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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累,身为尚书的朴风也累,所以他打算改行做太傅。
梅树被种在叠境里。碧烟还同以前一样在他身边看书习字,并摆了个凉榻在他的浓荫下,日间累了就在树下歇息,只是朴风不让她再将秋千挂在树上。
“梅郎也会累。”他说话时,微笑的眼光瞟向梅妖,让梅妖一下子紧张,枝头的梅花艳红得欲滴出血来。
“梅郎?!”碧烟掩嘴笑,“你这个叫法好奇怪,一株树难道也分男女?”
朴风笑道:“树妖本无性别,全由它第一次化成人形时的意愿。”
碧烟拉下一枝梅花放在鼻下轻轻闻香,道:“那你怎么知道它一定会成为男子,或许它会愿意做个女人在叠境里陪我散步聊天?你每日去上朝我都好无聊。”
梅妖听到这里,也在想,化成人形的那日怎么没有想到这一点?或许,做个女人陪着碧烟会更好。他没有办法想得更多,因为他看见朴风又在看他,目光饶有兴趣,梅妖赶快多长出些叶子来遮掩住自己。
朴风道:“虽叠境中无季节,但你还是不要错季开花,有这种精力,不如好好修炼。”
碧烟手一松,那枝梅花弹回原位,震落几朵花瓣,飘忽而下,落在朴风肩头。
她问道:“你在说什么?”
朴风微笑地回握住她的手道:“给梅郎一个忠告。”
碧烟只以为他又在开玩笑,咯咯地笑了。两个人手牵手地走远,得益于随他们同行的那几瓣花,梅妖依然可将他们的谈话听得清清楚楚。在这个时候,他总以为自己正同他们一起散着步,他就似他们中的一员。
即使在叠境里他的法力受限,无法变成人形,但他随时可以看见他最喜欢的两个人,他过得很满足也很幸福。
梅妖在叠境里默默静立,自朴风嘱咐他不要随意开花后,他很听话地潜心修行,每年仍然还开花,但花期极短,纯粹只为让碧烟开心。
十五年后的某一日,朴风返回后坐在梅树下的石桌前同碧烟谈论当日的事件。他说他今天见到了新立的太子,那是一位性格极其古怪的小孩子,天生帝命,高冷又自傲,很不好相处。不过朴风感觉他很有趣,很喜欢。
听他谈论别人家的孩子,碧烟略有沉默。就如天下所有的女子,她亦希望拥有自己的孩子,但她既然选择上仙朴风,就必须放弃做一位母亲的心愿。她的沉默朴风亦有觉察,梅妖看到一向万事不上心头的上仙眉头略略锁起,极罕见地心事重重了一回。
叠境的夜晚也极其瑰丽璀璨。
梅妖站在那里看着草尖上的凝露一粒粒盈盈地腾空而起,飘荡在半空中,它们折射了月亮的冷银光芒,晶莹剔透又带着银色光华,美丽得不可方物,梅妖看得入了迷。
待看到露珠如顽皮孩童一样躲躲闪闪地让出一条道路来时,朴风已踱步到了他的身边,在石桌前坐下,轻声吟道:“寻常一片窗前月,才有梅花便不同。”修长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一敲,他抬头问梅树:“你在这里静修了这些年,有无什么大的长进?”
梅妖没有回话。
他很喜欢看朴风,却是以一株树的姿态去注视着他,反正树也没有眼睛,即使他凝目细看也不会被对方发觉。
朴风又微笑,这个朗月清风般的笑容让梅妖脸红发热,垂首低眉。正好有粒露珠被风吹撞在他脸上,露珠碎裂,梅妖感觉脸上一片凉凉的湿意,倒也镇定了几分他的燥热。
他的手抚上脸时不由怔住,低头看见了自己的白袍。他这才发现,他不知何时已恢复了人形。
朴风看着他诧异的表情,笑意更深。梅妖局促不安,他用的正是朴风的容貌,这时忽然与容貌的主人面对面,他有那种偷人东西被当堂抓住的难堪与羞惭。
“你选相貌的眼光不错,”朴风道,“是否选好一个名字?”
梅妖轻轻地摇头,他听朴风喊过他一次“梅郎”,他蛮喜欢,又不好意思说。
朴风道:“那么……我帮你想一个名字?”
梅妖点头,又很快摇头。
朴风黠慧的双眼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笑道:“你喜欢我们叫你‘梅郎’?”
梅妖被朴风看穿心中所想,反而很开心。
朴风指指身边的位子,道:“过来陪我坐坐。”
梅郎犹豫一下,还是跨步上前,坐在他对面的石鼓上。
朴风抬头看了好一会儿的月亮,手指有节奏地在石桌上轻轻地敲。许久,他才转低头,看着梅郎道:“我有事想请你帮忙。”
梅郎的脸又一下子艳红如花瓣。
朴风直直地看着他,问:“你愿意帮我吗?”
梅郎用力点头,心里道:“我愿意,我愿意!无论什么事情。”
朴风又微笑,梅郎很喜欢看他这样笑,又最怕他这种笑容,他垂下了头。
第66章 梅郎(4)()
“我将我的心分一半给你,从此,你我就没有区别。我心里有什么,你都可知道,感同身受。只是你的法力实在太差,可惜在叠境这么些年也未能助你登峰造极。”
梅郎有些惭愧。
朴风道:“你不用不好意思,有人在修行上有天赋,一日千里,有些人则差一些。我自会有办法让你的法身承得住我这半颗心的力量。”
梅郎点头,他望着朴风,很想问他几个问题,但他现在还不能讲话,修行成果确实让人汗颜。
朴风用读心术看懂他的心思,回答道:“我与碧烟的相识只是一场天劫,天劫历尽的那一日……”他停了一会儿,一向云淡风轻的俊朗面容上添了黯然神色:“我与她将会仙凡相隔,我回仙宫,再记不得尘世间的这段情,也再认不出她。”
梅郎摇头,心里说:“你不会,你是上仙,你那么喜欢碧烟。”
朴风苦笑道:“天命所定,我们无法违抗,上仙又如何!将这一切忘记,对我来说亦是件残忍的事情。有时,我也在怀疑,我是不是真的喜欢碧烟?是不是天命将我们的姻缘造就在一起,我就顺命而为地去喜欢她。若天劫应在另一个人身上,我也会不顾一切地去喜欢另一个人?……什么仙,什么神,全都是天命手中的木偶戏!”
梅郎还从未看过朴风这么失意迷茫的时候,上仙从来都给他泰定自若、运筹帷幄的感觉。梅郎不知怎么才能给他安慰,好在朴风很快恢复常态,他语气平静地继续说:“可是碧烟,她不当受伤害。若有一天我不在了,你替代我好好照顾她,不要让她伤心难受,好吗?”
梅郎慎重地点头。
“或许有些委屈你。”朴风道,“有那半心,你即可得到我的容颜、声音及一切碧烟熟悉的动作与习惯。若天劫尽处,我的心失了爱,用我的外在你的心去爱碧烟。所以我讲这会委屈你,隐藏了你的存在。”
梅郎摇头,他不委屈。能做朴风,是他的梦想;能为朴风尽些心力,更是件让他开心的事情;而且要他做的事情,一点都不违背他的心思,他只感觉自己很幸运。
“我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在篡改天命,若我有能力改变它,我也不愿意屈服!只怕我所做的一切努力,亦是在天命的算计中,你以为你改了天命却不过是命中的一道波折而已。”
梅郎看着他眼中的忧伤,心里也难过,他不知道篡改天命可会有代价。
朴风点头道:“剖了半心,我天寿减半。篡改天命,又会让我受什么惩罚?我也不知道,若有,就当是我遗忘一切的代价。”
那夜的谈话之后,梅郎又做了一段时间的梅树。
朴风上仙离开了几天,他告诉碧烟说他因私事去一个很遥远的地方,要大约三四天的时间。但第六日他才返回,看似受了伤,他瞒得过碧烟却瞒不过梅郎,有好多个夜晚,梅郎都看到上仙悄悄地披衣出门,站在廊柱下压低声音咳嗽。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梅郎是妖,耳力好到了一定地步,才可听到那一声声刻意压制的咳嗽。
待朴风将伤养得差不多时,他将半心给了梅郎。昏睡的梅郎被藏在了土地的幻境中,土地只发现园中多出一株很有意境的老梅树,并未看明白梅树后的法身。直至十四年后朴风历尽天劫回了天宫,敛了梅郎元神的封印才失了效,梅郎在土地神的后花园中以一株梅树的姿态苏醒。
刚苏醒的梅郎对往事记忆模糊,朴风的半心对他来讲还是过于强大,虽然朴风在他身体中放了调和之物,并给足了十四年的时间让两者交融交汇,但梅郎还是有大半个月都无法调动法力。
梅郎一旦得以恢复人身,即按记忆想找回叠境,但那里已经坍塌,他无论怎么寻找也找不到那个方位。他在后花园里乱转时忽然见到了碧烟从一间房间里走出来,她在走廊上重重吸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镇静。
梅郞看着她的身影,憔悴又有些苍老的样子,心里痛如刀绞。他虽然不太记得这位女子是谁,但是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爱她胜过爱自己。
他隐了身跟在她身后进了一间亮了灯光的屋子,那里坐着一位面色苍白的少年人,冷汗淋漓,身体似乎很不好。他并未认出楚岩汐,毕竟,太傅剖心给他时,楚岩汐不过是个六岁儿童。他看到了躺卧床上的慕雪,当然亦不相识。
他凝目去看碧烟,即使记不太清前尘往事,但他越来越确认,这位女子就是他的至爱。
待朴风出现,梅郎心里咯噔一动,往事如海水倒灌,汹涌澎湃地冲进他的记忆中。他记起了一切,有关朴风,有关碧烟,有关那夜的长谈。他真想告诉朴风,你的爱情并非是天命,即使你的天劫已尽,这半颗心的爱意依然未减,反似更浓。
因火烈符的作用,朴风那随意的一眼并未注意到隐藏在碧烟身后的梅郎。
楚岩汐听完梅郎的叙述,望着不远处笔直站立的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