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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她以为今生不会再轻易碰见的迹部景吾。
藤川凉的心跳在最后那个名字出现在脑海中的瞬间骤然加速。她并不是个善于掩藏情绪的天生的演员。但她明白这将是她人生中的一道坎。她可以努力伪装成一个谦和疏离的陌生人,小心翼翼地跨过它,然后重新回归自己选择的新生活;又或者……
“就在这里,小姐,我们已经到了。请问您是用现金还是银行卡?”计程车司机的声音打断了藤川凉进一步的思考。
“现金,谢谢你。”
走下计程车后,眼前出现的是一间依山而建的私人病院。如果没有入口处的标志指引,藤川凉或许会认为这又是一片占据整个山坡的,气派的私家花园。
红枫,梧桐,银杏。这些时常出现在秋日物语中的植被如云朵般将病院西洋风格的白色建筑包裹在中间。或许是冬季来临的关系,天空灰蒙蒙的,云朵互相堆积着,显得有些压抑。但偶尔,当云层随风耸动,裂开一条缝隙时,大片阳光会慷慨地从那里漏下来,为世间万物笼上柔和的颜色。
这是大自然在这个深秋午后的温暖馈赠。仅仅是看着,仿佛连心中的阴霾都被驱走了一般。
藤川凉不打算在缺少父母陪同的情况下独自进入病房,去面对那些来自在她二十五岁世界中“陌生人们”的探究视线,她并不觉得自己胆小或是懦弱,只是单纯不想去忍受那样的尴尬。因此她在离病房不远处一片灌木丛边的长椅上坐下,打算耐心等待父母的到来。
她很快留意到,与她正对的另一条长椅上,那个正在点烟的,面容熟悉的年轻男人。
Chapter 84吉光片羽〔下〕()
依然苍白的面色;依然轮廓分明的脸庞,上帝显然对他过分仁慈;因此岁月几乎没有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迹;就连他神情中自然流露出的那几分刻薄;也与藤川凉记忆中的森田彰久如出一辙。此刻他正神情涣散地抽着烟;像缺水的金鱼一样吞云吐雾,偶尔也会盯着烟盒上的英文字母发呆;看起来十分无聊。
藤川凉的目光并没有引起他的注意;很显然他已经习惯于陌生人的注视。
双方相隔不到两米的距离;时间仿佛停滞,四周除了风吹拂树叶的沙沙声外静谧地让人害怕。尽管藤川凉明白这样的注视并不礼貌;却无法说服自己挪开锁定在森田彰久身上的目光。她想起十年前的那个平安夜,眼前的黑发男人曾像骑士一般从天而降;引领他与等待在公寓楼前雪地中的迹部相遇,为她仓皇的逃亡之旅画上一枚温柔的休止符。她一直欠他一句真挚的感谢,但此时此刻,在这个十年后的世界,身为一个从未与他谋面的陌路人,她实在不知道该怎样开口。
而在下一秒,来自头顶上方的声音打破了两人间的沉默。
“阿彰,麻烦过来一下。”
藤川凉感到背脊僵硬。即使不需要抬头,她也能够确定,那是律的声音。
或许是声音的出现将森田彰久游离的意识带回现实。他弹了弹烟灰,仰头向藤川凉背后那栋建筑物的上层望去,但视线却在经由藤川凉脸庞的同时停了下来。此刻他终于慷慨地将目光投向对面注视他良久的陌生女人的脸。短暂的迟疑后他站起身,径直走向了她。
“藤川小姐?”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声音,却准确地识别出了她的身份。
这一刻终究还是到来了。
藤川凉注视着森田彰久的双眼,点了点头表示对猜测的认可。然后她站起来,抚平连衣裙上的褶皱,转身与森田一起微笑着看向倚在楼上窗前,表情中交织着惊讶和欣喜的律。
“好久不见,律。”
几分钟后,三人终于在病房背后一条僻静的走廊相遇。由于藤川勘九郎正在午睡,医生禁止任何人出入病房,因此前来探视的亲戚与下属多数也已经在午饭前后离开。而又因为是昂贵的私人病院的缘故,这里并没有收治过多患者。
走廊空荡荡的,每走一步都在四周荡起回声。阳光晒得落地窗玻璃发烫,成片的光晕在墙上随着云层聚散肆意攀爬,仿佛有生命的活物。
四周并没有让人不安的消毒水气味,这让藤川凉感到好受了些。
“我没有想到你依然记得我。最后一次见到我时,你明明还是个婴儿,我以为你一定不会有那时候的记忆,更不会知道有我这个人。”
“我也很惊讶森田先生能够认出我。我们明明从来没有见过面。”藤川凉不慌不忙地将律的疑惑推给了身边的另一个人。
“我不至于辨认不出那么相似的两张脸之间的联系。”森田的目光懒洋洋的扫过面前并排而站的两人,简短地回应道。
其实藤川凉明白,事实上,出于各自的目的,他们三人都刻意隐瞒了一小部分真相。十年前的世界曾经告诉她,她与律在童年时代有过短暂的一面之缘,而森田与律也因为藤川勘九郎的关照而对她的家庭与成长经历了如指掌。而她也自然不会告诉律和森田,在她的脑海深处至今储存着无数与他们息息相关的回忆。影子般滑行的Limo车,浅川的流光,冰帝学院礼堂中的演讲,平安夜的银勺撞击声,薄荷味的阿拉伯凉茶,飘散在空气中的英文歌词,还有更多。
他们都是自以为聪明的傻瓜,分别掌握着不对等的信息,即使意识到了不对劲,也并不打算深究。他们只是简单地享受着这温柔的重逢时刻。
藤川凉的父母在不久后赶到,同时抵达的还有律的父亲,也是藤川凉父亲的亲生兄弟。他们之间似乎并没有多年未见的陌生,而是自然平和地交谈着。曾经失去的二十多年相处仿佛只是弹指一瞬间。
她很快了解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就如许多普通老年人经历过的那样,年事已高的藤川勘九郎在某个平凡的清晨跌倒在了花园里,在脑溢血的同时免疫系统也一并崩溃。虽然昂贵的治疗费用足够继续维持他的生命一阵子,但医院的诊断已经很明确:在最坏的情况下,他甚至熬不过这个冬天。
这是一个伤感的,所有人都没有料想到的结局。
藤川凉与父母在藤川勘九郎漫长睡眠之间的短暂清醒时光见到了他——所谓的清醒也不过只是药物侵蚀下的混沌。他不能动,不能说话,听不清声音,几乎不认识任何人,只能靠转动眼球来表达自己的情绪。
但在分离已久的长子一家靠近病床时,藤川勘九郎的面部表情产生的明显的变化。藤川凉与她的父亲一起握住老人干瘪的手指。它们细而瘦弱,使不出任何力量,但藤川凉能感觉到他想要抓住他们。这个一生驰骋商场,被誉为铁石心肠的硬汉在经历所有辉煌后终于到了弥留之际,变成了一个小小的,脆弱的,皮肤皱巴巴的老婴儿。
藤川凉俯身看向藤川勘九郎的肌肤松弛,布满老人斑的脸,这张脸不再像记忆中那样威严而充满威胁性,它太可怜也太无害。任何人——藤川凉相信,即使是他的父亲,事到如今也无法再对这样一个可怜的老人有任何苛责。
所有曾经的怨与恨,在这一刻不得不烟消云散,只剩下曾经的美好回忆,那些从未磨灭的吉光片羽。
藤川勘九郎最终在这一年的初雪来临时在睡梦中过世。他走得很安详,面色平静,曾经遭受的病痛仿佛只是幻觉。
或许是为了和分离多年的亲人相处更久一些,藤川勘九郎几乎是凭着自身的意志为自己争取到了比预计更多的时间。而当他过世的消息从医院传来时,他的家人并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悲痛和惊讶。
其实早在几周前,他们已经开始遵循医生的建议为老人准备葬礼,因此对这一天的到来早有准备。
藤川凉的父辈包揽了葬礼的多数准备工作,律和临时从波士顿赶回东京的树也同手下一起四处洽谈,寻找合适的寺庙,颂经人和入殓师。相比之下,藤川凉的工作就要简单的多。她只需要按照宾客们的回函统计即将在一周后出席守夜和葬礼的人数,然后将最终名单交给两位女性长辈来安排座席。
她毫不意外地在名单上看到了迹部的名字。他的回函似乎是亲笔所写,字迹工整,又带着些英文字母的圆滑,纸面上似乎被撒了些香水,散发着淡淡的马鞭草薄荷香味。他在信中用简短又不失礼仪的语句解释道,他由于公务原因需要在葬礼当天清晨赶往国外,因此只能参加葬礼前夜的守夜仪式。
藤川凉握着这页纸反复看了很久,但并没有感到心跳加速或手指颤抖。
从得知藤川勘九郎入院的那天起,她就知道自己必定会与迹部相遇,这场单方面的重逢可以发生在任何场合:医院走廊,藤川家公馆,制定葬礼计划的家庭会议,或是其他意想不到的地方。
当然,最可能的还是在藤川勘九郎的守夜礼现场。
藤川凉甚至可以想象出他们相遇的场景细节:守夜仪式大厅外的接待处,透过木门能看见天空中粘连的灰色云朵和云朵间隙里透出的温柔月光。迹部伴随着大厅内众人的低声交谈与窗外淅淅沥沥的冬雨声走进房间。二十五岁的他身穿黑色正装而二十五岁的藤川凉全身由黑色和服包裹。她褐色的头发盘在脑后,点缀以新鲜的白色山茶。
他说:节哀顺变。
她垂下眼睑:请往这边走,迹部先生。
没有任何寒暄。他们神情肃穆,如同陌路人般彬彬有礼地交谈。
而如今,她终于得到了一个明确的日期。重逢的倒计时就此开始,可当终点迫近时,她却已经全然没有了最初的慌张和焦虑。
藤川凉想,时间或许真的已经治愈,也扼杀了一切。
这时她已经顺利搬到东京,开始了在新公司的培训。事实上,藤川凉并没有定下之前访问过的任何一间住处,而是直接入住了藤川家在港白金空置的一间高级公寓。
或许是凑巧,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