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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下无人,白承之这时才柔声道:“方才没有买胭脂给你,你生我气么?”
珠儿抬眉,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奇怪,那个胭脂琴娘秋无水是何人,为何那位蓝衣相公说不认得,你便断定他言不由衷?”
白承之眼眸抬了抬,半晌缓缓道:“其实这‘胭脂无水’四个字,原本指的乃是一个人。二十多年前,江湖上有一位出了名的美人,名叫秋无水,她有一手成名绝技,叫琴中剑,除此之外,还有一手调制胭脂的本领。据说她所调的胭脂只送给痴情的女子,令她们凭此以增颜色,从而获得情郎的亲睐,慢慢的江湖上便有人叫她‘胭脂琴娘’。这是个极美的称号,她也尝以此为荣。后来,她自己也爱上了一个风度翩翩的美少年,新婚之日,她将调配出的最美的胭脂涂在面上,她的情郎果然被她彻底征服。两人成婚一年多,她的容貌越来越美,夫婿待她也万般的好。可突然有一天,夫婿还是向她告别,说自己少而孤苦,蒙人养育才有今日,如今恩人欲成大事,要他前去相助,非是自己贪慕名利,但为报大恩,只得重情义而轻别离,说完便拂袖离去,任她苦苦哀求也置之不理。那一刻她突然明白,原来就算自己的容貌再美,也无法一生一世留住男人的心!世间男人皆爱美色,却又对美人始乱终弃,究竟是美色无用,还是男人无情?”
讲到这里突然停了下来,水烟渐散,凉风微熏,遥望着湖边绿柳荫后一处白墙青瓦的庄园,不知不觉,眉目之间已沾染上些许凄惘神色。
珠儿见他良久不出声,禁不住问道:“后来呢?她的夫婿有没有回来?”
白承之摇头,“后来她的夫婿战死沙场,自然回不去了。就算是回去,也已见不到当初的她——那胭脂琴娘原本便是个心性极为极端的女子,她恼恨情郎离去,当晚便用利刃自毁了容颜,将自己变的极为丑陋可怖。甚至后来,有妙龄少女慕名前来求取胭脂,她便道:‘天下男儿皆是无情之辈,你要美色何用?’语毕即用琴中剑将其容貌毁去。之后半年之内,遭其毁去容貌的女子已有二十余名之多,昔日无数江湖少年梦中的绝色佳人就这样变成了一个人人厌恶的辣手无盐。但或许曾经风华绝代的佳人在男人心里总是有一定位置的,不管她后来变成什么样子,人们能够想起来的永远是她最美时候的样子,所以纵然没有人再唤她‘胭脂琴娘’,却也无人忍心将她当做罗刹妖女,索性便直呼其名,唤她‘胭脂无水’。”
早听闻世间有奇事,却不想原来一盒小小的胭脂背后也会有一段这般唯美凄凉的故事,只不过那胭脂琴娘个性果然极端了些,听起来不觉有些冷飕飕的。
珠儿眨眨眼睛,凝着他幽幽道:“承之哥哥,你和珠儿一样,自幼在皇宫里长大,怎么会对这段江湖传说知道的如此清楚?”
白承之一怔,低头对上她一双秋水般的明眸,缓缓道:“胭脂琴娘纵然恼恨情郎,却还为他产下一子,并且随其父,姓白!颍州西湖边上有一座‘无水别庄’,便是我幼时故居。”
珠儿吃了一惊,她只知白承之父母早亡,却没想到他的母亲竟是那样一位身负传奇的绝代佳人,怔了许久喃喃道:“我好像有些明白了,你娘去世十多年,按理说‘胭脂无水’的名字也不会再被人提起才对,若这一切并非巧合的话,就是方才那个卖胭脂的蓝衣人别有用心,故意要引你前去!”
她虽然心思单纯,却并非鲁笨之人,这番说辞亦是颇合推断,白承之点头道:“我总觉得此人来者不善,也不知他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沉思之余,瞥见珠儿面有忧色,遂笑道:“只是猜测而已,说不定真的只是巧合!”为转移她的注意,将手一指,“你看那里!”
此刻湖心正徘徊着十余条楼船,船头遍身绮罗衫的少年男女隔花笑传音,隐隐还有觥筹交错的响声。或有挑跶浪子瞧中了楼船上的姑娘,随手摘下一朵含苞待放的荷花系上自己的香囊投掷过去。
虽得此艳遇,船上的少女却往往一脸愠色,衣袂一摆,低头返回舱中。被拒的少年男子面上无光,引得周围一阵笑声。
楼船靠了过去,正逢船上女子在玩击鼓传花令,却正巧将花传到珠儿船上。珠儿发怔之余,鼓声已停,中心小舟上,便有一个妙龄女子笑着用一只轻巧的珍珠荷叶杯斟满了酒,将船划过来,递酒于她。
妖童媛女,荡舟心许,艗首徐回,兼传羽杯。
珠儿自小长在南国,这些水中游戏自然也都熟悉,接过酒杯,登时闻到一股清冽香气,竟然真的是酒!
白承之恐她饮酒不适,不欲她喝,珠儿却回转过头来,软语央求道:“这酒闻起来好像很好喝的样子,我从来都没有喝过酒,今天就让我喝一点嘛!”
白承之最怕珠儿这般娇滴滴的求他,就算情知不妥,也无法再阻拦,任珠儿笑嘻嘻地将酒喝下去,而后好一阵愁眉苦脸。
本以为她吃点苦头就会乖乖的,结果她偏偏却喜欢上这水中嬉耍,可这传花之令十有六七落在她船上便停了,于是一杯一杯的喝了许多酒。白承之每每相阻,她总是扁着小嘴求道:“以前总是听人家说今朝有酒今朝醉,我还不知道醉酒是什么滋味,就让我醉一次好不好?在宫里的时候那么多人管着,现在好不容易没人约束了,就一次一次”
她说的这般可怜兮兮的,白承之心肠登时软下来,便由着她喝,自己在一旁照拂着,总不会出什么意外。
不过短短一个多时辰,珠儿已喝的酩酊大醉,各家游女约好下次嬉戏的时间,也都渐渐散去。
白承之抱着她回无水别庄,她双臂缠在他脖颈上,迷迷糊糊瞪着他的双眸道:“承之哥哥,你怎么变成四条眉毛、四只眼睛、两个鼻子、两张嘴巴”
白承之不觉好笑,尚不及答话,湖边竟突然来了许多人,在追赶一对少年男女。
听那乱哄哄的言语,恍似是说那少女乃是大户人家的未婚妻,却跟着情郎私奔被发现,那位大户人家的少爷脾气特别暴躁,扬言要抓住二人活活打死。
此情此景,二人登时感同身受,珠儿也霍然间清醒过来。
白承之瞧那少年男子并无甚本领,被追赶上后只一味蛮打,大喊着让那少女快跑。那少女泪眼盈盈,转身飞奔离去,少年登时被踢翻在地,一群人对着他一阵猛打。
白承之当下安置好珠儿,飞身上前去解救那少年。
又有几人去追赶那少女,少女一阵奔逃,却见对面又来了几人,不觉后退几步。
前后无路,只得转身攀上近侧的假山石,追赶之人登时跟着爬上去,一伸手,将那少女的绣鞋抓了下来。
珠儿见情势危急,也跑过去,想要白承之快些回过头来救那少女。
陡见上天无路,入地无门,那少女一咬牙,伸手去攀近在咫尺的亭阁屋顶。不想那琉璃瓦竟无比的湿滑,一失手,整个人便从假山上跌下来,后脑着地,重重的磕在一块石头上,且正好摔在珠儿面前——血自她的脑后喷流而出,她双眼瞪着天空,痛苦扭曲的表情就这样赤裸裸地展现在珠儿眼底。
白承之甫救得那少年,却听到珠儿在身后一阵凄声尖叫。
第131章 无水(下)()
夜半西风骤雨,烛火昏黄。
寝帐中珠儿已熟睡,可恍似睡的极不安稳,两道秀眉紧蹙,面上似也带着些许惊怖的神色。
白承之摸摸她的脸,起身去将朱窗闭紧,依稀间又瞧见屋外的青草池塘、水榭琴台。
雨水落入池塘,伶仃鸣响。
恍惚间似有一只男子的脚踏在水上,一掠数丈,眨眼间已落在了水榭琴台之上。
白纱帘后,一个容颜俏丽却满脸阴郁之色的黄衫女子将脸转过去,怒道:“你都已经打赢了,还闯进来做什么?难道是想恃强非礼么?”
白衣男子微一怔,蹙了蹙眉道:“方才在下失手,一剑刺伤了姑娘,好生过意不去,所以想送一瓶伤药给姑娘!”说罢将一个白瓷瓶子放在桌上,又道:“此药有奇效,敷上之后非但可以止痛,将来伤口愈合也不会留下一丝疤痕,姑娘大可放心使用。”语毕便转身而去。
黄衫女子吃了一惊,回头唤他,不料自己失血过多,眼前一黑,登时昏倒在地。
昏迷之前突然想起来,自己以“琴中剑”闻名江湖,也不知是谁传出的谣言,说只要有哪一位江湖少年的剑法能胜过她,便委身下嫁。近来她已打发掉许多比武招亲的少年,今日陡见一名持剑白衣人出现在无水别庄近侧,既认定他也是来比武招亲的,二话不说便动起手来。
可他打赢了自己,为什么却要离去呢?
白衣少年见她昏迷,不由有些着急,眼见四下无人,也顾不得男女之嫌,轻轻解开她的罗衫,将伤药涂在创口。
醒来后三言两语已经问明白,原来他只是碰巧路过。
瞧着那少年清俊的脸庞,她的心不觉有些痴,眼珠儿一转,回头说道:“可是江湖上人人皆知,胭脂琴娘比武招亲,你打赢了我,怎可不娶我?”
却见那白衣男子一脸为难之色,良久也不答话。
她本是驰名江湖的绝色佳人,原本以为只要自己肯点头许婚,天下间没有一个男子不会欣喜若狂,可他的反应却如此为难,恍似是自己非要贴着他不可。
羞怒、委屈、再加上愤恨,她的泪水夺眶而出,怒道:“也罢!既然你不肯,我也不要活在世上丢人现眼——”语毕即飞跑出去,投湖自尽。
白子男子吃了一惊,飞身而出,揽住她的纤腰将她救回水榭,抓紧她的双手道:“我是不曾听闻此事,才有些惊讶,似你这般貌美的女子肯委身下嫁,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会不肯?”
黄衫女子闻言,脸上登时泛出一丝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