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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他不能被带走,否则就算保住性命,此生也再无希望!
他脑子飞速急转,想找出脱身的办法,却听一位衙差道:“京城已派钦差赶来铜陵调查此案,大人让我等将你们带回县衙,你们已无退路,识相的,就乖乖跟我们回去。”
“钦、钦差?”
王皓轩双腿一软,瞬间瘫倒在地。
完了,他完了
就在几人即将被拖走时,突然有人出声阻拦,“且慢。”
人们望向声音来处,就见海夫子走上前,躬身一拜,“能让老夫为我的学生上完这一课吗?”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程岩在内。
须知在大安,衙差只是未入流的小吏,而海夫子却是身负功名的举人,两者地位天差地别,但夫子居然向小吏弯腰低头?
讲堂上鸦雀无声,就连王皓轩他们都忘记了哭闹。
半晌,才有一名衙差扯开抹冷笑,正待说话,领头的衙差却以眼神制止了他,恭敬道:“先生,您请讲。”
海夫子冲对方拱手至谢,又慢慢踱回讲台。
他身形瘦弱,却挺拔如苍山顶上一棵青松。
他于程岩心中本不过是位古板又无趣的夫子,虽是举人,授课却只会按部就班,比不上鹤山书院的先生。但在此刻,在当下,在他为学生弯下脊梁那一瞬间,这位夫子终于竖立起了新的形象。
——比山高,更比海阔!
海夫子以德立学,以自身正行阐述着他的为师之道。
那一课,海夫子讲了何为君子之道,何为君子之守,尽管圣人的言论大家多半背熟了,但每个人都听得极为认真。
当海夫子念完最后一个字,王皓轩无声地流下热泪,他双膝跪地,冲着海夫子重重磕了个头,“学生多谢夫子教诲!”
第 14 章()
社学里的学生闹出大事;真要论起来也算夫子管教不严。
但兰阳社学身后靠山极多;果真如程岩之前所想;并未受到牵连。
又到了休沐日;由于临近院试;程岩就没打算回家。刚好钱忠宝约他去逛县城;程岩也有事要办;便答应下来。
钱忠宝右手还吊着绷带,但精神很好,路上问程岩:“你去县里办啥事?”
程岩:“纸墨快用完了;我得买点儿,还有”
钱忠宝一惊,“阿岩;纸墨我给你买了很多啊;你一直不来拿,我还以为你暂时用不上。”
程岩也愣了下;“你给我买?”
不是吧难道原身连纸墨都是钱忠宝支援的?
钱忠宝:“对啊;你一直都说我的纸墨极好。”
程岩:“”
难怪他现在用的纸墨品质上佳;先还以为原主把抠搜来的钱都花在上面了;没想到
那原主的钱究竟花哪儿了?给未婚妻买首饰?那很棒棒哦。
两人刚走到社学牌坊处;就见一熟人等在那儿;竟是庄思宜。
钱忠宝一直都有些怕他,故而可怜巴巴地看向程岩。
程岩接收到钱忠宝求助的信号,无奈打了声招呼:“庄兄;真巧啊。”
庄思宜:“不巧;听说你们要去县里,一块儿呗。”
程岩还未说话,钱忠宝立刻受宠若惊地直点头,“好、好呀。”
于是两人行变作三人行,一路上程岩不怎么开口,钱忠宝也不太敢说话,就只剩庄思宜时不时瞎扯几句。
等到了县城,程岩见难民已少了许多,估计是回乡了,心情不免大好。
庄思宜见他笑,便道:“咱们县尊大人真该好好谢你,若非你那些赈灾之策帮了大忙,没准儿他就要跟铜陵县县令一块儿丢官还家了。”
程岩微怔,疑惑地瞅了眼庄思宜,这人怎么知道赈灾之策出自他手?
庄思宜显然猜中他心思,下巴微扬,“你前些天整日窝在寝舍写写画画,我跟你住一屋,要是连这都不知道那也太不关心你了。”
程岩:“也没见你关心我啊,你不是还故意给我捅娄子?事后还炫耀来着?”
庄思宜默了默,“那时年轻,童言无忌。”
程岩:“”
钱忠宝听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他崇敬地望着程岩,很想就这个话题展开深入讨论。
可惜程岩心不在焉,态度敷衍地回应着,一双眼四下张望,半晌问了句,“你们有没有觉得周围的人有些奇怪?”
钱忠宝和庄思宜都摇摇头。
程岩呼吸一窒,竟然真的只有他能看见糊脸怪!
幸好武宁县比铜陵县抠图技术强,至少摊子上卖的东西都很实在。
程岩很快买好纸墨,见小摊上一方砚台还算别致,他问了价格,心里算了算可以负担得起,便决定买下来送给钱忠宝。
“给我的?”钱忠宝很意外,见程岩点头,他都要感动哭了,“阿岩,我、我就知道你是真心对我,这是你送我的第一件礼物,我一定会好好珍惜。”
程岩顶着庄思宜意味深长的眼神,很尴尬地笑了笑。
虽然便宜都是原主占的,但原主也是“程岩”啊,他如今代替了原主,总得礼尚往来吧,虽然砚台并不值几个钱。
之后,程岩又给家里人买了些东西,庄思宜等了半天,也没见程岩要送他礼的意思,就有点不太高兴,“阿岩,我好歹跟你同寝,你就不想送我点儿什么吗?”
程岩提着一摞纸,随口说:“回去我裁点纸给你吧。”
庄思宜:“就纸啊?”
程岩:“你刚没听摊主说吗?这纸是洛阳产的,洛阳纸贵。”
庄思宜:“”
又逛了一会儿,程岩终于找到了前生抄书的店,直接拐了过去。
钱忠宝以为程岩要买书,兴致勃勃道:“阿岩,你送我砚台,我送你书。”
程岩:“我不买书。”
钱忠宝:“那你来这儿干嘛?”
程岩一笑,“来赚钱啊。”
他没有多解释,一进书店便找上老板道明来意,那老板如记忆里一样好说话,取出笔墨请他写几个字试试。
程岩前生毕竟活了三十多岁,后期又曾苦练书法,业务水平还是很高的。但重生后为了不露馅,他一直模仿原身的笔迹,此时也是一样。
待他规规矩矩写了首诗交给老板,后者一看,语气淡淡道:“你留下十两押金,每次只能借两本书,等抄完还回来再借。每抄一本我给你一两银。”
听起来似乎完全没得商量。
程岩一怔,这可比前生老板给的待遇差多了,不过只要同意他抄书就行。于是他拿出银子交了押金,又挑了周易、左传各一本,便向老板告辞。
见人都走了,老板才嘀咕道:“长得倒是灵气,写出来的字却毫无风骨,可惜。”
程岩还没想到是老板嫌弃他的字,他正跟两位同窗解释为何要抄书,说来说去总归是因为穷。
钱忠宝当即表示愿意“包养”程岩,负责对方一切花销,包括衣食住行。
程岩哭笑不得,“你没听说过救急不救穷吗?难道我还能靠你一辈子?就算我靠着你,我弟弟也靠你吗?”
钱忠宝想也不想,“可以啊,我有钱!”
程岩只微微一笑,不再多说。
此时他们正走过一间花坊,和风拂过,花香扑面而来。庄思宜望着程岩嘴角的浅笑,感觉到一种别样的温柔,心底有一角忽然变得柔软,让他忍不住跟着笑起来。
阳光铺洒,映照着少年漂亮的侧颜,烙印在庄思宜深黑的眼眸中。
很久很久以后,他仍能清晰地回忆起这一幕,但那时,又是另一番滋味在心头
程岩一回寝舍就准备抄书,他将买来的纸小心裁好,随后抽出一张递给庄思宜,“送你,不谢。”
庄思宜双手接过,表情真诚,“您破费了。”
程岩:“”
他见庄思宜慎之又慎地将纸卷好,还不知从哪儿找来根喜庆与娘炮并重的红绳系在纸上,顿时倍感心虚。
等庄思宜收好“礼物”,突然问他:“你今天带回来的书能借我一本吗?”
程岩有些好奇庄思宜的目的,但他懒得多问,直接递过去一本左传。
庄思宜拿着书直接出了门,很长时间都没有回来。
当天,程岩连着抄了很久的书,他试图在抄写的过程中将原主的字迹逐步转变成自己的字迹,以后就算有人察觉不对也有迹可循。
等到星月齐出,他终于感觉到疲惫,便站起身,想去院子里走走。
进入七月下旬,炎夏的暑气虽残余了几分,但到了夜里也开始转凉。程岩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同一时间,院门被推开了。
庄思宜怀里抱着一沓纸进来,腿一勾关上院门,整套动作一气呵成,不见半点世家子弟的矜持,看得程岩又诧异又想笑。
“你站院子里干嘛?”庄思宜不明所以,随即又乐道:“莫非在等我?”
程岩送他一个白眼,“写累了,出来休息一会儿,你怀里抱着什么?”
庄思宜:“你猜啊。”
程岩直接转身回屋。
等他刚一落座,就见庄思宜将手上的纸递过来,似笑非笑道:“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
程岩明知道庄思宜在与他玩笑,却还是为这句情人间的诗句而感到尴尬,他面无表情,“奉劝你好好读书,小心夫子要抽你了。”
庄思宜龇牙一笑,“投桃报李总行吧?”
程岩微微垂眸,接过对方递来的纸,一看,上头竟全是左传的内容。
“你抄的?”程岩心情有点复杂,难道这个人借书又消失一下午,竟是帮他抄书去了?庄思宜伤还没好吧?
“也不全是,”庄思宜提起茶壶倒了杯水,悠哉哉喝了一口,“我和庄棋一块儿抄的,庄棋从小跟我读书,字写得不错。我看你的字也就那样,老板既然同意你抄书,应当不会拒绝我们。”
程岩:“”
一丛名为感激的小火苗被瞬间扑灭,只余一地残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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