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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观红墙灰瓦,朱漆斑驳,若在山腰,当显破败,偏它在云上,只显无尽孤寒。
他问道:“‘解签之地’玉虚观?”
“正是。”
‘居山令’颁布之前,修行界宗门皆在朝堂中占据一席之地。
剑阁为宗门之首,历代帝王遇大事,必要来玉虚观求签,名为占卜天时吉凶、实则为获得某些支持。
“传说圣上东征前,来此解签,还借走过‘神鬼辟易’,是真的吗?”
怀清道:“解签自然是真,是否借剑,我不知道,那时我们这辈弟子还未入门”
当年由澹山山主秋暝真人解签,但他已经被宁复还杀了。或许他向两位最疼爱的亲传弟子说过这件事,但剑阁双璧已经不复存在。
旧事封存,无可考证。
程千仞:“没事,我随便问问。”
他忽然想到,如今太子形同虚设,首辅当权摄政,如果朝歌阙来解签
谁给他解,我给他解吗?!
太可怕了。
怀明:“您要进去看看吗?”
他摆摆手:“下次再看吧。”
他们离开观云崖,继续前行。
“这是隐仙岩。”
“这是悟道洞。”
“这是秋水潭。”
程千仞一边感受山间灵气变化,灵脉走向,一边听怀清怀明介绍,哪位圣人在哪成圣,哪个真仙在哪飞升。
思绪飘浮,感慨万千。
那些历史长河中,所谓的光辉与传奇,经过漫长时光镌刻在这里,不过一方石碑、一座草庐、一个名字。
按怀清安排,他们的终点是澹山后山,历任山主的住所。
昨夜时辰太晚,程千仞宿在接待贵客的碧游宫,今天起,就正式入住后山。
通往后山有捷径,是一架长长吊桥,桥那头隐没于云雾中,看不真切。
“秋暝山主遗产很多,漫山遍野,都是您的了。”
提起这件事,怀清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程千仞心想,那可能是个大洞府,堆满法器法宝,金光璀璨。
悬空吊桥走到一半,除了飞瀑水声,风过树林的沙沙声,还能听见‘咯咯咯’的奇怪响动,嘈杂至极,像几百只野鸡扯着嗓子嚎叫。
程千仞心中闪过糟糕预感,比领教邱北黑科技更糟糕。
然后他真的看到了鸡。
漫山遍野的鸡。繁茂大树上、青青草地上,扑棱着翅膀跑跳打架,挺着肚子骄傲踱步,各个威风凛凛。
整座后山像一个巨大的、野生养鸡场。
怀清解释道:“这是秋暝山主养的鸡,受澹山浓郁灵气滋养,肉质鲜美,或炖或烧,十里飘香。但很久没人吃过了”
程千仞无语半晌,憋出一句话:“为什么没人吃?”
你们不吃!还要养这么多!
为什么!!!
怀清:“毕竟是山主私人遗产,按规矩要留给下一任山主。我们做弟子的不好随便动。原本仅有三四只,但山主仙逝多年,鸡生蛋、蛋生鸡、鸡又生蛋”
怀明小声道:“现在他们都是您的鸡了。”
程千仞眼前一黑。
他扶额缓了缓:“给大家吃吧,补补身体。”
怀清怀明感动不已。
程山主初来乍到第一件事,不是定规矩立威信,而是解决历史遗留问题,顺便给弟子们谋福利。
怀清由衷感叹:“您真是个好山主!”
程千仞:“”
不,我本辣鸡,全靠同行衬托。
不过半个时辰,好消息传遍剑阁。
怀清:“山主说了,大吉大利,今晚吃鸡。”
第91章()
程千仞后来才知道;这些弟子确实对‘好山主’没什么要求,一是因为澹山多年无主;大家像没爹没娘的孩子;全靠放养;二是因为前山主、秋暝真人不太靠谱,平时只爱吃鸡和打牌,尤其精通六十四卦牌。那是一种由易经八卦演变而来的游戏,全门派没人打得过他。
他死之后;埋在他的院子后面,野鸡满地乱跑;无名坟头热热闹闹。
对,院子;没有宫没有殿。在绿草如茵的向阳山坡;冬天也晒着暖融融的日光。白墙灰瓦青砖布置简单;院前用低矮篱笆围出一个菜园来。
菜园无人打理;瓜果蔬菜早都被鸡糟蹋了。
别的修仙者豢养异兽镇守灵脉、种植灵草打理药田,秋暝真人是什么好吃就养什么、种什么。
程千仞心想;在南渊藏书楼看你的剑诀;一副孤高冷淡姿态;你这人怎么回事啊。
啊?!
两位澹山弟子远远止步。
怀明:“那是前山主、和两位师兄的住处。”
怀清低声道:“按秋暝真人遗愿;他长眠于此。这里平时无人打扰,我们便不过去了。”
程千仞微微蹙眉;澹山弟子敬重秋暝;提起曾经的‘剑阁双璧’;却无怨愤之心;仍称他们为‘两位师兄’。
一般大宗门的掌门长老仙逝后,牌位入宗祠、遗体封存水晶棺,棺椁下葬洞天福地,有宗门阵法护持。
秋暝大概与常人不同,连块石碑也没有。
他绕到院子后面,看着那个小土包出神。
千古恩怨情仇,一抔黄土罢了。
怀清见程千仞怔然,急忙解释:
“三里外是紫霄宫、云水观,都设有避尘阵和寒暑阵法,已收拾妥当,您住哪里都可以。”
按理说新山主要继承前任山主一切遗产,包括府邸,但这院子也太简朴了些。传说程千仞在南央时,修建的程府占据半条街,是城里数一数二的高门大户。现在他来了剑阁,万不能让他住的不顺心。
“不必麻烦,我觉得这里就很好。”
两人还想再劝,却见程千仞笑了笑:“今天辛苦你们了,回去歇息罢。”
怀清、怀明只得依言告退。
离秋暝真人的院子不远,山坡上还有三四间草庐,是宁复还、宋觉非的住处。庐边一株老槐,枯枝重重,若到夏日,应有繁茂绿荫遮天蔽日。
程千仞远望一眼,没有过去。
“东家,我懒得给你扫,等你哪天回来,自己收拾。”
他挽起袖子,把院里的鸡赶出去,掐诀除尘清理房间,给菜园翻土,又看门前篱笆东倒西歪,干脆重扎一遍
整座小院焕然一新。
夕阳西下,篱笆的影子一点点偏移。
大概是这里生活气息太重,某个瞬间,程千仞想到南央城柳烟路老巷,他与逐流的小院。
黄昏时分,两位客人踏着橘金色余晖来访。
程千仞看见傅克己身后的邱北,心情复杂。
邱北两年前来到剑阁,钻研烟山铸剑术,两耳不闻窗外事,并不知道慈恩寺上空发生过什么。
他慢吞吞地笑着打招呼:“好久不见。”
还送了程千仞一沓自己新做的符箓。
程千仞见他如此客气,也客气地问:“你们吃了吗?”
但傅克己是个实在人:“没吃。”
他辟谷多年,怎么可能吃饭。
程千仞一噎,逮两只鸡进厨房,熬一锅热腾腾的鸡汤。
不愧是受天地灵气滋养长大的山鸡,不用调料,鸡肉本身鲜香味美。
他们围坐石桌边,邱北摸出刻刀,削了三双木筷。
吃鸡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吃饱喝足,该谈正事了。
傅克己将各大宗门发来的道贺信摆在桌面。程千仞随手翻看,净是些没用的场面话,一贺他继任山主,二贺剑阁开山,最后展望未来,表达结盟抵抗魔族的决心。
言辞恳切热络,仿佛昨夜慈恩寺里不曾苦苦相逼,太阳重新升起时,过往恩怨烟消云散,大家沐浴在日光下,和气又喜庆。
傅克己:“开山大典之前,你可否掌握护山大阵和澹山剑阵?”
程千仞:“我会尽力。”
他差不多摸清了剑阁的做派:自家私下里怎么二百五都可以,对外一定要白衣如雪,装逼如风。开山大典八方来贺,马虎不得。
“但我练的不是剑阁剑诀,法不同源,短时间内未必能参透剑阵玄机。”
傅克己沉吟片刻:“我听师父说,秋暝师叔写过许多札记,记录修行感悟。他仙逝之后,屋里的东西没人动过,你若能找到,或有进益。”
“好。”程千仞笑了笑,转向邱北:“有件事想请你帮忙,你还能再造云船吗?”
邱北慢吞吞地哦了一声:“你想要什么样子的?”
“速度更快,甲板能跑马,船舱留出位置安装火炮和火铳。”
邱北恍然:“原来是花间雪绛想要。”他摆摆手:“下月给他画图,这月我还要打铁。”
人间活路三行苦,撑船打铁磨豆腐。
但邱北不认为苦,因为打铁是铸剑的基本功。
程千仞也觉得他这样挺好,好过研究某些黑科技广播。
他站起身掸掸衣袍:“老傅洗碗收拾桌子,完事儿就自己回去吧。”
傅克己怔怔看着一地鸡骨头:“我是客人。”
程千仞:“你是山主,只有邱北是客人。”
“”
程千仞回屋翻箱倒柜,找秋暝真人的札记。
他不知道什么算‘职业责任感’,但他确实有。
在江边捞尸时,同行们挟尸要价,只有他事先谈好价钱就下水。做账房先生时,该哪天算账就哪天去,风雨无阻。被选为南渊院长时情况特殊,他不愿给学院惹麻烦,不要权利只尽义务。
他不是品德崇高的热心肠,反而有些冷漠,路人死活不关他的事,兰庭宴缺席,被人指着鼻子骂‘辜负期待’,张口就能怼回去,一丝委屈都不吃。
但你给他一个鸡腿,真心对他好一点点,他便觉得有责任保护你全家。
现在成为澹山山主,吃了剑阁的鸡,就要为剑阁努力。
***
夜色已深,顾雪绛还未回来,林渡之披衣束发,出门去寻。
他近来心神不宁。自慈恩寺与顾雪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