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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师弟是玄武弟子?”吴聆看着忽然出现在此地的玄武弟子,倒是不觉得意外,毕竟这里是玄武。他只是不明白这少年为何看上去如此诧异,于是打了个招呼。昨晚谢仲春让乾阳峰弟子引着众修士游玄武七十二峰,他也在其中。后来众人走了,他独自一人在此地多留了一夜,也没别的,不过是习惯了云游四海,好入名山。
他对着这少年解释道:“从前听闻玄武山海,为道门名川河海之首,可惜一直无缘亲眼得见。昨夜得与众道友同游玄武,见此地山水尤佳,多留了一阵子,一时竟是忘了时辰。”
如书中记载,玄武是天下修士最向往的道门圣地之一,有道门第一洞天之称。不远处,九挂瀑布奔流而去,终将汇入壮阔汪洋。昨夜,谢仲春让乾阳峰弟子引众修士游玄武七十二峰,站在这上阳山顶,无数人这才得以看见传说中“云生结海楼”的奇景。
孟长青见吴聆脸上没有任何的异样,半晌才道:“师兄……师兄远道而来,若是喜欢,可在附近走一走,东临玄武七十二峰,风景都不一样。”
吴聆看着面前局促的玄武弟子,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孟长青下意识攥紧的手上,他又看了一眼面前的人,良久才低声道:“今日时辰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只是,待得久了,我一时竟是有些忘记了下山的路……”
“我引师兄下山。”孟长青立刻接上了话,一抬头,正好撞上对方望着他的视线。
吴聆过了一会儿才道:“多谢。”
“师兄客气了。”
两人转身往外走,孟长青走在前面,他有几分惊魂不定,他想,吴聆没有认出他。吴聆站在原地看了那背影一会儿,跟了上去。孟长青想到自己离开长白宗不过八九岁,那时的样貌和现在肯定不一样,心中逐渐定了下来,却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声音。
“忘了。长白宗第一百二十九代弟子,吴聆,师承长白清静真人,不知道玄武师弟如何称呼?说来奇怪,我第一眼见着师弟便觉得很是面善,曾在哪里见过一般。”
孟长青脚下一个顿停,一道道金『色』阳光如箭似的从树缝『射』进林子,雷鸣般的瀑布声还不停地传来,孟长青脑子里一片空白,惊得连诧异的表情都没能收住,那副神情正好落在了走上来的吴聆的眼中。
吴聆看着不说话的孟长青许久,似乎在辨认着什么,又终于,他继续道:“是我的错,玄武弟子自幼在山中长大,应当是我看错了。”
*
乾阳峰,李岳阳忽然搁下了手中的笔,微微皱了下眉看向去而复返的孟长青,“吴闻过?你知道他?你打听他做什么?”
阿都最近喜欢上了重复李岳阳的话,也立刻跟着问孟长青,“是啊是啊,你打听吴闻过做什么?”
孟长青有些没想到,犹豫着问道:“他很有名吗?”
李岳阳随意地扯了下嘴角,“长白掌门清静真人破格收的关门弟子,七年前在春南比试中一战成名,长白年轻一辈中数一数二的人物,走出玄武,道门中人谁没听过这名字?”
“我记得,他不是自幼耳聋目盲吗?是痊愈了吗?”
“你怎么知道他目盲过?”李岳阳忽然看向孟长青。
孟长青哑了下,“我,我听别的宗派的修士说起的。”
李岳阳看了孟长青两眼,道:“他幼时为邪修所害,确实耳聋目盲多年,后来寻了些法子治好了。”
玄武虽然是避世宗门,但是偶尔也参加一些道宗大典,近两年谢仲春器重李岳阳,李岳阳跟着下山的次数多了,对道门的情况自然也多了解一些。李岳阳把吴聆的生平与孟长青说了说。
吴闻过这号人物是七年前横空出世的,少年成名,一路登云而上,不输多年前长白宗的天才剑修吴六剑,后来降魔剑出世,天下人才知道他就是吴六剑的遗孤。长白宗虽是大宗,却是个出不了宗师的宗门,等了千年,难得等来了吴六剑与孟观之,最终却是悲剧收场。无论是如今的长白掌门吴洞庭,还是长白掌教真人吴鹤楼,都对吴闻过寄予厚望,他按这路数走下去,再过个几年,势必是长白一代宗师。
一旁的阿都听得愣愣的,待李岳阳说完,道:“这人好厉害啊。”
“长白宗倾注了全部的心血,出来的人能差到哪里去?”李岳阳似乎是想到什么,道:“说起来,吴闻过虽被称为小吴六剑,论『性』情脾气,他其实与他父亲六剑真人不像,据说他更像是另一个人,只是道门中没有人敢明言。”
孟长青问道:“像谁?”
李岳阳望着他道:“七年前,吴闻过走下伏魔台,可知天下人说的是什么?是长白当兴。”
长白当兴,玄武当兴……孟长青顿时愣住了,“他们觉得他像我师父?”
李岳阳终于笑了笑,没说话。
阿都见李岳阳说话时一直看着孟长青,忍不住想要引起李岳阳的注意,便嚷道:“那吴闻过真的有那么厉害吗?过两日仙界大典比试,我去打他!”李岳阳扫了他一眼,他当即没了声音。
孟长青有些怔怔的。
李岳阳上下打量了孟长青一圈,道:“若是真想知道,何不亲自去会会?”
第 60 章()
孟长青之所以不愿意去参加仙界大典; 是怕被人认出来他是孟观之的儿子,这一次大典,长白宗来了不少人,不乏有从前见过他的; 他能遇到吴聆,也能遇到其他人。万一有人认出来了,必然会引来巨大的争议。
让孟长青决意参加仙界大典的是南乡子的一席话; 那一日他从乾阳峰下来; 脑子还想着李岳阳与他说的关于吴聆的事情; 刚到放鹿天,正好撞上预备回紫来峰的南乡子。南乡子随口问了他两句,无非是些“比试准备得如何”这些长辈对晚辈说的关心话语; 孟长青沉默了许久,终于,他把心中的顾忌对着南乡子说了出来。
南乡子这时候才想到还有这么件事; 打量着孟长青道:“我倒是忘记了还有这么一桩事。”
盛夏明月夜; 南乡子那一晚说的话; 一直到很多年后孟长青都还记得,甚至连南乡子娓娓道来的语气他都记得。
“你的父亲是孟观之,这是与生俱来的,可你还是玄武弟子,是扶象真人唯一的弟子。以后你便明白了; 人这一生有许多身不由己; 你是谁的儿子; 不过其一。你究竟是谁,还是取决于你自己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你不愿意去做一些改变,人们提到你,永远想到的都是孟观之的儿子。所以,你愿意有朝一日天下人提到孟长青这个名字,想到的是孟观之的儿子,还是玄武二十四剑?”
山岗上静了很久。
“师伯,我明白了。”
南乡子伸出手去,轻轻地捏了下孟长青的肩。
第二日,晴空万里,玄武东南山峰,人头攒动。
五十年一届的仙界大典,象征着道门从即日起迎来了新一代修士。
一大清早,孟长青将白『露』剑收入了剑匣,去和李道玄打了招呼,然后下了放鹿天。
聚在玄武西南峰的众修士都在猜今年哪个宗派的弟子会脱颖而出。在当时,没有一个人想得到,这是一届空前绝后的仙界大典。几乎今后五十年内所有影响过道门的人物都在那一日相遇了,纵观道史,再没有哪一届仙界大典有过这样的盛况,他们之中有未来的长白掌门,有十恶不赦的魔头,有坐镇鬼城的妖道,有到死都是谜团缠身的一代宗师,他们牵扯出来的事情,差一点葬送了整个道门。
就连孟长青多年后自己回忆起那届仙界大典,也觉得那是个起点,改变了许多人的一生。
仙界大典的前十名,向来是被额外关注的,今年的结果令许多的修士都错愕不已。先前许多被认为是必然会在大典中大放异彩的少年剑修几乎全部覆没,前二十中,除了长白吴闻过、长白谢怀风,几乎全是些听都没听过的陌生名字,而孟长青这名字放在里面,一点也没引起注意。
孟长青再次见到了吴聆,彼时吴聆与一群长白弟子在一起,放眼整个山峰,一身雪『色』道袍的长白宗弟子都是最惹眼的,而吴聆无疑是长白弟子中最惹人注意的那个。孟长青看着他,脑海中一直回想着那一日李岳阳说的话:“七年前,吴闻过走下伏魔台,可知天下人说的是什么?是长白当兴。”
他之前一直无法想象出李道玄当年走下金鼓石台,被人称为“玄武当兴”,那是一种什么样的风采。如今他看着吴聆,似乎终于有些想象得出来了。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
这一年,孟长青的最终名次是第四,他没有与吴聆交手。他的最后一场比试出了岔子。
那一场他对上的是李岳阳。许是那一场是玄武这一辈修为最高的两个年轻修士的对决,长白真人吴鹤楼竟是意外的到场了,他望向孟长青的时候,孟长青也正好看了过去。
孟长青握剑的手剧烈地抖了下,剑气全散,等他反应过来再一抬头,咆哮的剑气几乎刮到了他脸上。李岳阳在最后一瞬间用尽全力才堪堪收住了剑,没伤着他。
“你怎么了?”台上,李岳阳用只有两个人才听见的声音问他。
孟长青握剑的手还在控制不住地抖着,“我……”骤然看见长白掌教吴鹤楼对他的冲击太大了。李岳阳喊他,他这才低头看了眼,虎口被倒刮的剑气震得全是血,不知哪里来的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流。
台下的陶泽上一句还在和阿都说“没想到孟长青这深藏不『露』啊”,一句话还没说完,猛地就见到这么个场面,没了声音。
李岳阳顺着孟长青看的方向看去,结果却是对上了长白掌教吴鹤楼的视线,她心头一跳,低声对着孟长青道:“先下去。”
孟长青输掉了比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