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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太后不知怎的,一下子就红了眼圈。她长长地叹了口气,伸手轻轻地替明渊把头上金冠正了一正,哽声道:
“也是为娘的口不择言,刚才的话也太重了些,我儿勿要往心里去。你父皇早逝,我儿年纪就要为这江山社稷劳苦,肩上的担子有千钧重,为娘的都知道……只望咱娘俩千万不要离心离德,生出那些无谓的嫌隙才好……”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复又低下头去看了看曲烟烟,缓声道:“至于这个姓曲的丫头,或是别的什么女子,皇儿想怎样便怎样吧,为娘不再管了,只要我儿高兴就好。”
她紧紧握着明渊的手,又把目光慢慢地将殿内外众宫人扫了一遍,脸上重新端凝起来,一字一顿地冷冷道:
“今日之事,哪个奴才敢向外透露出半个字去,他就不用活着了。可都听明白了没有?”
众人齐声应诺,明渊向姚太后躬身行了礼,转身离去。
曲烟烟低眉垂首地跟在他身后,走出了慈恩宫。翠翠站在殿外的回廊上向她挥手,但姐俩连告个别的机会也没有,曲烟烟只能回过头冲翠翠遥遥地笑了一下。
就这一扭头,曲烟烟看见石云娘正风摆杨柳般从后殿走了出来,身上穿着簇新的水红宫装,头上插着明晃晃的流苏步摇,颈间戴着黄澄澄的金项圈,一扫先前在浣衣局时的落魄瑟缩,变得如同官家姐一般通体气派了。此时,她怀里抱着一只耸肩美人瓶,瓶内插着才吐蕊的各色秋菊,正施施然往姚太后那里去。
她眉梢眼角挂着志得意满的喜气,根本没注意到曲烟烟。曲烟烟转身踏出了宫门。
第62章 卿卿(1)()
已经起了更,月上中;夜凉如水。
明渊一个人走在长长的宫巷中,身上披着的明黄绣五爪蟠龙大氅在夜风中猎猎翻飞。太监们抬着辇;在后面远远地跟着;不敢近前。
王喜贵向曲烟烟使了个眼色;冲明渊努了努嘴儿。
曲烟烟只得硬着头皮一路跑追了上去。
“陛下;夜深了,乾宫又远;不如……还是上辇吧。”她垂着眼帘唯唯道。
明渊充耳不闻;反而闷着头越走越快。
为了避免刺客隐匿,大殿前后和宫巷中向来不种植任何树木,在这深秋的时节;明月当空;便愈显得宫城内空旷而寂寥。
凛冽的秋风毫无遮挡地刮过重重殿宇;打着旋子;呼哨着猛冲下来,灌进喉咙;直呛得人呼吸一窒。
曲烟烟眼睁睁看着明渊披在肩上的黑发在风中飞舞;忍不住冲口道:“陛下!外面风大;千万不要吹了头啊,您那头痛的毛病……臣妾帮您……”
一语未了,猛然惊觉如今的身份早已不同,连忙将“臣妾”二字硬生生咽了回去,迸了片刻,方低着头轻声道:“奴婢帮陛下把风帽戴上吧……”
明渊终于站住脚,回过头来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
曲烟烟胸腔中提着一口气,低着头心翼翼地走到明渊面前,屏息凝神,将捧在怀里的暖帽轻轻往他头上戴。
明渊的个子高了她将近两头,需要踮起脚尖才能勉强够到;身份低微的宫女又不能直视颜,只能垂着眼帘;子又不肯低头配合;一个风帽戴下来,曲烟烟倒出了一身汗。
“你怎么知道?”明渊瞅着她。
“什……么……?”
“头痛。”声音里无波无澜,听上去却有点冷。
“哦,那是……”曲烟烟费力地咽了口口水,面上还是很镇定地道:“是……才刚王总管告诉奴婢的。”
王喜贵是乾宫首领太监,总不会连皇帝身有捕疾恢腊桑�
明渊定睛看她,瞅了好半,方移开了视线。
他这个头痛症,是当年还在襁褓中时,受了大寒之后留下的病根儿。的时候倒还好,只是登基后才开始发作得频繁了些。每次发作时,脑袋犹如被刀劈斧凿般疼痛难忍,生不如死。好在捱一会儿终究就能过去,他从来都是守口如瓶,独自咬牙承受,连太医都没宣过。
淑妃死后,他身边已经再没有亲近的人。这个病根儿,如今大概只剩下太师姚子谦略知一二,连他那母后都不清楚。
这个丫头,原来,真的有来头。
夜色中,明渊冷冷地,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看,那双幽黑的眸子深不见底。
曲烟烟却丝毫也没有觉察,她正用心地将暖帽的帽檐遮住明渊的额头,又仔细地向下拉了一拉,这才满意地收了手。
“刚才在慈恩宫里,皇上为什么不和太后娘娘解释一下呢?”她踌躇再三,终于还是鼓起勇气轻声道。
“解释什么?”
“就是那些……课重税,什么‘亲人,远贤臣’,又是什么不务正业的事……这里面的种种误会,陛下若是向太后娘娘解释清楚了,母子两个也不会因为一丁点事就闹僵了。其实陛下也知道,太后娘娘今发火,并不是因为皇上提拔奴婢这丁点儿事,她老人家是为了江山社稷,心里着急,所以借着这个由头发泄一下罢了。可是误会若不解释清楚,日积月累下去,万一弄得母子失和,岂不令人痛心……”
她顺了嘴,只管一口气了下去。
明渊纹丝不动地站在那里,面容僵硬,这时便从齿缝中冷笑了一声:“不知高地厚的东西,这也是你能妄议的?!”
曲烟烟心里一惊,连忙屈膝跪下,惶恐地低声道:“奴婢多嘴,奴婢罪该万死……”
王喜贵袖着手,领着众内监站在十数步外,遥遥往这边望着。
明渊却又默然不语了,只管抬头望向苍茫的夜空,半晌方摇头自嘲地笑了笑,淡淡道:
“没什么好解释的,太后并没有骂错。朕的名声早就坏了,坏的透透的了。如今在朝中百官还有全下百姓眼里,朕已经是一个‘暴君’,‘昏君’和好/色之徒了
。只怕现在他们都盼着朕立时就驾崩了,那才好呢。”
“皇上……!”曲烟烟的脸上瞬间失尽了血色,惊骇地抬眼望向明渊。
而后者正抬头仰望着高悬在红墙金顶之上的一弯残月,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孤寂怆然之色。
曲烟烟眼睁睁看着,从心底直热了出来,急切地冲口道:“陛下您怎么了,何出此言?!别您是一国之君了,便是一家之主,也没法子让家里每个人都满意啊!陛下年纪轻轻就君临下,外人能仰望的只是您的威仪尊贵,可这里面有多少艰难,多少苦衷,他们怎么能看得见呢?!您怎么能自己是什么‘暴君’,‘昏君’呢?您不能这么!奴婢……奴婢实在是听不得这样的话,奴婢接受不了这个……”
明渊低头定睛瞅着曲烟烟,目光中有惊讶,还有一丝丝震动。稍顷,他的唇边却又扯出一丝凉薄的笑,闲闲道:“青州三府八县二十七名官吏,包括你那好友石翠翠的爹,都是朕亲自朱笔勾诀的。你知道吧?”
“这个……奴婢知道……”
曲烟烟从激动的情绪中清醒过来,呆了一呆,声音不觉低了下去。
“其实,他们那二十七个人还真没犯什么大错,但朕就是把他们砍头的砍头,腰斩的腰斩了……呵呵,这个你也知道?”
明渊依旧一眨不眨地盯着曲烟烟,唇边的笑意加深,象在闲话一件无关痛痒的事。
“……为什么……?!”
曲烟烟愣住了,再度抬眼望向明渊,目光变得茫然不知所措。
明渊并不理会,继续笑道:“还营—朕非常喜欢江南风光,可朝臣们不同意朕迁都江南啊,没法子,朕只好遍征下匠人,开山挖湖,在平地上给朕生生造出了一个“江南”来!那银子每花得流水一般,朕不往下面各州县加派税赋,不从百姓们身上拔毛,你,这盖园子的钱从哪儿来?”
曲烟烟脸上的茫然不解已经变成了万分错愕。她呆呆地瞅着明渊的脸,迸了好半晌,方缓缓地摇头,喃喃道:“这不可能。您从来都不是那样的人,您不会那么做的……奴婢不信。”
“哈……不信?你居然不信?那你真是个十足的蠢货。”明渊轻蔑地嗤笑一声:“御笔朱批,盖着朕的玉玺,发到各州府的旨意,你竟然不信……”
他倒背着双手,复又举头望月,唇边挂着一丝轻蔑而悠闲的笑意;可他的眼角余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曲烟烟,暗暗窥着她脸上神情细微的变化。
而曲烟烟的脸上已经渐渐变得灰黯无光。她呆愣愣地站在那里,目光里皆是茫然和惊愕,嘴唇翕动着,终究也没吐出一个字来。
见她呆若木鸡的神情中隐隐透出一种失望之色,明渊猛然又觉得一阵刺心。他垮下脸,冷笑道:“怎么样,朕就是这么个暴君和昏君,你现在总算是相信了?!”
曲烟烟惊醒过来,惶惶然倒退了一步,牙齿下意识地在嘴唇上咬出了一排淡淡的齿痕。
月光下,明渊的眉眼因为恼怒而变得十分狰狞。但隔着那暴戾的眸光,曲烟烟分明又一次捕捉到了他眼底那一抹孤寂和悲凉,很空洞,很无助,仿佛陷入了孤立无援的绝境中一般。
第63章 卿卿(2)()
这样的明渊,曲烟烟从未见过。她觉得自己的心紧紧地缩成了一团;象被猛地扎了一刀般痛不可抑。她下意识地便向前疾走两步,冲动地握住了明渊的手;一字一顿道:
“陛下!即便这一切都是真的——您征了重税;杀了官员;奴婢也坚信那些一定不是陛下的本意。您一定有自己的理由;或是不为人知的苦衷,您是不得已而为之;对么?又或是……您有自己的构想和深谋远虑;只是现在还无法向下人一一解释清楚?奴婢女流之辈,目光短浅,猜不出陛下心中的鸿图伟略;但奴婢深知您自幼饱读诗书;志存高远;胸怀下;决不是那等醉生梦死的无道昏君!在奴婢眼中,您是仁君;贤君;圣君;奴婢爱戴您;仰望您,直到永生永世!即便下人都对您有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