元艰难跋涉,好在并没有多少人费心来追他们,魔鬼一样的士兵们在宁静的山村毫无顾忌地烧杀抢掠,他们甚至放了一把大火来毁灭罪证,焚烧产生的烟尘被北风吹得很远,比大漠的风沙更易使人落泪。
那之后,谢长风便一刻不敢停地带着谢元直返苍然,直到亲手将这个可怜的孩子托付到师尊手里,才放心地昏迷过去。
醒来之后的谢长风变得沉默了许多,他开始越来越像是江湖人心目中的大侠,而非一个年少跳脱的青年人,他让当时还没有名字的谢元跟了自己的姓,并收他为徒、悉心教导。
其实若不是他们两个的年纪差距实在不够,他是想像师尊对自己那样收谢元为义子的。
那次谢长风在山上将养了整整一年才再度下山,然后——便遇到了陈林和洪文承。
现在,距离他把谢元带回山上已有五年过去,这五年来他们聚少离多虽然谢长风向所有师门好友强调过这孩子对他的重要性,可除了开始时养伤的那年他对谢元悉心教导,之后却鲜少有机会与谢元单独相处。
甚至谢元现在顶着他唯一亲传弟子的名头,却连长风剑法都没有被传授过。
苏怀瑾叹了口气,他知道谢长风心里是真的疼爱这个孩子,只是他忙于为天下奔波,以致于忽略了眼前之人——又何止于谢元呢,不论是担着他恋人身份的陈林,还是苍然派的长辈同门,甚至是他一心孺慕的师父,谢长风在这五年里跟他们相处的时间都是少之又少。
这成为了他临死之前除了对陈林强烈的恨意以外的另一层遗憾——如果连最亲近的人都照顾不好,又何谈拯救天下苍生?
既然接管了谢长风的身体,那就尽量帮他弥补遗憾吧。
“元儿,过来,”见谢元站在那里,对他的问话有些不知所措,苏怀瑾不禁放柔了神色,反手持剑背到身后,另一只手朝着对面的孩子招了招,“这次回来还没好好看看你,竟已长得这般大了。”
谢元咬了咬嘴唇,低头走到他面前,留给他一个乌黑的发顶。
苏怀瑾忍不住上手去摸了摸——他一向挺喜欢小孩子——干脆蹲下身去让视线跟对方平行,郑重说道:“元儿,这次师尊回来,便不会留下你一个人了,今后一直跟在我身边可好?”
说到一半,他才发现自己又不自觉做了独断的决定,毕竟这五年来谢元跟着明虚的时间都比他长,虽然五年前他们相处得不错,可谁知道现在人家还愿不愿意跟着他呢。
于是善解人意的苏探花连忙改口,脸上满满都是询问意见的真诚。
谢元在他蹲下之后就没有再躲闪他的目光——这个才不过十岁的孩子看上去比他的实际年龄要成熟许多,这种成熟是经历过太多痛苦才催长成的,看着便让人心疼。
苏怀瑾就感觉很心疼。
小孩儿认认真真地打量了他半晌,目光在他满头的白发上停留了片刻,随即脸上的神情变得坚定起来:“谢元本该跟着您的,师尊。”
随即他放松了神色,终于显露出刚才那属于孩子的纯挚的关心来:“您方才”
苏怀瑾忍不住脸上一红,他知道小徒弟定是看到了自己错漏百出的“剑法”,那在不知情的人眼睛里自然是他重伤未愈,才会连自己的动作都无法协调。
他干咳了一声,决定将这个问题含糊过去:“师尊方才在借武悟道来,把明虚师兄教你的基本剑术演练一遍,我瞧瞧你进度如何?”
谢元歪头看看他尴尬的神情,乌溜溜的眼珠里泄出一丝笑意来,却善解人意地没有多说,只是抽出腰上挎着的小木剑,摆好了姿势,仔仔细细地一招一式比划起来。
苏怀瑾定定神,总微妙地感觉自己刚才是被嘲笑了,于是板起一张俊脸试图假作严师,好在谢长风关于武学的记忆和理解还全都在他脑子里,指点一个区区十岁的孩童还是不成问题的。
倒是谢元给了他不少惊喜——谢长风原先收下这个徒弟更多只是因为答应了他父母要好好照顾这孩子,最开始一年孩子还太小,更多是教他认字和一些基本功,不想谢元习剑的天赋竟是如此之高。
“不错,”小孩儿练完停下来,头上已经出了细细一层汗,苏怀瑾赞许地笑笑,自袖中掏出一块手帕来给他擦擦额头,一边温声道,“你的基本功很扎实,对剑法的理解也挺深刻——来,我现在便开始教你长风剑法,我先演练一遍,有什么不懂的就问,一定不能一知半解地糊弄,明白吗?”
“嗯!”谢元重重地点头,看着他的眼睛亮闪闪的,显然期待极了。
苏怀瑾忽然油然而生一种诱骗小孩子的愧疚感,他绷着脸,拼命回想那些动作和刚才自己练习的时候出现差错的地方,在心中叫苦不迭。
他怎么就一时冲动要现在教人家了呢应该让小家伙多练几遍基本功才对的啊!
这下麻烦了不知道假装内伤忽然发作还来不来得及?
第11章 何意得长生(4)()
好在苏怀瑾的窘境并没有持续太久,他很快发现,即使自己现在还不能施展出剑法中太高深的部分,但糊弄一个不过十岁的孩子还是足够了。
长风剑法招式轻灵大气,讲究的便是四两拨千斤的圆融如意,现在苏怀瑾虽然对如何运用一身陌生的内力不太熟练,但也完全能够照本宣科地将那些动作做得一丝不差。
谢元看得目不转睛——他毕竟名义上是谢长风的亲传弟子,发展方向如何该由师尊亲自来定,所以明虚等人教他的时候一直只肯让他一遍遍重复基本功的练习,再高深的剑法却是一个都没有见过。
苏怀瑾很快做完了全部动作,他内心颇有几分得意地挽了一个漂亮的剑花收势,心想自己果然在武学上也颇有几分天赋。
“看清楚了吗?”
“嗯”
手持长剑的白发青年笑开了,再次将剑提起来,用放慢的动作将前面几个小节重复了一遍:“不要逞强,你可以先练这些,我们有很长时间可以慢慢来。”
谢元点点头,用心地将他的动作全部记在心里,认真地一遍遍重复起来。
“这里的力道不要用老,”苏怀瑾把长剑收进剑鞘,点点谢元尽力伸直的胳膊,“配合上心法之后,这里只需用力七分便已足够,并且不影响下一个动作的连贯性。”
“腿再踢高些,不要告诉我你的柔韧性这么差。”
“这里再重复几遍,招式转换间花的时间太多了。”
“”
苏怀瑾现在也许还不能恢复谢长风颠峰时期的战斗力,但他绝对是一个比之原身也不遑多让的优秀老师——那些理论上的知识和眼力都由他的记忆维持,而他在自己的人生当中所经历的那些极为严苛的儒家教育,让他能够轻易地找出最合适的教学方法。
一边教导着谢元,他一边也在如饥似渴地自己学习这些从没接触过的知识——无论什么时候,只有自身的强大才是真正的强大。现在谢长风的记忆是被填鸭式灌注进他的脑海的,谁知以后会不会被收走,只有将这些只是和感悟真正地融会贯通,那才会成为他自己的东西。
那位上仙宅心仁厚,让他以完成任务之名穿梭于他人的人生,定也是希望他能够学到些有用的知识的。
不然他如何保证回溯时间之后不再重蹈上一世的覆辙?
两人一个教一个练,整个下午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苏怀瑾示意谢元停下来喝点水,用心感受在这段时间里已经被记得七七八八的招式。
长风剑法的招式并不复杂,谢元在武学上的天赋又好,全部记下了倒不算太难。
“慢慢练,不用太心急,”苏怀瑾把人带进竹屋里,就差直接说出来“小祖宗你慢点儿学吧师尊这里快跟不上了”,要知道,动作学完后要教的就是心法——那可是他在自己完全吃透摸清之前轻易不敢开始教导的东西,“基础一定要打好,在你达到我的标准之前,就不要想着把内力掺合进去了。”
“我明白,”谢元笑眯眯地点头,露出一口小白牙,“师父放心,我一定会把这些招式尽快练熟的。”
不你真的可以慢一点亲爱的
苏怀瑾勉强保持镇定淡然脸,面上一派优雅飘渺,心里却对徒弟过于高强的天赋大加怨念。
不过他心里也不禁对未来充满了希望。
按照他的计划,显然不可能只是让苍然派躲过这一次浩劫就算结束了,之后不管是狠狠报复陈林,还是实现谢长风和他共同的还天下一片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