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盲春秋-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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设若,我告诉你,大明万历三十二年,客奶奶入宫为后来的天启皇帝做奶妈时,曾给他抱去了一只猫。猫长大,却成了一只虎,使紫禁城闹出了虎患来。你相信吗?哦,你点头了,这很好。我再告诉你,会稽老道献给康熙的肚脐生香的女子,其实是一只麝妖,你还相信吗?哈,你犹豫了……你还可以多想想,想上半辈子再回答,也是不迟的。但是,如果你恪守“眼见为实”这个迂腐的诫条,又何必聆听我这个瞎子的声音呢?瞎子的声音,来自没有尽头的黑暗,居于这黑暗中央的那个人,——噢,上天之子,并非人啊——他无时无刻地,还能让我看到他消瘦的侧影,深长的呼吸。嗯,你过来,再过来一点,我要你跪在我的膝前,握住我的右手。你有勇气握住它吗?这只四十五年前,被火焰烧焦、像雀爪一样的手,恶心罢……舔舔它、舔舔……对了,就这样……噢,我的天,四十五年了!我守口如瓶,跟一个守身如玉的老节妇没两样,却让你轻易触犯了我的(一部分)秘密。计六奇,你这个小混蛋。
零二
我在地上的父,大明帝国末代的君王,崇祯、怀宗、思宗、庄烈帝……朱由检,被撰写历史的人认定,已于崇祯一十七年三月十九日拂晓时分,和他的贴身太监,自缢于煤山寿皇亭旁的两棵槐树上。父皇,死在了众口一词的记载中。对于这一记载,我是无话可说的。我对父皇的全部记忆,都停止于这个著名的拂晓前。拂晓前的某个时辰,也许是在几次细雨的间隙罢,两个黑衣、蒙面、秃头的人悄然穿过紫禁城蛛网般的小径,摸到了他的宫中,并匍匐在他的龙椅前。秃头人的声音苍老,嘶哑,恳求父皇允许在他俩的保驾下,逃离到千里之遥的故都南京,统帅南方军队为捍卫大明江山作长期的抵抗。
这时候李自成的大军已在京郊扎营。北京城笼罩着晚春时节憔悴的花香与辽阔的寂静。从鞑靼高原上吹来的阵风带来了大面积的黄沙,由于路断人稀,黄沙在街面上积成了一圈圈弧形的波痕。一部分富户早已料到城破就在指日,裹了细软远走高飞。而更多的人家则关门闭户,蛰伏在深巷宅院中茫然无措。父皇派出的最后一支维持帝国秩序的马队在正阳门一带逡巡不前。你知道甚么是大军压境,孤城困守吗,计六奇?全北京城的人都看到,桌上的一杯茶或者一碗酒,都因为李自成铁骑的敲打而发出了轻微的颤抖。
那两个秃头人为了说服父皇,不停地拿额头叩击着地砖,咚咚有声。血从他俩的眉心流下来,把蒙脸的黑纱分为可怖的两半。但父皇只是长久地沉默着,用纤长的十指反复地抚摸着龙椅的扶手。父皇的目光越过葡匐在脚跟前的秃头人,若有所思地眺望着紫禁城的黑暗。紫禁城今夜的黑暗,同十七年来的黑暗一样,深色、稠密,浑无边际……。父皇抬起一只手臂,甚至没有看一眼秃头人。他挥了一挥手,结束了他们之间并没有开始的交谈。他可能是说了两个字,“去罢。”书包 网 。  。。  想看书来
第一卷 木樨地(3)
秃头人无望地转过身去。就在他俩转身的短促时刻,在一瞥之间,肯定看见了在烛影的边缘、帷幄的下边,露出两只红色的绣鞋。当然,像他俩这样有某种特殊技艺的夜行人,或许早在向父皇叩头之际,就应该听到了帷幄后面有人发出的丝丝鼻息。但他俩除了流血的眉心两侧,异常疲惫的眼睛,看不出任何的表情。他俩转过身,像影子一样地消失了。
躲在帷幄后面窥视的人就是我,父皇最宠爱的女儿。
我看见蒙面的秃头人消失后,父皇仍一动不动地坐在龙椅上,仿佛从不曾有人打扰过他的冥想。今夜的烛火在静谧中发出嘶啦啦的燃烧声,照见父皇鬓角上的斑斑白发。他的面容同秃头人一样,是疲惫的,而且烙满了早到的皱纹。但与此同时,我又有了一些惊讶的发现:父皇的神情完全变了,就像一个离群索居、苦苦修行的隐士,把事情的原原本本忽然都想清楚了。他的双眼是平静的和明确的,没有了我所熟悉的那种迷惑与忧伤。
这一年,我说过,是崇祯一十七年,岁在甲申,和夷历1644年,父皇三十四岁,我一十六岁。
零三
昨天日出的时候,我把玩着你第九次递进来的帖子,一遍遍地从居室的窗口向远方眺望。尽管隔着纵横扦阖的街区,我知道通过这小小的窗口,能够清晰地看到紫禁城西北边上那座金色的角楼。我的窗外立着一株栗子树,如果视线恰巧从两片油绿的栗叶之间穿过,你会发现角楼是那么渺小而又近在咫尺,仿佛一伸手就能推开那轻飘飘的门扉,看见父皇背了双手,在长了蟋蟀草的砖地上踱步。
然而,我的眼睛却对此视而不见,因为我几乎就是一个瞎子了。四十五年来,我睁大双眼,只能吃力地看见一些物体的轮廓,以及这些轮廓为强烈的侧光和逆光照亮的毛茸茸的表面。不过,我的心中并没有多少悲哀。我所看不见的紫禁城,在另一种记忆和另一个朝代里存活着。而夹在两片栗叶中的皇宫则住着另外的主人,和另外的秘密。风从一棵树吹向另一棵树,还是晚春时节的簌簌之音。但是天空中的气息早已改变。现在是康熙二十八年的四月,塞外的草皮刚刚发青,羔羊正在嗷嗷待哺,紫禁城的佟皇后却死了,三十七岁的玄烨抹去两颗眼泪,拥着脐有异香的女子,在深宫中夜夜酣眠。洪昇,这个脑子有点发昏的诗人,赶在这时候写了另一个皇帝失去宠妃的伤心剧,让北京人掉了更多的眼泪。玄烨感觉受到了挑衅,当洪昇再次在私宅中上演《长生殿》时,皇家卫队破门而入,把诗人和假扮的皇帝、贵妃拿绳子套了,丢进大狱里思过……甚么都瞒不过我。北京城一切的大小变故,我都能依靠自己的耳朵和鼻子,做出可能是正确的判断。整整四十五年前,当我撑开灼痛无比的眼帘,看到周遭一片漆黑时,我听到一个遥远的、古怪的声音:
天啊!
后来我明白,四十五年前的那一天,是我烟熏火燎的衣服和一张血肉模糊的脸吓坏了我的救命恩人。我虽然甚么也看不见,但头脑却异常的清晰,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接着那个声音说:天啊……。我立刻就嗅出来,父皇的天下已经没有了,改朝换代了。这个时刻,是大明崇祯一十七年三月十九日的午后,阳光明亮,街面上不断传来一阵阵步点均匀的滚滚蹄声,李白成的大军正源源不断地开入北京,并朝着紫禁城的方向挺进。就是从这一天起,父皇作为一个亡国之君和自缢者的结局,被装钉进各种不同版本的官书野史,流传到今天,并且还要永远地流传下去。
第一卷 木樨地(4)
城破,国亡,对于我最深刻的记忆就是火焰了。我在拂晓时分被乱糟糟的人声惊醒时,正趴在金銮殿的帏幔后似睡非睡。到处都有人在绝望而恐怖地大喊:
起火了!起火了!!
忠心耿耿的太监小刘子冲进来,第一眼看见的是那张空荡荡的大龙椅。在短促地发懵后,他撕开了帏幔,把我背在背上一路疾跑。小刘子有某种神秘的天赋,能在最偏僻的角落准确地把我搜出来。我伏在他的背上大叫,“父皇,父皇呢?”
小刘子背着我在旷野般的紫禁城中毫无目的地狂奔。他嘴里反复地说着,“没了,没了,皇上没了。”
时隔四十五年后,我今天已经忘了小刘子奔跑了多久,我才发现他最终选择的目标是一座燃烧的门楼,或者说是燃烧的门洞外的某一点。但是我们已经没有时间来弄清楚这一点了,我们逼近了门洞,要夺门而出,——一根燃烧的横梁从楼上飞落下来,小刘子向后退了一退,横梁扎在他的脚跟前,发出轰然的一响,火星暴溅。紧接着,第二根燃烧的横梁又飞落下来,红色的火焰在风中呼呼作响,就像父皇出巡时大纛翻卷出的哗啦之声。横梁的一头扎进小刘子的心窝,他倒下去,我听到一片哧溜溜的声音,那是他的血泼在了火焰上。我也倒了下去,正抱住横梁尖锐的一头。我嗅到一股刺鼻的焦臭味……那是我的手掌、头发和半边的脸都被火焰烧煳了。
当我在昏迷中听到那个古怪而柔和的声音“天啊”后,我知道天下已不再是父皇的天下,而我苟活了下来。接着我又昏睡了过去。过了一些日子,那个柔和的声音再次把我唤醒。他说,“你能听见窗外的声音吗?”
窗外的街道上正持续地传来杂沓的马蹄声,像退潮一般漫长而闷闷不乐。他说,李自成撤出北京了。
“李自成”,我嚅动着嘴唇,发现这个曾在父皇的宫中被君臣们反复念叨过的名字,变得那么拗口和陌生。李自成和我有甚么关系呢,我茫然地想着,李自成留给我的印象,似乎只有那潮起潮落般的马蹄声……李自成就像一个客人,在紫禁城借宿了四十三天,就被这马蹄声永久地送走了。和我说话的那个人正站在窗边目送着短命的闯王,这使我能借助逆光看见他身体的轮廓,和轮廓边缘亮闪闪的茸毛。他的头发不是黑色的。太阳照在他的头上就像照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是金黄而又温暖的。
我说,“你是一个夷鬼。”
“是啊,夷鬼,德吕尔?德吕翁,一个传教士。”他说,“我同时也是大明皇帝陛下的御前历法官。”
他的声音很沙哑,也很苍老,他的中土语音是正确的,但却是不地道的。我说,“谢谢你,救了我的命。”
但苍老的传教士说,“不要感谢我。”我感觉他向我走来,他的脸上似乎长满了鬈曲的络腮胡,胡须里挂着一块闪闪发亮的小东西。他把那小东西取下来,放在我的左手心里,他说,“应该感谢主。”
那小东西是一块金属的十字架。我握住他的手,感到他的手是那么暖,十字架是那么冷。
零四
一天午后在花园中散步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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