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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铮看着他单薄的背影,眼中尽是担忧。此时已入夜,地狱寒毒想必正在发作,他怎么能再开窗受寒!
楚岩汐极目远眺,窗外潮湿黑暗,无论他多么努力都无法看得更远,雨雾遮住了星光。不知在云层的最上端,是否有一片任性的璀璨星空?
“殿下,”梅郎出声提醒,“您当养精蓄锐,今夜将会很漫长。”
“漫长的,不是这夜——是无尽的等待,永无边际。”楚岩汐说完这句让人费解的话,转过身来,他的唇已冻得青紫,他很努力才控制住冷战,将一句话说得完整,“若我不知太傅赋了你半心,或许我也以为叠境已溃灭到无从找寻。”
梅郎叹口气,道:“殿下,天雨花对您或许暂时有效,却是饮鸩止渴的办法。”
“置于死地,或许还能闯出一条生路,否则你以为我今夜能轻易闯得过去?”
梅郎无言以对,他只恨自己功力太弱,若不是这里的龙瑞之气被封,以他的妖之身甚至无法进入,如他有太傅那一半的通天神威,楚岩汐也不会被逼得使用天雨花。
霍铮当然记得幻境中的那一池金色天雨花,它们是叠境中的奇幻美景之一,开得美丽妖娆却又十分谨慎,远远有人走近,它们即闭了金色的花心,只给来人看一朵碧绿无奇的花骨朵。只有当太傅走近时,它们才争相斗艳,拥拥挤挤,迫不及待地向他招摇展示。
霍铮有幸站在太傅身边看了一回这满池鲜花盛开的艳丽场面,微风拂过,花朵迎风招展,水面上尽是它们清香妩媚的争吵。霍铮被眼前美景倾倒,一向吝言的他也不由再三赞叹。
太傅微笑道:“艳美绝伦!不错,但烈酒最香,毒花最美。天雨花心胸狭隘,霸道又善妒,我希望我永远不要用到它。”
霍铮感觉奇怪:“若您不喜欢,为何又要种?”
这个问题有些难回答,太傅沉吟一会,道:“说难听一点,它们就似我养的一条看家恶犬,又凶又会咬人,但有它在,这幻境安全一些。”
听到太傅将它们比喻成恶犬,花朵们明显不高兴,它们收起花盘不再给他们看,有些甚至沉入水中,潜得深深的,连影子都见不到。
霍铮看它们的样子不由笑了,道:“果然心胸够狭隘。”
太傅是它们的主人,说什么都可以,大不了它们不开心赌两天的气,可是霍铮凭什么说它们不好?他的语音未落,潜在水中的天雨花已吸足了水对准他喷了一身,成百上千朵花齐齐喷射,各个角度都照顾到,霍铮躲也躲不掉,瞬时被淋得通透。
太傅本在一边看热闹,不经意看到有几十朵花瞬间散开成花瓣离了花萼向霍铮飞来,他暗道不好,手一挥一道白光将数百瓣花与霍铮阻隔开。但有两瓣速度太快躲过了太傅的拦截,它们一沾霍铮胸口的湿衣即落地生根,眨眼不见踪迹,可霍铮却能感觉它们一路穿肉破骨地往里面钻,即使他很耐痛也被痛得直吸冷气。
太傅已经到了他的身边,将他衣襟拉开,只见那两朵花瓣贴俯地粘在他胸口,像是皮肤上长出的鳞片,花瓣靠花萼的那一部分已斜刺入他的肌肤内,有血溢出。
闻声赶来的慕雪看父亲皱着眉盯着花瓣似遇到什么难题,她一抬手即扯住花瓣露在外面的部分想将它揪出来,霍铮顿时感觉心脏被刀刺了一般,他无法忍住地大叫一声,把慕雪几乎吓哭。
至于太傅最后用了什么法术将这两瓣花逼出来,霍铮被疼痛折磨得没太注意,只记得太傅将它慢慢扯拉出来时,那花瓣后面拖着一条长长的血红的细丝,太傅动作极轻,甚至呼吸都屏住,如临大敌。待两朵花瓣全部连根扯出,太傅又仔细检查过,确信那条细丝似的根没有断掉,他才撤了防护的玄光,将那两朵花瓣扔入水中。
花瓣在水中沉浮了两下后即活力四射地游去自己的花萼处,但它们上面的血渍引起整池花朵的追逐,一时水中一阵翻腾,似有许多鱼在抢食一般。霍铮看得惊心。
即使他体内有雪蓉膏的神效,那两道弯月形的疤痕还是历时大半个月才无痛感,伤痕却至今未褪。
天雨花虽凶残,但对主人忠心无二,护卫的本事更无可挑剔,无论擅自闯幻境者从哪里入境,都会被它们发现。花瓣一旦沾上人身即会生出细根扎入心脏骨髓,吸取法力元神,像霍铮这样没有法力的人,那就吸血取髓。若拔出时断了根那会更糟糕,失了花瓣的根会在体内胡生乱长,不用一时三刻就可置人于死地。
除了防卫,它们还有一个让天地各界都望而生畏的本事,就是恢复法力。天雨花一直就没好名声,它当然也不会好心到恢复他人法力而不要代价,它们索要的代价太高,才让大家望而却步。
天雨花要的代价不是生命,而是灵魂。它赋予索取者十二时辰的力量,时间一到,法力消逝,而索取者的灵魂则随花入池,生生世世困在天雨花中,从此为奴。
以永生永世的自由,换取一天的法力。
这个代价过于沉重,至今无人敢做交换。
梅郎看着楚岩汐,许久,终于还是伸手入袖袋,拿出一支暗绿色的花骨朵。天雨花并不听他人号令,但即使灵力十足,它们也无法分辨出太傅与梅郎的区别。听到梅郎的召唤令,它们纷纷离水而出,在空中重重叠叠,最后那一池繁花累叠成这么一株花骨朵。楚岩汐薄唇紧抿,使用天雨花的后果他不是不知道,但他没得选。即使不沦为天雨花的囚徒,他亦会受地狱寒毒折磨。
无论哪一条,都是死路。
霍铮知道自己出言劝阻也不会有任何作用,当楚岩汐从他身边走过时,他握紧了拳头,以楚岩汐现在的体质,不用太大力气就可一拳将他打昏。但他脑中根深蒂固的主从观念让他犹豫了,眼前这位苍白病弱的少年是他的主人,这一拳他怎么也打不下去。错身而过时,霍铮蓄势待发的手只是狠狠地抓住了楚岩汐的手腕。
触手冰凉透骨。
这只曾经可以握得住重逾百斤的龙渊剑的手,现在绵软得没有一丝力度。
楚岩汐未挣扎,根本没有那份气力,他现在连多走几步路都会累得喘不过气。
他顿住脚步,转脸看着霍铮。
霍铮也惊觉到自己的粗鲁动作,他赶快松开手,平视着长得与自己一样高大的楚岩汐,祈求道:“殿下,不能用天雨花。子时,请等到子时!”
可是子时太遥远,国师不会等。楚岩汐并未将话说出来,只是静静地与他对视,眼中慢慢浮现一丝温暖,深沉的眼波中流露出让霍铮似曾相识的感觉。霍铮仿佛又见到那位闹着要他抱的小小孩童,扯着他的裤管仰头看着他的时候,眼中那柔软、依赖与信任的神情,与现在一无二致。
“梅郎!”楚岩汐眼中明明看着霍铮,喊出的却是身后人的名字。他并未将话说完,但梅郎已心领神会,使个简单的定身咒将霍铮定住。
连日来,他不时进入楚岩汐的梦境商讨事情,相处得久了,渐渐地培养出一些默契。不知是否因太傅的半心的作用,梅郎感觉与楚岩汐在一起是件很温馨愉快的事情,每每要离开,都让他心生不舍。
霍铮站着无法动,他只能无奈地看着他们两个消失在视线中。或许这样被困着也是好事,当年只是两瓣花的附身已让他痛得咬牙,他无法眼睁睁地看着千万朵天雨花瓣附在楚岩汐身上的过程,这个场景,单只是想想,已让他心生寒意。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耳边是既远又近的天籁,远远地,他听到宫城中打更的声音,一更响起,已是戌时。霍铮知道授衣礼早已完成,现在是祭祀的时刻。
狂风卷夹暴雨从打开的窗子中蹿了进来,室内烛光摇曳,厚重的幔围亦被吹得舒卷不定。
有宫女进来关窗,她们见霍铮这样笔直地抬头站在近门处,略有奇怪,却不敢多问,只猜想他是否又被太子罚。她们将地上水渍擦净,再将吹乱的书理齐放回书桌,躬身退出。
第74章 只恨生在帝王家(1)()
楚岩汐没有到。
岩泽站在祭祀台上引颈长望,他亦遵皇帝旨意派了人去催请,太子府的人回话说太子早在一个时辰前已出门。可是由太子府到祈天殿并不遥远,慢慢散步也只需半个时辰就可以走到。
祭祀时辰不能耽误,老皇帝因太子不守时而脸色难看,楚岩汐脾气一向桀骜难驯,越是长大越是明显,但他从来都很分得清轻重,还未在这种大事上面有过疏忽。皇帝虽一直不太喜欢他,但也从来挑不出他的大错。
岩泽在老皇帝耳边低声道:“父皇,您今天中午还为了他破了例,没有杀那位闯宫的少女,他现在就这样恃宠而骄!这种人,难任太子之位。”
武帝重重“哼”了一声,道:“今天不是谈论这件事的时候,你也收敛些。今日我会为你正名,至于再立你为太子的事,还要再等一等。”
岩泽谦顺地称是,直起身来立在皇帝身后,而眼中凶光难抑,他心里自语:“等一等?楚岩汐已经死了,你还想等多久?你想等,但我不想等!”
今日太子不能出席祭祀大典完全在他意料之中,他所表现的焦急不过是做戏给皇帝看,做了这么多年的戏,他已驾轻就熟。其实他已无须再这么费力掩盖,局势已在他的控制之下,今天是他逆转乾坤的时刻。
祭祀一向是件枯燥的事,程序繁杂,规矩也多得让人头晕。终于到了皇帝按礼制捻香致祭文的时刻,国师抬起头来看着远处天幕。
雨过后的夜幕黑得清晰透亮,月亮高悬,时被流云遮蔽。
皇帝的祭文念完,祭酒上香,率群臣及众皇亲跪拜。
夜风夹着冷意吹在每个人身上,祭祀衮服虽厚重华丽却完全不御寒,大家都在心里暗暗祈祷仪式赶快结束,他们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