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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土地神进了侧厅,楚岩汐亦已坐直了身,赐了座并唤宫女备茶款待。他做事一向简洁,这次也不例外,没有任何客套寒暄,他单刀直入地问土地神:“我想见九重天的药仙,你有何办法?”
土地神摇头道:“恕小仙无能为力。”
楚岩汐并不感觉意外,语气生硬地说道:“无能为力也需尽力,不管你用什么办法,让药仙来见我!”
土地神捧在手中的热茶喝不下去了:“太子殿下,小仙只是一位守护神祇,属地仙范围,一年上天面见一次掌事仙官汇报人间事务。即使上了天,我地位卑微也不能四处闲逛,不是想见谁就能见到谁。”
楚岩汐道:“地仙亦是仙,你做了几万年的神仙,不可能没有一位仙友。”
土地垂眉道:“殿下实在高估小仙了。”
楚岩汐冷哼一声,道:“是霍铮毁庙毁得不够彻底,要么你将药仙找来见我,要么——我就能让你无处容身。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可以走了!”
土地神抬头看着面前这位面色冷厉的少年人,叹道:“您虽是皇命,却不能逆天行事,鬼神可敬不可渎,殿下可有听过?”
楚岩汐抬头去看门外的风景,悠悠道:“我求天惩!”
土地神被哽得无语,他虽然话多喜欢闲聊,但还从未碰见过像楚岩汐这样的人。这场谈话已陷入僵局,土地搁下茶杯,告辞离去。他气鼓鼓地回到土地庙,见霍铮坐在庙前台阶上望着远方,另几位士兵正在收拾残局。
土地神在他身边坐下,垂头丧气地说道:“你不用花光你的积蓄了。”
霍铮回头看他一眼,同情地说:“那您要找个地方收留,殿下估计要拆光土地庙。”
土地神立刻站起来,气愤道:“原来你早就知道他的打算!”
霍铮继续看着远方:“我只是猜,以他的性格——大约会这样。”
土地神重又坐下,同霍铮一样痴望着远处。
已入秋季,虽有太阳,但寒气茫茫,看来今夜会很冷。过了很久,他才试探地问:“殿下不会真的拆光全天下的土地庙吧?”
“会!”霍铮头也不回地答道。
土地垂下白苍苍的头,泫然欲涕:“我会成为全天下土地神的公敌,再不会有人陪我下棋、聊天、喝酒,这仙途长无止境,没有朋友怎么活,殿下害死小仙了。”
霍铮很怜悯他,但他口中所说的殿下是楚岩汐,所以霍铮只是怜悯而已,并无其他动作。他返回府中已是下午时分,楚岩汐还躺在那张闲榻上沉睡,宫女给他加盖了厚厚的锦被。
霍铮过来是想告诉太子,土地最后还是退了步,请殿下给足七日时间,他一定想办法将药仙带来。轻轻地上前两步,他凝视着楚岩汐苍白瘦削的脸,心里赞叹道,您果然还是有办法!若药仙肯出手,一定能治好您的伤。
这么多天以来,霍铮还未好好睡过整觉。他既得到土地一定将药仙带来的承诺,心里就似放下千斤巨石,疲累也随之侵袭而至。他加调了一队近侍巡防才放心回营房去休息,他倒下即眠,外衣都来不及脱。
楚岩汐醒来后喝了些汤药,带了本书去花园里闲坐。全天下所有的人都知道他负了伤,朝中无人敢用政务来劳烦他,他也乐得清闲自在。已近傍晚时分,宫女太监们有条不紊地点燃四处火烛,无人看见屋梁上出现的几道黑影。
楚岩汐失去了法力,身体又是如此虚弱,更对逼近的刺客毫无防范。待侍卫发现已太晚,从屋顶飞扑而下的两名刺客将剑刺进了太子的胸膛……
“殿下!”霍铮大叫一声坐直了身体,满头大汗。他才发现这只是一个梦,他不禁抚额暗自庆幸,但梦中情景却似真实场景,太子遇刺的那一瞬间,他亦感受到了那透心寒的疼痛。
他掀开被子跳下床,也顾不得梳洗,匆忙赶回太子寝宫。宫女报称太子在花园内,与梦境如此吻合,让霍铮心惊胆战。太子府的花园不小,霍铮一路问守值太监,颇费周章但终于将他找到。一顶软轿立在葡萄藤架下,楚岩汐坐在一片莲池边,看着满塘的残荷败叶。
他披了一件厚裘,长发披散过肩,更显容色清减,病体单薄。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来,见是霍铮,他皱眉道:“你来做什么!”
霍铮拱手施礼道:“刚才土地已经同意将药仙带来见您,他需要……”
楚岩汐很无耐性地打断他的话:“他已托梦告诉我,不用你重复。若无其他事,你告退吧。”
霍铮不由自主地抬头看了看宫殿的屋顶,那里当然什么都没有,他低下头来恭敬地说:“殿下,今夜是我值班。”
楚岩汐几无什么颜色的薄唇略略勾起,险险地要露出个笑来:“我身体弱一些,神智却清晰。”
霍铮知道骗他不过,只好跪了下来,道:“请殿下恕罪,下臣斗胆欺骗,只是不放心。”
“回去睡!”楚岩汐淡淡道,“我死不了。”
霍铮不情愿却无法抗令,他行了退礼转身出园。他走得很慢,只望太子能忽然想起什么事情差他去做,或者改变初衷,同意他今夜留在身边,但他亦深知这位殿下若决定了什么轻易不会改变。
不仅是这一夜楚岩汐不允许他当值,接下来的几夜,原本是他当值的夜晚都被更改,更取消了他可以随意换值的特权。问了执事太监,他说这是太子殿下的意思。霍铮心思并不玲珑,过了好几日后,在老太监的提醒下,他才明白,楚岩汐并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夜晚伤痛发作的样子。
可是看不到就会不担心吗?
第60章 地狱寒毒(2)()
七天时间并不算长,但霍铮度日如年,他时时刻刻都在等候土地神的消息,盼望这位白发白须的老神仙出现在太子府内。
经过几日休养,楚岩汐的精神明显比刚苏醒的那两日好了一些,但满身的伤痛却无一丝好转,仍无时无刻不将他折磨。
第七日,霍铮一早即静坐在营房中目不转睛地盯着漏刻,等待换班时间到。
他明明是盘着腿一心一意地坐着,却只在一眨眼间,出现在慕雪的房间里,不知是不是灯光太昏暗,慕雪的脸色被映照得蜡黄憔悴,让霍铮看得心惊。太子斜坐床尾,他穿了件白色软袍,未系腰带。他的面前,站着两位瑞气千条的神仙。
霍铮正惊异,耳边听到土地神的声音:“年轻人,我特意让你也入梦境来看一下,药仙,我带来了,你别忘记你的承诺。”
霍铮这才发现土地神站在他的身边,他重重点点头。
楚岩汐似听到他们的密语,抬眼看了这里一下,霍铮赶快行礼。楚岩汐的目光却未停留,滑向一边,许久,他才慢慢地说道:“遗忘……原来,这个世界上最痛苦的事情,不是生离死别,是遗忘。”
霍铮听不懂太子的话,那两位神仙亦背对着他,他不知哪一位是药仙。
土地似能解读他的心思,又低声道:“左边那个着红袍的是我仙友的仙友的仙友的仙友的仙友的——仙友,哎呀,到底转了几道弯我也不太清楚,总之,他是水火之神赤帝祝融,药仙是他带来的。”
那么右手这位暗灰衣服的即是药仙。
霍铮认真倾听他们的对话,想知道他愿不愿意出手诊治太子。
药仙点头道:“朴风上仙黄土一埋即元神归位,在天上继续安安稳稳地做着他的上仙,殿下实在不必再为他操心。”
霍铮心里一凛,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太傅没有死?那么太子为他所做的这一切,都是多此一举?
楚岩汐忽然咳嗽起来,一声又一声,虽然强自压抑,但他还是咳得无法直腰。药仙既能成为药仙,医术当然也是高明到了一定地步。刚才一见楚岩汐,他就知道这位太子身上病症古怪,但楚岩汐不肯要他诊病,只请他看在与朴风上仙曾经的交情分上,救上仙的女儿脱离神思之魇。药仙听得迷茫,问了几句才明白,这位殿下居然一直以为上仙已死。
上仙怎么轻易会死?!这一趟凡尘过往不过是朴风要历经的天劫,历过后,他重返天界做着自己的神仙,这凡间种种全部都忘却了。什么情,什么恨,全都是过往云烟,不值一哂。
药仙对朴风在凡间的种种遭遇并不关心,那就似场梦而已,梦中的东西再好也不值得留恋。他感兴趣的是楚岩汐的病痛,就如所有高明的医生,越是稀奇古怪的病症越能让他振奋。
见到太子咳成这个样子,他心痒难搔,恨不得抓住病人手腕好好把把脉。他又上前一步,热情地说道:“殿下,让我给您看看。”
楚岩汐好不容易咳停,摇头道:“我只是一时气岔咳嗽,我未生病!药仙,我费尽心思将你找来,无论上仙他是否还记得有这么一位女儿,但我——楚岩汐,求你将她唤醒。”
药仙还在迟疑。
楚岩汐站起身走下脚踏,一撩白袍跪了下来。药仙虽为天上神仙,但楚岩汐是地皇太子,两人在等级上几乎平等,楚岩汐也只见三皇五帝时才需跪一跪。
药仙赶快上前弯腰扶楚岩汐起身,道:“殿下跪我是要折我天寿!我不答应也不行了,可我若答应却又无能为力。上仙在凡间经的是天劫,若他女儿醒不过来从此归隐混沌,反是正常。因为,她本就不当存在!说明白一些,她并未困在神思之魇中,她只是困在天命里。”
他扶起了太子,话亦讲完,可是握住楚岩汐手上脉搏的那只手却未松,他侧头凝神细探,片刻后才说:“殿下曾拿过阴兵令?”
楚岩汐收回手,道:“拿过。”
药仙点头道:“若是这样——是地狱寒毒。日落发病,至日出才止,初一十五痛断心肺。”
一直在一边不说话的赤帝祝融这时插言:“地狱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