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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一般人不会想象得到那里还能住人,”老人迟缓地答道,“在北极和森林的交界处,那是惟一一所旅馆呀。”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清澈的眼睛里有了神采,“我们所有人都在那里住宿,但是我去得最多。我甚至曾经想要留下来——你能说出那是什么感觉吗?”
“什么?”
“那种感觉,”他急切地、恳切地看着我,“用你的母语说——那个词是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和突然燃烧起的让人难以移开视线的情感。我突然明白了他想说的是什么。——爱,我脱口而出,用我记忆中模糊不清的母语。
“爱,”他含糊地重复了一遍,“那就应该是了,我们的语言里是没有这个词的。”
然后他凝望着我。“但是你不同,你是知道的。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是谁?”我无意识地问道。
“旅馆主人。”
我脑中自动浮现一个美丽的客栈老板娘的身影,却被老人的下一句话打得粉碎。
“我想过住在那里,”他说,“看到他,只要看到他就足够了。”
旅馆主人是一个男人,伊瑟。亚瑟。在林赛。路德维希重伤摔断腿之前,他每年迫不及待地往北方之森跑,不理会丰厚的佣金也不需要休养,然后在旅馆住一个星期。别人一年顶多往返一次,他能去两次。
(四)
在林赛。路德维希还年轻的时候,他长得风流英俊,乌黑的发色和湿润清亮的眼眸令无数女性倾心。他也没有白费得之不易的女人缘。我想他有很多后代。这个世界的女人,在我看来,活得是那样洒脱奔放。她们不纠缠一个男人,只追求身体上的乐趣,要孩子只是因为忍受不了一个人的寂寞——尽管这些孩子总会离开她们。
而男人则更加荒唐不羁,北方南方都是如此。
但是,林赛说,在第一次横穿北方之森后,大多数人都会改变这来自种族记忆的本性。他提起他第一次横穿北方之森的经历,那时他还不是带队老师——林赛是这个地区第一批参与北方之森开拓的人类,当然他还是绝口不提他们到底在北极发现了什么。整个冒险队的成员都是我在北方看到的精力旺盛、善于交流的年轻人。第一个月他们在行进过程中、宿营时靠不断聊天解闷。他们聊各种琐事,或是讲述过去的传说。然而这种活动在第二个月就停止了。到了第二个月,他们只在必要的时候进行交流,一天也只说几个单字。他们在昏昏沉沉的气氛里前进,我想那应该近似于一个恐怖的梦境,周围是些近似于自己同伴却不是自己同伴的影子。我把我的感想告诉林赛,老人迷惑地看了我一眼。
“什么?”
“就好像正在睡觉时看到的景象。”
“你一定是在说其它世界,”老人说,“我们睡觉的时候闭上眼睛,什么也看不见。”
他们是不做梦的。
这些可怜人白天进行沉默的跋涉,晚上入睡后则是清明无梦,总而言之,没有可供逃避的幻想,只有不断面对现实。第三个月开始,他们什么也不说了,因为每天都重复一样的举动,拔营、跋涉、躲避怪物、扎营。我听了这一段颇有感触,三个月就能把人变成这样,我度过的八年间所见的景象便不足为奇了。
这个世界的人极少,人的数量和土地的广袤比起来,就像一撮灰尘撒在圣彼得大教堂的地板上,转瞬间就分散得无影无踪。
跋涉在巨大森林里的人类,就像攀附在草叶上的蟋蟀,只要一瞬,森林就能把他们吞没。所以,当林赛说他们进行了一次幸运的旅程时,我一点都不怀疑。他们不仅只用六个月就走出了森林,而且没有损失一个人。
“但是,”老人远望窗外的黄色平原,峡谷的边缘消失在茫茫的荒漠中,我走了八年的荒漠,“我每次接近森林边缘的时候,每次都想哭,我的眼泪就要流下来了,后面是我再也不想进入的黑暗北方之森,前面是危险和未知,我被逼到绝境,我想不会有更可怕的绝境了。我不想再用六个月时间回到北方之森去。它那股潮湿的味道,我从来没有那么想哭过,一个人的感觉很可怕,尽管我的同伴有六个人。”
“孤独寂寥。”我用我的母语说,点了点头。
老人看着我,“孤独寂寥,你们的语言里有那么多形容词。”
林赛到达北方之森边缘时,有了和我在荒漠里那时同样的感觉——他孤独得想哭,同样,在他想要痛哭时,就像我在大峡谷边缘看到了他一样,他在森林和北极的交界处看到了一座人类的建筑。
他没有为这座建筑而惊奇,因为这个世界太大了,在他之前到达北极的人不会只有一个。他感到惊奇的是那是一所旅馆。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皮肤苍白的阴沉年轻人从他们旁边的树林里穿了出来,手提一只看不出是什么的动物。那个年轻人比他们每一个人都瘦弱,他靠狩猎和接待住宿为生,来往的客人和他交换物资,以求在小小的旅馆里栖身一晚。伊瑟。亚瑟出生在北方之森,从没有去过外面,他是这世界上的第四种人类。
(五)
多莉妲和其他六个人拨开密密麻麻的蓝绿色植物的叶片,越过潮湿的泥泞,浑身疲惫地向既定目标进发。这是第六个月末,根据领队林赛。路德维希的保证,他们已经到达了北方之森的极北。森林里除了空寂的流动的风正发出恐怖而低沉的声音之外,听不到任何其它声响。整片森林像一座空旷的庙宇,到处是积灰的泥塑神像,睁着不会转动的眼睛望向凡人。
这是她第一次横穿整片森林。
极度的厌恶和疲倦填满了她的心,这种感觉是一生都无法忘记的。
正如她从大峡谷来到北方的城市时,兴奋和难以自抑的感动也令她一生都无法忘记。
“……后悔吗?”她在心中自言自语。
她的心里是另一种清明的恐惧。
生在世上,不是在荒漠里无聊至死,就是在森林里无聊至死。
选一个吧,多莉妲。
队伍里其他六人都是男性,其中有风度潇洒的林赛。路德维希领队。但此时每个人青黑的下巴和眼圈都是一样的。没有任何吸引力可言——事实上,没有人在考虑这回事。大家迈动沉滞的步伐,目光凝聚在虚空中的一点。
约莫一个小时以后,到了傍晚时分,虽然森林里的光线没有丝毫变化。
但在远处,所有人都看到了一片空地——那是一片空地!森林的边缘开始显现,树木就像中年男子的额发一样变得稀疏。
“我们到了。”在空地的边缘,林赛。路德维希领队说了一个月以来的第一句话。他的声音艰难而嘶哑。但他的眼睛仍然敏锐地闪着亮光,好像沙漠里看见河流的旅人。
旅舍出现在眼前。这是一座用木板搭建的拙劣的房屋,规模挺大,有两三层楼,上半部分消失在树木间。整座房子给人一种阴恻恻的观感,寒冷而且潮湿,旁边是牲畜栏,但并没有牲畜。这样的条件比起当今荒漠里的帐篷来尚且不如。
一个人要是常住在这样的房子里,四周又是孤寂而恐怖的森林,简直是不可想象的。
房子里静悄悄的,似乎没有人。林赛走上台阶,往半掩的门里张望一眼,就走了进去。
“都跟上。”他示意。
没有人说话,队员们默默地走进前厅。这里比他们以前想象的还要差。墙角里长出了不知名的菌类。到处弥漫着腐烂和发霉的湿气。
“伊瑟。亚瑟!”
林赛自顾自地绕进空旷的大堂,朝楼上喊了一声。这间旅馆的大堂空空荡荡,连桌椅都没有,地板好歹有木料铺上,中间是光裸的泥地,散落着焦炭和煤渣。队员们抬头,看到巨大的烟囱穿过天花板,连通外面一小块天空。
森林上空是灰色的,这也是他们第一次知道。
“伊瑟。亚瑟!”林赛又喊了一声,这回,楼梯间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队员们面面相觑,这声响不像人类发出的——不像任何人下楼梯的声音,倒像是庞大的野兽在步步进逼。
一个黑影闪现,多莉妲条件反射地捂住嘴,然后意识到自己没有发出尖叫。她沉默太久,已经失语了。
那黑影比林赛还大出一圈,高出半身。如果他们生活在冰川时代之前,他们会形容此为黑熊。
旅馆阴森的主人出现在他们面前。他们这才看清,他是个高个、瘦削的年轻人,肩上围着一具动物尸体。这是他的影子如此庞大的原因。那动物有黑色的毛皮,散发出令人不愉快的气味。它有着巨大的黑色膜状羽翼,队员们惊恐地发现这就是在森林的夜晚总是袭击他们营地的巨大野兽之一。
他们看见领队无比自然地走上前去接过动物的沉重身躯,搭到自己肩上。
“过得好吗?”他满面笑容,一扫之前的阴霾。
“你的新队伍。”旅馆主人用奇怪的低沉语调说。
“对,”林赛说,“一共六个,你给他们找房间吧。”
旅馆主人的目光一一扫过六个队员,黄色的虹膜在暗处发亮,锐利如鹰鸷的眼神所到之处,他们都低下了眼睛。
多莉妲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人浑身上下,只有眼睛在发着光。
“别人都带五个,”旅馆主人开口,“你明知道我只有六个房间。”
“对啊,”林赛肩上搭着那具尸体,还重重一捶伊瑟。亚瑟的肩膀,愉悦地说道,“我住你的房间——你那是什么表情,高兴一点,又有人来了。”
旅馆主人哼了一声,扭头走开。“把行李都搬上去。”这是他离开前说的话。
六名探险队员又交换了一下眼神,齐齐看向林赛。
“麻利点儿,”林赛则走向另一边的边门,“把行李都搬上去,听见没有?一人挑一个房间。”
终于有人开口了,同样嘶哑的声音。
“我们自己搬?”
“你还想怎样?”
“这里除了他,就没有别人?”李。克维特,队员中个子最小的一个,指向旅馆主人刚才离开的方向。
“你还想有谁?”
林赛。路德维希不容反驳地看了他一眼,嘲讽地开口。
“除了伊瑟。亚瑟,还有别人愿意——还是能够?别开玩笑了。”
(六)
事情距离多莉妲那次旅行已有四十多年,那次探险的队员几乎已经全部去世——都是在险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