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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虽然人没有见到,二人之间的短笺手书鸿雁往来倒是频繁至极,几乎是一日一传,有的时候俞菱心看着他的字,也大约能体会到他今日的心情。
譬如此刻在马车上的这一封,俞菱心看着荀澈的措辞与笔迹,便察觉出有几分烦躁。
原因倒是很简单,文安侯荀南衡对他们的婚事不大同意,觉得自己离京几个月,荀澈就自己相看了媳妇,还是门第不太高的,总觉得作为世子之妻过于轻率。
虽然荀澈措辞之中满是安抚之意,强调母亲与弟妹都如何喜爱她、为她在父亲面前说了好话,但俞菱心还是感觉得出,荀澈在面对他父亲的时候,并没有像是处理其他事情那样的自信。
但不知为什么,俞菱心竟不是很在意这一点。
或许是前世里做了十几年的荀夫人,她对荀家众人所投注的感情太多了,所以今生重见明华月的时候,她的感觉也不是紧张,而是关切。想着婆婆这辈子可以不要再那样心碎难过,她很高兴。
而即便荀澈提醒她,这次的相见虽然说是平辈往来,但其实是文安侯可能有相看甚至为难的可能,俞菱心还是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
这种坦然她自己也不知从何而来,所以到了文安侯府二门下车时遇到前来迎接的荀滢和明锦柔之后,反而是俞菱心去安慰两个小姑娘:“我知道的,没事。”
“真的知道?”明锦柔一路挽着她往吃茶的花厅过去,又低声道,“姐姐还是得小心些,我可听说了,姑父最近跟姑姑争执了两回,又骂了二表哥好几次。”
“也不全是为了这个,”荀滢连忙解释,“父亲这次提前回京,本就是因着二房出的事情。家里老太太和二叔二婶那边一直闹,而且最近老太太又病倒了,父亲和母亲也是心情不好,有时说话就难免着急,间中偶尔带到这件事,不过是顺带的。骂二哥也是为了家里的事情居多。”
俞菱心不由皱了皱眉,她倒不是觉得多么担心,而是直觉上觉得明锦柔与荀滢言语中带出来的意思,不太像她以前印象里所听说的文安侯荀南衡。
前世里她虽然没见过文安侯,但不论是在明华月、荀澈口中,还是明锦城明锦柔口中,文安侯都是对妻子明华月爱护至极,对子女虽然严格些,对待荀老太太与二房众人也有些过于心软,但凡是涉及到明华月的事情上,文安侯却从来都是心思坚定的。
如今文安侯会跟明华月吵架?
但想想最近荀家发生的事情,似乎也能理解,俞菱心点点头:“没事,我明白的。最近侯府出了这么多事,长辈心情不好是正常的。”
严格说起来,此时其实真不是议亲的好时候,荀滟之死毕竟是个大事,纵然是晚辈发丧家中不必戴孝,但那也是文安侯看着长大的亲侄女暴毙而亡,再加上荀老太太伤心生气等原因叠在一处病倒,外头与承恩公府的官司打到一半还不知道后头如何,文安侯怎么会有好心情。
很快到了花厅,文安侯荀南衡已经与明华月坐在主位喝茶了,旁边还坐着荀澈与荀淙相陪说话。兄弟二人都是正襟危坐,背脊完全没有碰到椅背,显然在父亲跟前与在母亲身边的放松姿态完全不同。
“姑姑,姑父,慧君姐姐来了。”连明锦柔在含笑招呼的时候,声音都比平时稍微谨慎收敛了些,俞菱心就更加感受到了整个花厅之中的威严气氛。
“见过侯爷,夫人。”俞菱心随着明锦柔进了门,便上前行礼一福。
“不必多礼,坐罢。”明华月面上的笑意还是依旧亲切,开口寒暄,“近日家里忙乱,也没有叫你过来,年下家里都好么?”
“托夫人的福,一切都好。”俞菱心含笑欠身,十分放松地回应着,也随口絮絮说起了年节的日常。
俞菱心前世就与明华月相处得婆媳如母女,根本不用带什么可以讨好的心思,很自然地就很谈得来。几句话之后,气氛便越发热络和睦。
整个过程中文安侯没有说什么,只是那利如鹰隼的眼光扫视了俞菱心一回又一回。
俞菱心头一次注意到的时候还有些意外,本能地就看了看荀澈荀淙和明锦柔等人,然而看到众人的僵硬模样,她竟然还是不觉得紧张,反而想起了之前她配合明华月吓唬荀澈的那一次。
等到说话多了几句,再看见英武严肃的文安侯荀南衡板着脸打量她,俞菱心居然开始想笑了,她总觉得荀南衡不那么可怕,尤其是那种想凶巴巴地问点什么、却又自持身份不好说的感觉,会让她更好奇。
于是就在明华月将要开口让她与荀滢自去说话之前,俞菱心主动望向荀南衡:“侯爷有话想问吗?”
少女明艳的面孔上笑意满是真诚与自然,不远不近的分寸就像是对着不熟悉、但又十分信任尊敬的长辈,目光柔软而澄澈,荀南衡一时间竟有些尴尬。
“哈哈。”最终还是荀澈不厚道地先笑了出来,“爹,您这又是何必。”
明华月撇撇嘴:“吓唬孩子有意思呗,你想说什么你说呀?我看上的孩子还能有不好的?”
俞菱心勉力绷着不笑的同时微微垂目,这才是她印象里明华月和荀澈常常提到的文安侯,那威风八面面如玄铁铁面无情什么的,都是向着外头的才是。
“咳咳,”荀南衡的这次无声威压在相看未来儿媳的过程中完全没有发挥出威力,扫了一眼自己的媳妇也没有说什么,只能干咳两声之后再转向荀澈,仍旧一脸严肃,“还敢多口是不是?当着客人你就皮痒了?”
荀澈看着他爹的神色,仍旧忍不住笑:”这也不是外人了,娘都给了天水翠,也去俞家拜访过,要不是您非得再看看,我今日就去找舅父保媒了。“
荀南衡脸上更挂不住了:“胡说八道,这样的事情也是你自己能做主的吗!”
荀澈看了一眼俞菱心,又挺直了背脊,清了清嗓子:”这件事,我心意已定。人跟人之间的缘分就是这样,若是认定了便不可替代的。比如,您跟我娘之间,不也是认定了就定了?假如,我是说假如,当年您跟我娘的婚事没成,换一个出身高贵的其他闺秀,您能有现在这样恩爱幸福的日子么?“
听荀澈说到前几句,众人还是惊讶万分的,毕竟荀滢荀淙这几个小的还在,俞菱心本人也在,怎么就说的这么直白了?
荀南衡的脸色眼看就要变了,结果荀澈话锋一转,直接就指向了荀南衡与明华月。
孩子们本能地顺着话头就一起望向了两人,连俞菱心都带着诚挚的好奇望向了这对京中有名的恩爱夫妻。
然而荀南衡何曾当众对明华月说过什么甜言蜜语,忽然所有的儿女子侄未来媳妇一齐望到脸上,本能就是一噎:“啊?这——”
“哟?原来换个人,日子也能一样过是不是?”明华月却是听明白了,虽然知道荀澈这是故意拿言语挤兑他爹,但荀南衡的这个一怔却还是让她立刻眼睛亮了!
“不是!”荀南衡这时候终于反应过来了,背脊一下就僵了。
”父亲,母亲,我们先告退了。“
荀澈立刻刷地一下离座起身,带着随后跟上的弟弟妹妹们快步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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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澈!”就在荀澈一只脚将要踏出花厅门槛的时候;荀南衡冷着脸叫了一声。
这一声虽然有强行挽回面子的嫌疑;但领兵二十年的文安侯当真变脸的时候;威势岂是儿戏?
瞬间厅里所有的人都吓了一跳;原地立住不敢再走;脸上原本的偷笑神情也彻底凝固;微微畏惧之中尴尬低头。
荀澈看着神情倒是没什么变化;行云流水一般地停步转身,撩了前襟就噗通一声跪下:“爹我错了。”
如此迅速的下跪认怂,与当初在明华月跟前首次谈及俞菱心的时候简直一模一样。
明华月不由嗤笑了一声;这混小子这个时候知道给他爹面子了?
然而就如同荀南衡此刻的强行冷脸一样,荀澈的这个反应还是有用的,微微垂首;腰身笔直;跪姿之中充满了恭恭敬敬的认打认罚。
而荀滢荀淙,以及明锦柔和俞菱心这几个孩子自然也都低头敛息;总算让荀南衡先前虎着脸酝酿许久的肃杀情绪重新回到厅中。
“哼。”荀南衡又环视了一回众人;眼角瞥见荀滢站得离俞菱心很近;甚至还在忽然驻足停步之下随手就拉了俞菱心的袖子。
她居然在吓了一跳的时候会去拉那位俞家姑娘?
荀南衡再次蹙眉;荀滢自小就安静腼腆;是后来与明锦柔相处多了才稍微话多一点;十岁以前都很是内向,每每害怕了或者有什么心事,都是抿着小嘴去拉亲近之人的袖子。若是关系不够亲近的;便是站在身边也不会碰的。
这样看起来;荀滢与这位俞姑娘感情真的是很好了。
再扫了一眼长子终于做出这个诚恳低头的谦恭姿态,荀南衡终于摇了摇头:“行了行了,出去罢。”
“是。”荀澈心知肚明,此时大局已定,但毕竟当着弟弟妹妹还有俞菱心,面子还是给亲爹做足的好,当即再次欠身一躬,才垂首起身,退了两步,到门外才转身。
荀滢等人也是跟到外头才敢各松了一口气,随手将门带上的同时互相看看,便轻手轻脚的一齐往荀澈书房过去。
文安侯的这次“威严相看”勉强算是有头有尾,如果,明华月的性子不是那么急的话。
因为就在众人走了几步,刚刚经过东侧窗子的时候,花厅里还是分明传出了明华月的冷笑:“是不是跟别人其实还能更好啊?”
以及,与刚才气势完全不同的一声:“夫人——”
众人几乎都要失笑,但为了避免灭口之危,连忙各自屏息抿嘴,偷偷快步去了。
因着这次在荀南衡跟前都算过了明路,从花厅出来之后几人连先前象征性的掩饰功夫也懒得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