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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来他苦心经营,已有了些势力,近日听闻京中传来消息道那三皇子已封做亲王,想来今上属意于他,料想林海烦恼定同此事有些关系。义忠亲王尚在之时,林海同其颇有些渊源,不想三皇子定下毒计弑长兄杀嫡母幼弟,皇后一脉自此而绝,林海因此惶恐不已,幸得他素日同太子也不过是私下的情分,明面上并未同他过往甚密,又深得圣意,然三皇子对其终有芥蒂,若他得登大宝,只怕林家祸在眼前。贾家却向来同三皇子交好,史太君又有同林家结亲之意,若是把黛玉送至荣国府,想来可保性命无忧。殊不知这荣国府面上光鲜,内里污秽,谋了林家家产不说,更使黛玉死于非命,可叹这林海原本一心为女,却落得如此下场。瑧玉本欲同妹妹一同进那荣国府,保他周全;却也知林海心中顾虑,故而苦思有何两全之策。
此事尚未得计,又有一事从天而降。那薨了的皇后有个亲侄儿名唤冯岚,表字霭云,就是当日救出瑧玉来的,几年未曾来这林府,却在这时不请自来,直将林海吓得魂不附体。冯岚也不同他多话,直冲冲说了来意,便是要瑧玉同黛玉一同进京,更欲将身世说与他知,好同当日那些人一起再商大计,扳倒三皇子,为皇后报仇。林海只暗暗叫苦,又怕女儿犯险,又不敢惹眼前这个煞星,只得命人唤了瑧玉来。
几人一番密谈足有两三个时辰,其间多少皇家阴私自不必说。待到掌灯时分冯岚方辞了出来,瑧玉过去掌上了灯,见林海面如金纸,笑道:“父亲何必如此?林家救我一命,我必保妹妹一世平安喜乐。若我真能坐到那个位子,妹妹就是长公主,谁敢欺负了他去?”他此时心中笃定,再不掩通身气派,林海吃他这威势一震,心下暗想这小小孩童竟隐隐已有帝王之气,便是那三皇子都未必有他这般龙章凤姿,忙道:“小皇子折煞我了。这些年多有得罪,望小皇子海涵。”说着站起来对瑧玉一揖到地。
瑧玉安坐受了他这一礼,见他起身,道:“你且坐下。我早知你不是我父亲,当日宫中之事我也都记得,这些年不过掩人耳目罢了。即使冯表哥今日不来,有些事我也终究要做的。”林海闻之更是心惊不已,见他俊秀脸儿上微微带笑,浑不似他这般年纪该有的形容,只觉得诡异万分,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见他径自出去了。
瑧玉回得房中,只觉心间郁结一扫而空,恨不得大声叫嚷几句。他自转世以来,生怕别人看出端倪对他不利,又苦无人相助,只得暗中培植些势力,甚觉不便。如今冯岚来此,意欲助他一臂之力,连同义忠亲王当时的势力也可为他所用,如何不令他喜出望外。须知人皆是得寸进尺,他方来此地时只求自保,培植些势力也只做救命时用,现冯岚同他说知此事,那久违的帝王心思不免又动了起来。诸位且想:那雍正帝在位一十三年,只有别人顺着他的,那里有他顺着别人的?若真是命途不济,投在平民百姓肚里也就罢了,却依旧生成了个皇子,虽是阴差阳错出了皇宫,如今又有此机缘,怎不令他意动。况雍正前生未及花甲之年便溘然长逝,多少宏图壮志未曾施展,正欲借此机会一展拳脚,故而正如瞌睡遇枕,喜不自禁。正见黛玉使人送了晚饭来,胡乱用了些,整衣睡下,一夜无话。
却说那冯岚从林府出来,一头走一头想,又惊又喜。惊的是瑧玉早慧至此,喜的是他这通身气派竟比三皇子尤甚,可见是天命归依之人,冯家复起有望。他父亲和皇后本是同父同母的兄妹,素来亲厚无比,皇后未嫁之时对他也颇为疼爱;当年他去晚一步,至今犹自毁痛不已,现见了这小表弟如此人物,少不得尽心为他谋划。当下连夜启程回京,对其父禀报不提。
如是商议已定,如海便同黛玉说知进京之事,黛玉原不忍弃父而往,如海便说:“汝父年将半百,再无续室之意,且汝年又极小,上无亲母教养,今入京城,也可同外祖母及舅氏姊妹走动些。况汝兄如今已是举人,到得京中,也好做日后打算,为何反云不往?”黛玉听了,沉吟良久,方垂泪应了。瑧玉便往京中传信,令人修整林家旧日府邸,又收拢铺子账目,以到时交予黛玉掌管;那跟去之人也一一拣择,又常与黛玉说笑,倒使黛玉满腹愁绪消去大半。林海见他确是一片真心为这妹妹,也放下些心来。下月初二日,瑧玉见诸事打点已毕,便携了妹子,带了两人奶娘,跟黛玉的两个大丫鬟紫鹃、雪雁,小丫鬟春纤、秋萦,跟瑧玉的大丫鬟紫竹、雪浪,小厮淡墨、洗砚,同荣府几个老妇人登舟而去。
第七回()
【第七回】薄命女逢时脱苦海·少年郎奉母探亲人
如今且说雨村,自从上次央了甄家,竟自复起了,补授了应天府。那日就有一件官司详至案下,乃是一拐子拐走人家女儿,又卖于两家,被人识破了,如今就绑在那里,那两家的家主遣了小厮来报与官知。彼时雨村即传那小厮来,那头前的便道:“我家家主姓薛,原是早已择定日子上京去的,头起身两日前,意欲买人使唤,就偶然遇见这丫头,本欲买了就进京,谁晓得这丫头原不是那拐子亲生,他先卖于冯公子家,又偷卖与我家,意欲卷了两家的银子,再逃往他省。谁知又不曾走脱,两家拿住,现来讨老爷示下。”另一个又道:“我家公子便姓冯,这拐子先已得了我家的银子,我家小爷原说第三日方是好日子,再接入门。这拐子便又悄悄的卖与薛家,被我们知道了,去找那卖主,两下一对方知这拐子如此可恨,先打了他一顿,他吃打不过,才招出这丫头是他拐来的,还请老爷明断。”
雨村听了大怒道:“岂有这样放屁的事!拐了好人家女儿,又卖于两家,着实该打死!”因发签差公人立刻将那拐子拿来拷问,又令去将丫头领来,着夫人好生问他家在何处,如何被拐。待那丫头来时,雨村夫人往他面上一觑,吃了一惊,忙令人往前面请雨村过来,同他道:“你当这丫头是谁?原是我旧主人家的英莲小姐!”雨村罕然道:“如何又是他来!这可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你可看准了?”夫人道:“别人看错罢了,我如何会看错!同他母亲年少时一模一样。况且他眉心中原有胎里带来的一点胭脂记,所以易认。”雨村闻夫人如此说,心知必有九分九准了,便令夫人好生安抚英莲,又遣人去甄家接甄娘子过来。
原来这夫人当日正是甄家娘子身边的大丫鬟,名唤娇杏的是也。雨村当日同他原有回顾之缘,方到任时又于街上巧遇,故寻至他家,方知甄家败落,士隐同女儿皆不见踪影,倒伤感叹息了一回,又遣人送了好些礼物,求了这娇杏回家作妾,日前又扶作了正室夫人。如今请了甄娘子过来,母女相认,两下里抱头痛哭,连雨村看着也甚伤惨,既知这丫头来历,便是他当日恩人之女,又有意显自己秉公直断,令人将那拐子痛打五十板子,街头枷号三日,又投进大牢拷问他往日拐卖人家儿女之事,一桩桩翻将出来,判了他一个斩罪,谁知那拐子未到秋后,便死在狱中,此为后话。
如今诸事已明,雨村便着甄氏将英莲领回家中,娇杏亲为主婚,就嫁于那冯渊公子做了正头妻室。那冯渊自幼父母早亡,又无兄弟,只他一个人守着些薄产过日子,长到十七八岁上,酷爱男风,最厌女子。这也是前生冤孽,可巧遇见这拐子卖英莲,他便一眼看上了,立誓再不交结男子,也不再娶第二个了,本道买他来做妾,谁知竟是正经人家小姐,又有府台夫人亲为做媒,更是意想不到之喜。那薛家公子道此二人姻缘天成,不惟不同他抢夺,倒把那英莲的身价银子与了他做贺礼,带了寡母同妹子,一径往京城去了。
且说那薛公子,亦系金陵人氏,本是书香继世之家,家中有百万之富,现领着内帑钱粮,采办杂料。这薛公子学名薛蜨,表字文起,生的人品风流,性情又甚聪慧,只是酷爱武艺,虽也中了秀才,倒更喜舞枪弄棒。他幼年丧父,寡母王氏又怜他是个独根孤种,未免溺爱纵容,也不去管他。家中还有一个比他小两岁的妹子,乳名宝钗,生得肌骨莹润,举止娴雅,更兼性情伶俐,当日有他父亲在日,也曾同他兄长一道读书识字;自父亲死后,见寡母兄长甚是辛苦,他便留心针黹家计等事,好为母兄分忧解劳。
近因今上崇诗尚礼,征采才能,除聘选妃嫔外,凡仕宦名家之女,皆亲名达部,以备选为公主郡主入学陪侍,充为才人赞善之职。其母便同薛蜨商议道:“你妹妹如今也大了,不如命他京中待选去,也好光耀门楣。你再争气些,咱们家日后便似那鲜花着锦一般,岂不是好?”薛蜨闻听此言,便知其中缘故。他母亲有个嫡亲的姐姐,便是荣国府二太太,二人从小不差甚么,如今却似压了他家一头,王氏心中不忿,因出此言。只是不愿苟同,便道:“母亲这话说得差了。那个好人家要靠女儿去挣个前途来?咱们自有产业,何必苦了妹妹?纵使有这个才能,也不必受这个罪。进京去望亲戚也罢了,这等话再也休提。”王氏素知此子有主意,也不同他争辩,只是究竟未曾打消这个念头,道:“便不教你妹妹待选,也该去望你舅舅合姨母。我们姊妹多年未见,实在想念得紧,你若不去,我同你妹子自去。”薛蜨笑道:“我何尝说不去来。既然母亲如此说了,我将这边之事交付了,咱们择日启程便是。”
薛蜨知其母本无多少见识,定是还未息了心思,也不去管他,只一路往妹子院中来。宝钗正在屋中同丫鬟金莺儿描花样子,见薛蜨来了,忙起身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