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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岁加冠,如今到了七月又添一岁了。”平陵御伸手取过果盘上的梨子,用力咬一口,却是昨日行船遇到船市,有妇人驾得小船就往来客商卖梨子,那梨子生的雪白,足有成年男子拳头大小,清甜爽脆,汁水丰沛,自从陈家送了束脩,平陵御手头宽松,且他向来秉持着穷家富路的说法,一路上遇见各地吃食都命粗使的仆役买上些许,“只不晓得主公又年岁几何?”
“如此先生却比凛年少数月。”姬凛见他吃的香甜,面目越显得青稚,不由笑道,“先生如若不弃,不如唤凛元昭可好?”
“元昭所言有理,却是御所虑不周。”平陵御略一想了想就明白,他认主认的是姬凛而非是姬家,姬凛虽然是嫡长子,但他上面还有父亲存在,往下兄弟姊妹,若是以主公相称呼,却是显得有几分狂妄了,世人多好谦逊,实在不妥,若是以元昭相称,一是显得亲厚,二又比门客显得重要,心中感念他的好意,平陵御自然从善如流的改口了。
“只不知你可有字?”姬凛见他并不迂腐,心中欢喜,不由坐直了身子。
“家父去时,长安盛行长短句,家父偶见一阙,惊为天人。”平陵御微笑,以手扣案而歌,“一叶舟轻,双桨鸿惊。水天清、影湛波平。鱼翻藻鉴,鹭点烟汀。过沙溪急,霜溪冷;月溪明。
重重似画,曲曲如屏。算当年、虚老严陵。君臣一梦,今古空名。但远山长,云山乱;晓山青。”
调子清越,青年的嗓音温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却教姬凛一时间仿入对方勾勒的画卷当中,再加上此时正值黄昏,月亮从东山升起,弯月如钩,遍洒清辉,一时之间听得姬凛神魂恍惚,只觉得那站在窗下身披月色的青年竟然飘忽如神仙中人。
“你!”他心中惊骇,慌忙伸手一把抓住平陵御,生怕此人当真肋生双翼,再也寻不见。
此时风急浪大,船体波动,平陵御本就站的不甚稳当,自己又是弱鸡,被姬凛用力一攥,整个人登时不稳,一头撞过去,叫后者抱了个满怀。
“你!”平陵御尚且顾不上面色发红,撞着对方铁石样的胸怀只觉得鼻子酸软,眼泪刷的就掉下来。
“对不住,可伤到哪儿了?”姬凛见他流泪,越发手足无措,水面寒凉竟生出满头大汗,只觉得自己这二十二年可算是白活了,又见对方鼻头微红,眼泪汪汪,那模样竟像极了将将出世的奶狗,看得他心头又软又怜,此时倒全忘了对方平日里指点江山运筹帷幄的模样,忙不迭的往里一挪,伸手将对方揽在怀中。
“元昭,御无碍。”平陵御见对方这般样子,方才还想的脱口而出的指责也悉数吞下去,“我却有字,小字轻舟,元昭可唤我轻舟。”
“总之是凛莽撞了。”姬凛见他面色如常,心中仿若落下一块大石来,不由拱手赔罪,一时间两人相视而笑,只觉得比往日主公来先生去亲近了不少。
“却不知轻舟为何尚无家眷?”姬凛在晋州军营呆惯了,说话颇有几分直来直去,每每进入长安城未免因出口爽直而引起麻烦,索性板着脸作沉默寡言,偏因此倒让世人觉得他性情稳重,颇有乃父之风,如今在平陵御跟前,两人亲近了,他私底下的话唠也就展现得淋漓尽致。
“自十五之后,父亲病逝,扶柩还乡,守孝三年,出孝已然十九,其后病了半年,又遇太后薨逝,举国服丧,待国丧之后正是升平二十年年尾,彼时流民过来,身子骨越发衰微,带着霜降白露一路逃灾会到蜀州,如此又病了数月,自此难有子嗣,又何苦再娶一妻,让彼为我担忧?”平陵御说的却是原主想的,至于他自己,性向就决定了难得觅一真心人,虽然大秦不避讳男妻,但他实在不想选一人将就。
“轻舟与凛甚为相似,凛亦是祖父仙逝,又逢国丧,至今形单影只。”
“元昭为世家子,应早有婚盟才是。”平陵御倒生出几分好奇来。
“原订有姜家嫡长女,姜姬性和睦,言观贞淑,姬家与姜家原为通家之好,升平十五年,祖父病逝,北魏犯我边境,父亲被临阵夺情,彼时她年方十四,还未嫁过来却在家中服丧;其后一年孝满又逢岳母病逝,家母出身梁家,性宽和怜悯,念及她蒋蒋及笄,有幼弟教养,且当时与北魏战事胶着,临阵娶亲,实非我姬家所为,故准备等她守孝三年方举行婚仪。”姬凛说起来语气平淡好似说的不是他的故事,“后来三年孝满将将升平十九年又逢太后山陵崩,如此一年,却不想等到外祖母病逝,我需要服九个月大功,这回却换作是她等我出孝,两家订在长安晚婚,她在长安准备嫁妆,可惜我在八月出孝,她却在今年三月往护国寺上香时出了意外。”
“如今家中主母可有为元昭重新相看?”平陵御心念急转,并州姜家,可谓是全天下的钱袋子,富可敌国都是轻的,但因为姜家人丁旺盛,嫡支旁支满满当当算起来二三十房,家族中每一代争斗可谓是腥风血雨,但到底树大根深,并未有元气大伤,只是损失些许筋骨,倒也让圣人优容几分。
“母亲虽然着急,但如今尚在孝期她不好走动,更何况姜姬已逝,我却决定为之服一年孝以报答她当年所为。”姬凛摇摇头。
“元昭所言甚是,闻元昭言语,姜姬实为高义女子,且为元昭先祖父祖母守过孝,你也愿意为她服一年妻孝,可要知道这未过门就夭折的女子并无子孙后裔以供香火,委实可怜。”平陵御心念急转,俗话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快则数年满则五六年天下大乱已成定局,晋州兵马雄壮,然而在乱世中想要供养如此多的兵马并非易事,天下巨富者无出姜家,除此之外还有萧家,然而萧家依靠海货起身,人丁不足,一遇乱世多半举族迁徙,而并州接连平州、青州、豫州,东临茫茫大海,便是要逃也并不容易,既然如此何不先做准备,要知道对这些世家大族而言,没有什么比联姻更可靠的关系,更何况时人重仁义,想想三国时候的刘玄德和曹孟德,若是姬凛有个好名声,必然在很多时候都占上风,“且听闻姜姬胞弟姜晟年十五,于商之一道颇有天赋,又与其姐感情甚笃。”
“轻舟何必以言相试?”姬凛见他对自己并不直言,心下不由生出几分不喜,只觉得对方如此态度委实气人。
“虽然委屈元昭,但若可以不妨迎姜姬进门。”平陵御咬牙转过头不去看对方。
“……你!”姬凛冷叱,“果然是好狠的心肠,如今姜姬尸骨未寒便算计到她头上。”
“敢问主公,日后若是姜小郎君有难,主公可会袖手旁观?”平陵御猛的抬头逼视,声音冷锐,“若彼时姜家倾轧,逐小郎君出嫡枝,主公又师出何名?且不论如何为算计,她予主公仁义之名,主公助她庇佑胞弟,予她后世香火,此谓之相得益彰,还请主公修书一份传入京城,请姬尚书做保,促成此事。”
“平陵御,你!”姬凛怒极反笑,“以往见你救下韩铮,我还以为你心存善念,却不想是凛有眼无珠,错将珷玞作琬瑜,君之心且险且峻,若此连嶂,终年蔽日,以成鬼蜮。”
第十六章 借势(上)()
自那日夜晚两人不欢而散,伺候数日,相对无言,即便是陈诩这些天玩得乐不思蜀却也留意到自家先生和他契兄之间的波诡云谲,私下里认为订是两人床事不合,致使好脾气如自家先生都忍不住怒上心头,对姬凛不理不睬。
如此又过了数月,行船到了青州州府淮阳,艄公下了缆绳放几个仆从登小船上岸补给瓜果蔬食并清洁的淡水,师徒几个纷纷登上甲板细看这淮阳城,只留姬凛一人在舱中颇有几分闷闷不乐。
时日微雨,江风过面,寒凉如深秋,一行人隔水而望,但见水面微恙如冰鉴有瑕,淮阳城楼观重叠,连亘低回,往来船只百舸千帆,码头之上,人烟阜盛,眉目可辨,又一细看便见岸边遍植杨柳,缥缈如画,一时间众人被为这水墨画样的情景所摄,真恨不得如那等才子泼墨赋诗挥笔作画才是。
正在此时却听得那码头上传来三声梆子鸣响,周围船只一字排开,当中一艘楼船高二十丈,上面兵士林立,却是南下寻访姬凛并查明流寇伤人一案的钦差。
“先生他们不会一一搜船吧?”陈诩眼见那钦差下令封锁河道,过往船只皆要一一检验,心中不由一惊嘀咕道。
“劳烦船家打听打听为何要封锁河道?”平陵御面上不动声色,温颜含笑朝着艄公拱了拱手,“家人晕船在船舱里歇息,恐不能见风,还请船家与那官爷分说几句。”
“郎君放心,小老儿知晓,定不会惊扰了郎君。”艄公点头,果然驾一只小船前往河岸,不多时回来朝着平陵御拱手道,“郎君,说是一路追捕着贼寇范枣过来,却在昨夜里走脱了,一路追逐着从桐城过来,因此连路水道封锁都需要上船舱看看。”
平陵御闻言心念急转,他们之前并没有动用陈家名下的船只,一船粗使的仆役也用的是陈家庄头上的人,并不很是伶俐,当时是挂念着担心有人猜测出姬凛的身份,所以眼下这一行人只晓得陈讯是他们小郎君,却对自己几个人不甚熟悉,如今再吩咐他们却反而显得颇有几分欲盖弥彰,一时间倒也有几分焦急。
他却不晓得,大秦不比他熟知的华国古代,此间允许男子间缔结姻亲,因着他们同吃同宿,且年岁相仿,再加上他们的船舱里只有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