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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先表面上八风不动自顾低头吃东西,其实那些话全数都入了他的耳,吃饭是真,低头沉思同样也是真,他心里来回转着不少事情,所以人就显得更加沉默了。
若是按那些穿越小说的套路,现下赵高就该站起来高谈阔论一番,然后一举拿下在场所有人。若有幸上达天听,之后便少年扬名可追,封侯拜相可待了。
而赵高生来就比别人冷静,他清醒地知道:眼下他势单力薄,就算是仗着自己空长他人两千多年的智慧,一些对于当下的见识,他也是远不及这些前辈们。
莫说拜相封侯,就算是少年扬名也是不可能的。退一万步讲,他真能在这些博学的文吏面前大出风头,让别人注意到他,难道今后就能青云直上了?
真是好笑!纵观先古,日驰月骤,变动不止;又思今日,邦国攻伐,天下未定。
此时木秀于林,必有风摧。
何苦平白做些招人妒忌不讨好的投机举动。踏踏实实一步一个脚印,日后才能比别人认得更清,站得更稳,站得更直。
所以还是那句话,现在的他“年纪还小”,只需要认真看着,听着,吸取些可用的东西打好根基,低调做人,不去引人注目,足以自保,便可。
赵高片刻走神的功夫,双方又战了数十来回。此时相比之前的讨论,则更加激烈了。
饭堂里唾沫横飞,一个个争得面红耳赤,谁也顾不上什么礼仪了,举箸比划的,手拍案几的,挽袖子的,撩衣摆的,种种景象简直让赵高开了眼。
两千多年前文吏们的嘴炮竟然也能这么的……呃……别开生面。
右史那边这回又出了个黄衣掌书:“古有成汤灭夏,武王伐商,可见天道常在。后有庄王问鼎,周德虽衰,然天命未改,仍存留至今;今秦以虎狼之心强夺九鼎,背离天道,只需少待,上天必替我山东六国惩恶罚秦。”
左史这边站出来个灰衣掌书反驳:“呵,右史掌书此言何其可笑!成汤武王以己之身拨乱反正,你说是天道常在。庄王【3】问鼎,你说‘周德虽衰,天命未改’。而今昭王夺鼎已成定局,何解?难道你承认他秦国乃天命所归?”
灰衣掌书说到酣畅处,大袖一振,看着被自己说得青筋暴起的右史掌书,心中大快,冷笑一声,又将声音拔高了几度继续发问:“再敢问,你口中的天道又是何解?为何秦国频频犯我三晋,上天不罚?更有长平之战坑杀我赵国数十万战俘,如此天良尽丧,非但不罚,他狼秦之势反如日中天,你口中的天道缘何不公至此?”
王宠是典型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一手支颐,一手握箸揶揄道:“右史那边的掌书都是些老匹夫,若论引经据典,咱们左史这边是比不过。可咱们脑子灵活,要争起来他们也未必讨得了好。”
至此,右史那边的几个被灰衣掌书驳得哑口无言,一个个低头悻悻坐回去,更有几个气不过的,饭也不吃,甩袖离开了。
然而若说适才在论国之时左史这边的灰衣掌书心中是酣畅的话,现下争得了输赢他却有些高兴不起来,甚至开始迷茫。
有些话虽然是那么说,可真放在治国之道上,又是另一个说法了。
如今的赵国,君王不察,臣下巧诈,身处激浪翻滚的浩瀚之海,赵国的出路究竟在何处……
灰衣左史掌书的变化分毫不差地落入赵高眼中,他自己也不由地在心底叹了一口气,眼下他心中也是既清明,又迷茫。
赵高心中清明是因为他知道历史走向知道赵国的命运,赵高迷茫是因为就算知道了历史,若要让他谋一条出路,该何去何从才能让赵国百姓安身立命,他也是拿不出来的。
毕竟古往今来,君臣走在治国道路上,没有谁不是在摸爬滚打中跌撞前行的,什么是好的,什么又是更好的,换一个境况又会出现什么样的新难题,谁又能说得准呢?
在那天之后,赵国并未有任何动静,合同其他五国义正辞严地就九鼎入秦一事声讨了一番,便如石沉大海再无动静。
然而几块小小石子,又如何能阻止海下翻滚的巨流?不知道秦国何时真正动手,所有人心中都藏了一个不安的念头,如同利剑悬顶一般,惶惶不可终日。
难得赵高当晚也是躺在硬床板上左翻右翻睡不着,独自想了许多事情,有的是关于上一世父母亲的,也有关于自己今后何去何从的,虽然经常告诫自己不要想太多,但是白天那场论战却是时时浮印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第4章 琅环阁初遇()
论战之后,尽管太史府又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但饭堂里同样每日都上演着暗地里针锋相对的戏码。
赵高年纪小,镇日埋头做事,战火烧不到他的身上,这一月有余倒也过得安生。
不过赵高也有头疼的时候。从前王宠和张先虽然同在左史手下办事,却少有往来,这回通过赵高才同张先“熟”了起来。
打王宠发现张先是快木头以后,就多了一个新爱好,总要想方设法的引寡言的张先多说几句话。
王宠深知张先君子作风,只要不触但他的底线,就算是当时惹恼了他,他也不会往心里去,所以在试过几回以后就越发肆无忌惮起来。
这日誊抄的工作做完,张先便闷头回了自己的房间看书。
而王宠却是个随意的性子,在哪里都一样。不过别看他平日里总是个不着调的样子,肚子里装的墨水也是不少的。
赵高依着前世泡大学图书馆的习惯,则更想待在琅环阁,所以今日赵高左右也没什么事情,辞别了二人后,施施然去了琅环阁。
今日气不错,琅环阁的老守书照常躺在琅环阁外晒太阳。他身下的藤编小榻是遣三个洒扫小童抬过来的。琅环阁建在湖心,四面临水,阁外那点空地倒也是一个休闲的好去处。
沐浴在春日阳光下的老守书,投放鱼食的手渐渐没了动静,正昏昏欲睡。
赵高见老守书闭着眼睛,也不管他看不看得到,还是一丝不苟地向他行了一礼,才转身踏进琅环阁。
只是他不知道自己转过身后有那么一下,老守书虽然没有睁开眼睛,嘴角却满意地弯起了一个弧度。其实人半睡不睡的时候最是敏感,打从赵高走过来,老守书就听到了响动。
他之所以没有睁眼就知道来人是赵高,不过是因为换了别人见他睡着是断断不会停下步子的,只有赵高。
其实琅环阁是没有文吏愿意久待的,他们往往拿了书做好登记就会被守阁的老守书轰出去。且阁中不设坐席,长此以往,也就没人再愿意待在里面了。
而赵高巧不巧成了个中特例,偏要往里钻。历届守书由宫中年老的寺人【1】担任,他们虽然是老资历,却大多地位不高,加上身体残缺,总是被人暗地里瞧不起。
本任徐守书同样如此。这太史府文气颇重,向来也不缺老资历,但凡读书人嘛,身上总有那么一股子傲气,就连文吏间也常常相互瞧不顺眼,更别说文吏对一个书读得不多的寺人。
且撇开书读的多少不谈,仅从孔子曾说:为求卿相之位住在寺人瘠环家中就是违背天命道义,便可窥见寺人在世人眼中的地位。
不少气气,转过身去便换了副样子,暗地里轻视甚至讥讽他。年岁久了,他脾气也渐渐上来了,往往借管束之名,没好脸色地赶走长时间留在阁里的文吏。
赵高初来借书,也没有得到过这老守书的好脸色,甚至还被拦过几回。不过日子久了,他见赵高从一而终这般谦逊,又着实喜欢在琅环阁看书,才就没有再生出赶人的想法。
赵高对这个老守书的态度也不是装出来的,一则对方是长辈,二则老头虽然书读的不多,做事却很认真,哪些书在哪一层、哪个架子上他几乎烂熟于胸。就冲这份做事的态度也足以使赵高敬佩。
今日赵高还是像往日一样,在第四层拿了书,又上到第五层放置类似未来理工学科书籍的地方,选了一个阳光好又僻静的角落坐下来。
这个角落还是他偶然发现的。五层向来久待的人少,这个角落不起眼,周遭的书是全是工巧类,更是几乎不会有人会涉足。
再世为人于赵高的好处就是许多事比别人看得更明白,所以诸子百家的书籍他皆愿染涉,并不拘泥于哪一家。比如近五日他看的就是儒家典籍。
此刻正瞧到孟子评价公孙衍、张仪处,竹卷上却骤然多了一个阴影,下一刻小腿也痛了起来,不及理会自己身上的不适,他眼疾瞧见了面前的身影,忙接下了快要摔个四脚朝天的总角娃娃。
小娃娃显然也是受了惊吓,适才被人追赶,他小心避开高阁外面正在睡觉的守阁人,匆匆爬上这里,正准备查看楼下的情形,瞧瞧那人走没走,却不料生出了这样的变故,踩到一个人,自己也险些被绊倒。
赵高看书的时候精力最是集中,平素看书任周遭敲锣打鼓也影响不了他,这回如非娃娃踩到了他,恐怕他也不会察觉。
若是一个寻常四五岁的娃娃受了这样的惊吓,不是哭了就是吓得不知所措,这娃娃却有些特别,适才那样的情形就连惊吓声也未发出,定住身形后更是开始神色复杂地打量起赵高来,毫无身为罪魁祸首的自觉。
眼前的人比自己大了七八岁,模样清秀自然没有什么好意外的,可偏偏他拥有的一双眼睛却是意料之外的好看,一笑起来便有一种周身春阳融融的错觉。此刻他掌心的温热源源不断地隔着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娃娃有那么一瞬愣了神。
被娃娃盯着,赵高自家倒是浑然不在意,微笑着由他打量之余,也瞧着娃娃。谁知这一看却让他不由地蹙了眉。
见他如此反应,孩子如梦初醒,立马扑腾着直起身子准备逃跑。他左手禁锢住孩子的手臂,右手轻抚上他的头顶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