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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就听你说喜欢吃这个,那时候我还办不到,现下蜀郡太守每年要往我这里进贡不少,我没怎么动,以后全给你。”其实赵高前世虽然是南方人,过来的时候吃不惯黍饭、稷饭,但后来一吃那么多年也早惯了。赵高当年不过随口一提,未料时隔这么多年,赵政居然还记着,并且今日……
那一刻赵高心中也不知是何滋味,怔怔地端起碗,夹了一箸放入口中反复咀嚼,只觉得齿间的米香是从未有过的浓厚。“味道还行?”赵高点点头,原想说一句“多谢”,临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知道,赵政必然不乐意听那样的话。
所以赵高索性提起那小坛酒,倒在两个空陶碗里,递一碗给赵政。赵政心照不宣地接过陶碗,二人略略抬手,接着便仰头和着那些不用言说的心思将酒一饮而尽,喝完他们默契地将陶碗倒过来,具是涓滴不剩。
“醇香沉厚,尾净悠长,雍县送来的酒果然不错。”赵高外表清秀,时常给人一种人荏弱可欺的错觉,其实赵政知道,他温柔的外表下藏着的是不输任何人的男儿气概,并且骨子里的韧劲有时候连自己也望尘莫及。
当年无意听郭府的人讲过,他那一身不卑不亢的气度,就连郭开那样的人也欣赏得很。又说看书,太史府文吏的工作并不轻松,赵高却能每天坚持用午休的时间去琅环阁看书,便是累了困了,也只是随意找个架子靠上一靠。那一手好字,听赵母说同样是他昔年没日没夜苦练得来的。
“我却不知小高酒量也这么好。”赵高悠然一笑。这还是和魏缭那个酒鬼在一起练出来的。想起在楚国的那两年,他和魏缭白天看书练剑,晚上对月共酌,倒也惬意。回过神来赵高随口问了句:“魏缭前辈还好么?”
“小高认识老国尉?”赵政奇怪地问道。赵高没有答话,嘴角一勾,笑得高深莫测,赵政心中隐隐觉得不对,一时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暂且将此事压下,答道:“老头子身子硬朗得很,我国府库半数的好酒都入了他的肚子,舒服着呢。”赵政说到这里,恨得有些牙痒痒。
那老头子留在秦国的条件非钱非官,名誉地位也一概不论,唯独就是酒,赵政至今还记得带他去国府库挑酒的时候,那老头子眼中的精光是何等的逼人。赵政虽然心疼那些好酒,但为能留住人,也只好忍痛割爱了。
赵高看赵政气得肉疼的样子心里一阵好笑:前辈脾性倒是一点没变啊……
第43章 郑国渠之利()
“你们听说了吗?那个给咱们修渠的郑国竟然是韩国派来拖垮我们秦国的奸细!”
“竟有这等事,可是拖垮秦国这怎么说?”
“这位先生有所不知,韩王胆小,怕我们秦人哪天东出一举杀他个屁滚尿流,所以想了个馊主意,派个奸细过来骗咱们秦国修水渠,借此削弱我秦国国力。”
“呸,亏我们大王好吃好喝地待他。听说前些日子有个老秦人看他主持修渠和咱们自己的弟兄同吃同住,觉得他人实在,还巴巴送了他些饼子,没曾想,哎,这种骗子就该赶出秦国!”
“对,赶出秦国!”
酒肆义愤填膺之声此起彼伏,赵高、赵政身处其间也颇有所感。“这事小高怎么看。”赵高见赵政眼下已经不再像早上刚接到消息时那么激动了,心道:有的事情果然酿一酿就好了。
他也不急着答赵政的话,转头问店家要了一个空陶碗,不疾不徐地在里面倒了点酒水,用食指沾了些随手在案上画起来,一面画着一面缓缓道:“秦国泾水以西渭水以北的大片土地少有河流,这些地方的百姓大多只能靠天吃饭,雨水充足的年份固然是好,可若遇到旱年……”
赵政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关中向来少雨,今年更是正当旱年,上个月他还曾因此下令减赋。赵高看他听了进去,又接着画出了洛水和正在修建的水渠。
“此渠若能建成便能连接泾、洛二水,横贯南北,延绵三百余里。且大王应该知道关中平原西北高东南低,而此渠位置找得极妙,建在平原北缘地势较高处可保渠水能顺利向南引流。届时这大片原本只能靠天施舍土地,便再也不惧凶年了。”说到“大王”二字,赵高有意压低了声音。
赵高说到这里,案上的水迹已经彻底干了。不过赵高知道以赵政过目不忘的本领,定然早已将其印在了脑海里。果然此时琢磨透了赵高的意思,赵政眼中精光一闪。赵高瞧他脸上虽然涂了药水,眼下认真的样子,却还是难掩其光彩。
出神不过片刻,赵高顿了顿又说:“况且若有战事,大王也知道,军备粮食,甚至是人,走陆路太慢,若走水路……此渠未尝不是秦国的一大助力。”
赵高分析到这里,一旁有人的讨论却应景地说出了赵政先前最大的顾虑:“水渠东西长达三百余里,要真的贯通,便要耗费秦国巨大的财货和人力。呸,一心害我秦人啃树皮,这些韩人当真无耻至极。”
打从赵政一亲政,便开始着手部署东出一事,只是修渠这边一直拖着后腿,并且近几年皆是旱年,军备粮草也迟迟未能到位,所以东出之事一拖再拖。就在今天,赵高却告诉了他另一种可能,只需要再等等,水渠已贯通在即,一旦修成,少雨干旱的关中就能变成沃野千里的富庶之地,到那时,秦国迅速横扫天下的胜算便又能多上几成。
赵高发现,适才一直低头沉思的赵政已经重新抬起了头,先前还有些迷茫的凤眸此时变得清明无比。他知道这其中的利弊得失自己不过轻轻一点,赵政便能尽数看得透澈。下一刻赵政果真用坚毅的语气压低嗓音说道:“便是真的啃树皮,我秦国也定要将此渠修下去!”
放眼天下,拥有这身远见和魄力的君王,只有这个人;放眼将来,可横扫四合吞并八荒君王,也注定只能是他。赵高怔怔地想着,不知不觉,他胸中也因赵政的这番话激荡起了万丈豪情。从前赵政常说遇到自己是此生最大的幸事。然而,于赵高来说,今后能辅佐这样的君王,又何尝不是此生最大的幸事?
“大王请。”
“小高请。”
无须多余的言语,二人为此痛饮一碗。
从酒肆出来,赵高和赵政又在栎阳城里逛了逛,栎阳不仅是出入秦国的重要枢纽,也是秦国的炼制兵器的军工重地和制陶重地,眼下赵政白龙鱼服也不可能同赵高去军工重地闲逛,而陶器倒是随处可见。
“两位先生何不进来看看,我敢说,这方圆十里,只有我家烧出来的器型最全。”赵高无奈地摇摇头,这商人无论在哪个时代,还真的都是一个样。他们正打算离开,那商贩仍是不愿意放弃,搓了搓手,遂神神秘秘地从一旁拿出一个剑口深腹圜底罐道:“两位看看,东西这方圆十里哪家能烧得出这样光泽的?”
赵政在宫里什么样的东西没见过,这东西拿来哄哄别人还好,哄他就嫩了些。他正打算招呼离开,却不想赵高看着这个东西竟有些忡怔,口中还喃喃道:“这不是瓷器么?”赵政原本还以为赵高没见过这种东西,多以觉得好奇多看了两眼,然而听他喃喃出声就觉得有些不对了。
“嘿,你这人,不买就不买,还把我的东西说成粗劣的瓦器。瞧瞧这色泽,怎么会是瓦器可……”商贩还未说完,被赵政冷眼一扫,话就卡在喉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他经商多年毕竟见惯了世面,单看气质就知道赵政绝非等闲,是以意识到自己得罪了什么样的人,吓得当即噤声。
赵高原本还在惊叹战国竟然就有了最原始的瓷器【1】,谁知一个不小心说了出来。更为不妙的是,这时的“瓷器”专指“泥土烧制或粗拙的陶器”还不具备后世“瓷器”的意思,并且“瓷”同“瓦”,也难怪商贩不高兴。
“此器左不过就是用白云土一类之物作胎,以草木之灰等物作釉烧成的。”那人原本还在看赵政脸色,却听赵高一句话就道出了烧制此物的玄机,愕然看着着他,谁知二人已经施施然离去了。其实这些都是赵高前世在逛博物馆时了解到的。
而这个商贩从前无意在别处发现了这种烧制方法,又见秦国少有这种东西,便看到了商机,原本还以为秦人个个好骗,没想到撞上个懂行的,碰了一鼻子灰。
“学生有一事不解,还请老师赐教。”赵高偏头一瞧,就见赵政摆出一副好学生的模样等着自己了。“你老师今日乏了,不如改日再问?”赵高睁眼说瞎话的本事也不是白有的。
赵政闻言果然不问了,不过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赵高抬出老师的身份,并且对他用了一个“你”字,让他觉得二人间的距离又拉近了些。向来喜形不露于色的君王,眼下仅仅因为一个称呼就欣喜地不知所措,传出去别人不知作何感想。
然而高兴不过片刻,赵高却抬手指了指一处,换回了原来的称呼道:“大王你看。”心有不甘的赵政顺着赵高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发现那里蹲着个娃娃,那娃娃手里拿着个小树枝正在地上写写画画,可是那些字,泰半都是错的……
今日赵政心情好,有心逗逗那娃娃,但还没走过去,所以一掌朝人家娃娃的后背招呼过去:“小鬼在练字?”那娃娃被他拍得一惊,但恢复过来却并不怕他,大胆地抬头与他对视:“是又怎么样?”
瞧娃娃这副样子,赵高突然想起了什么,心中一阵好笑。赵政也不知道什么叫客气:“你这些都是错的。”此时他们身旁又多了位瞧热闹的花发老人,看老人精神矍铄的样子颇有风度,二人也不敢怠慢,皆是向他微微颔首以示敬意。
果然那娃娃一听焉儿了半截:“真……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