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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清泽没有再问下去,只是扒下了他的裤子,露出他的伤口。
高轩辰虽然没有伤到“那个”,但他的伤口在大腿内侧,确实已经是很敏感的地方。被他刚才这么一折腾,伤口已经渗出了血。
纪清泽沾了药的手指敷上去,冰凉的触感激得高轩辰一哆嗦,鸡皮疙瘩一层层地起。
“疼就说出来。”纪清泽垂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他眼下投下一片阴影,“不要自己扛着。”
高轩辰扯出一个笑容:“疼啊,我一直在叫疼,从来也没有忍着。”
纪清泽的动作愈发轻柔,把药膏在他的伤口上抹开。他的声音低哑,仿佛梦呓:“我也很疼。”
高轩辰不敢接他的话。倘若他问你哪里疼?唯恐纪清泽步步逼近,他再难以招架。
过了一会儿,纪清泽忽道:“你昨晚出去了?”
他为了照顾高轩辰,晚上是住在同一个屋子里的。高轩辰趁着他睡着了溜出去放走魏叔,回来的时候纪清泽还原样躺着,他以为自己并没有被发现。他稍稍迟疑了一下,不敢全盘地否认,反而被抓住马脚,只道:“啊……我起夜了一回。你被我吵醒了吗?”
纪清泽淡淡道:“我已一年难眠。”
高轩辰呼吸窒住。
他看着纪清泽认真为他擦药的脸,平平淡淡的几个字,却让他心里百转千回地掀起了惊涛骇浪。很多年以前,他曾经想过,有朝一日等他要回天宁教的时候该如何脱身?把身份一揭震住众人,然后大摇大摆地离开?又或是索性让这个原本就不存在的身份假死一次,金蝉脱壳?那时候他还想着,倘若他假死,他的朋友们为了他这个魔教教主难受痛苦,也算他没白走这一遭。
可真的到他“死”了以后,这一年里,他根本不敢去想那些人的心情,非但没有丝毫欣慰和暗爽,有的只是懊悔和歉疚。他宁愿自己是不怎么被人在乎的,要不然心里的这根刺动一动就宛如剔骨般要命。他就只好把那些人全都想成薄情寡义冷血无情的人,只有这样,他自己才能好受一些。
可是纪清泽的每一句话都在拷打他的良心。到最后,薄情寡义冷血无情的只有他一个人。不,要是他真能冷血无情才好了,也不用这么不知所措。
此时此刻,他的心底突然有一个强烈的声音叫嚣起来,让他不要再自欺欺人了。凭借着这股冲动,压抑已久的话冲到了嘴边:“清……”
纪清泽却在同时开口了:“明天再出发吧。”
“啊?”
“你伤在这里,不便骑马。今日我去准备一辆马车。这金疮药的药效很好,过几日你伤口愈合了,再换马,也不耽误赶路。”
“……好。”
纪清泽已经替他擦完了药,望着那赤红的伤口出了一会儿神,又抬眼问他:“你方才想说什么?”
“什、什么?”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稍纵即逝,此刻那股冲动已经被压制下去了,“哦,就是,你跟蒋如星说一声——我才没有伤到那什么!没有!”
纪清泽沉默。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他冷笑一声,道:“她又不要用,你解释什么?”凉飕飕地瞪了他一眼,方起身出去准备明日的车马了。
翌日清早,三人去找徐桂居辞行。
昨日纪清泽已提前和徐桂居打过招呼,因此徐桂居并没有多问,便把他们送出山去了。到了山下,徐桂居默默看了高轩辰片刻,突然开口道:“高教主,你可还记得我议事堂的匾额上挂的是什么字?”
高轩辰莫名其妙,但到底给了徐桂居一个面子,答道:“兼容并济。”
每个初进天下论武堂的弟子,第一天都会被带到议事堂,拜一拜几位祖师爷的牌位,参观一下祖师爷们亲自题字的匾额。
说起来初见那匾额的人都会觉得滑稽,匾额上四个大字是四种不同的写法,也是由四个不同的人书写的。“兼”字出自王明河之手,大气磅礴,遒劲有力。“容”字乃是方俊友所书,一笔一划,规规矩矩。“并”字是由孟老五所写,那孟老五是个大老粗,武功练得好,却根本不识字,也写不来书法,所以把最简单的那个字交给他写,他现学现描,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压根没有笔锋可言;最后一个“济”字浪荡不羁、潇洒风流,乃是风流剑沈苍明所写。
这四位都算得上是天下论武堂的立派宗师,四个截然不同的人,四个风格迥异的字,糅杂在一起,初看滑稽可笑,细想来却又正切了“兼容并济”的主旨。
徐桂居道:“天下论武堂传承至今,难免有些规矩会有所改变。然而我身为堂主,只有兼容并济四个字万万不敢忘。只要曾入过我论武堂的弟子,一辈子都是我的弟子。哪怕有朝一日,穷困潦倒或是日暮穷途,只要不失赤子之心,天下论武堂便还有他的位置。”
高轩辰怔忪地看着他,总觉得他这番话别有深意。
片刻后,徐桂居方缓缓道:“倘若你们还能再见到景明,麻烦替我转告他,天下论武堂永远是他的栖身之所。”
三人谁也没想到他竟然会说这个,愣怔良久,蒋如星红着眼道:“谢谢堂主。”
徐桂居点点头:“你们都是好孩子。走吧。保重。”
三人上了马车,顺着山道离出山。
方行驶没多久,高轩辰正靠在车厢里出神,突然感觉马车放慢了速度。他撩起车帘,只见山道旁站着一群少年,为首的正是武清流和鱼晚生。倒是纪正长没有来,想是不愿遇见纪清泽尴尬。
高轩辰笑道:“今天还真是热闹了,这天下论武堂的里的人轮番来给我们送行?”
放慢车速的是蒋如星,纪清泽低声道:“别管他们,走吧。”一提马缰,就要加速。
高轩辰却道:“等一等,停车,我和他们说几句话。”
蒋如星和纪清泽面面相觑,但还是依言把车停下了。
高轩辰从马车上跳下来,反倒是那些少年吓了一跳,各个摆出戒备的姿势。他们今日也不知道是干什么来了,既没打算开口道别,又没有拦车阻驾。大抵是经过王家堡一事,他们发现高轩辰不如他们想的那么坏。可自己的同伴又确实是被高轩辰劫了,轻易放他走了还是不甘心,最后思来想去,也只能来看个热闹了。
高轩辰一瘸一拐地向那群少年走去,纪清泽和蒋如星生怕他们又起冲突,跟在两旁。高轩辰却道:“你们别过来了,我和他们说句话就走。”
于是两人又回去了。
高轩辰在那些少年面前站定,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气氛异常尴尬。倒是高轩辰先忍不住笑了。
他看着这些后生晚辈,突然想起当初他也像这些少年一般大的时候,谢黎曾和他们说过一番话。谢黎说,让他们珍惜在天下论武堂的这五年,这或许会是他们最值得珍惜的一段时光。那时候他们不懂,只作是寻常。如今回想起来,只觉唏嘘。
高轩辰道:“其实也不是年纪大了,就喜欢把简单的事情办复杂。只是多活几年,在乎的东西会多一点,也更在乎一点。有些东西就只能舍弃了。总归人都是自私的。唉,我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其实我就是想说,纪清泽他……”
他讲着讲着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了,懊恼地锤了锤额头:“算了算了,跟你们讲这些干什么。走了,不必送!”
说完丢下一群茫然的少年,跳回马车上。马车扬长而去,彻底离开了灵武山。
第三十四章()
三人乘着马车赶路,待行至城镇,纪清泽去城里置办补给,留下蒋如星陪着高轩辰。
蒋如星平时话不多,没事做的时候她就端着把长刀冥想,想到关键处,突然抽刀比划两下,过一会儿又收了刀继续冥想。
高轩辰闲得无聊,便开始和她搭话:“哎,上次你说我跟你们那个同学,韩毓澄,说我像他。为什么这么说?”
蒋如星想刀招想得兴起,忽然被打断思路,一刀朝着高轩辰劈了过去!
高轩辰吓了一跳,连忙举剑应对。蒋如星的刀没有出鞘,高轩辰的青雪剑也没有出鞘。长刀压下来,被剑顶住,扛在肩头。他头一偏,剑在肩上旋了一圈,把蒋如星的刀顶回去了。
“你的内力还没恢复啊。”蒋如星收刀。
“恢复?”高轩辰好笑道,“你以为内力是什么?肚腩上的肥肉?多吃几顿就能回来?”
“你的内力真的没了吗?那天在王家堡,你一掌把王有荣推出去。”蒋如星比划了一下,重现那天高轩辰的动作,“他被你打得重伤吐血,内府俱损。换了我,也未必有这等本事。”
高轩辰一怔。那天因为中了蛇毒,很多事情他迷迷糊糊都记不清楚了。他那一掌竟有这么厉害?!
他立刻盘腿运功,
然而没过一会儿,他就难受地捂住了丹田处。那里阵阵刀刮似的疼,全身气血逆流,内里仿佛有一股力量正在撞击他的骨骼,要把他撞碎。倘若再强行运功,他感觉自己就要爆体而亡了。
“你怎么了?”蒋如星见他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得干干净净,青白得就像死人一般,被吓了一跳,赶紧过去探他的脉。
“没事。”高轩辰故作轻松地推开蒋如星,自己心里却是疑窦丛生。
他受伤至今还没有试过运功,此番一试,他那失去的内力自然还是找不回来,可感觉又和从前不大一样了。
高齐楠去世之前曾将自己的一身内力强行灌到高轩辰体内,他的本意是好的,不愿看儿子因为武功被废整日失魂落魄。可他自作聪明的这一举动反而弄巧成拙。高轩辰因丹田被毁,重伤未愈,根本蓄不住内力,而高齐楠在江湖上乃是一流高手,他几十年攒下的内力浑厚极了,莫说高轩辰,便是换个身体健全的高手也未必受得住。于是被灌了一身功力的高轩辰当场气血逆流,吐血昏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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