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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梅先生?”庄思宜想起曾祖父有位很看中的学生正是姓梅,小时候,那位梅先生曾来过庄府,曾祖父还特意领着他去拜见对方。
“是他。”庄敏先微微颔首,“宜儿还记得呢?”
庄思宜:“曾祖父每次提及梅先生,言语间极是惋惜,我自然记得。”
庄敏先面露欣慰,道:“梅尧白有位独女,为人善良直爽,性子天真烂漫,断不是寻常闺阁女子般无趣。”
庄思宜微一蹙眉,心中了有了不祥之感,果然就听庄敏先道:“翻过年宜儿便二十有五了,也是时候成家了,曾祖父知道你不喜那等循规蹈矩,心机深沉的女子,所以特意挑了她为你正妻,宜儿瞧着如何?”
庄思宜急道:“可您答应过我,不插手我的亲事!”
庄敏先却不理这茬,兀自道:“宜儿别看她此时家世不显,但如今朝廷已开海禁,梅尧白日后必将受到重用”
“曾祖父!”庄思宜打断对方,“不管梅先生是否受重用,哪怕那姑娘是当朝公主,我也不愿娶!我的功业,不用靠女人来成全!”
庄敏先缓缓收了笑,沉声道:“究竟是你不愿靠女人,还是你心有所属?”
庄思宜瞳孔一缩,戒备地看着庄敏先,却见后者冷冷一笑,“我不插手你的亲事,难道就放任你去喜欢一个男人吗?!”
“曾祖父!”庄思宜又惊又骇,心想莫非庄棋出卖了他?
“你不用去怀疑庄棋,他是你的心腹,若他敢背叛你,我第一个不容他。”庄敏先轻易看穿了庄思宜的心思,“但你乃我选定的庄家继任家主,我自然要盯着你,你觉得,你瞒得住我吗?”
尽管庄敏先此时说话都要大喘气,可一怒之下的气势仍让庄思宜心底发寒,他心知此事已不容辩驳,便横下心道:“既然曾祖父知道我喜欢他,那也应该知道,我今生绝不会再娶旁人!”
庄敏先沉默地凝视着自己的曾孙,半晌,软了语气道:“宜儿,你喜欢他,他愿意接受吗?他若不接受,你岂不是白白被耽误了?他若接受,你们同为男子,既不能昭告天下,更无法诞育子嗣,他能如你一般坚定不移吗?你们大可以各自成婚,对家人世人有个交代,至于私底下如何谁又碍得着你们呢?”
庄思宜眼中的惊讶一闪而逝,他想不到庄敏先竟会说出这番话,心中不适的同时,他的口气也有些生硬,“如果我不知自己心意,今日我一定答应您的要求;但我已知自己爱慕于他,便无论如何也不会背叛他,何况,一无所知的梅姑娘又何其无辜?”
他不理会庄敏先愈发难看的神色,自顾自道:“曾祖父,您不了解他,若他愿意与我相守,必然不会在意世人的议论,更不会在意所谓的子嗣。”说到这一句时,庄思宜眉间的凝重忽然化开,眼神也变得温和,“他会如我待他一般,一生爱我敬我,此世不渝。”
庄敏先见庄思宜冥顽不灵,强压住心头怒火,质问道:“宜儿,难道你真想让我死不瞑目吗?!”
庄思宜心中隐痛,却只是垂下头,闷不吭声。
如此,终于激得庄敏先勃然大怒,“好、好,既然你执迷不悟,那庄家的家主你也不配做!”
他见庄思宜面无异色,心下万般失望,厉声道:“我知道,庄家家主于你只是可有可无,威胁不到你什么,但程岩对你也只是可有可无吗?若你固执己见,不听我的教诲,我便是死了,也有办法拉他入地府来为我送终!”
庄思宜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盯着庄敏先,好似今日才认识对方一般。
而庄敏先则面无表情,冷漠渗出骨髓,仿佛眼前的青年只是个无足轻重的陌生人。
他们分明是至亲,但在此刻却若生死宿敌,谁都不肯退让半步。
良久,庄思宜涩声道:“曾祖父,您一定要逼我吗?”
庄敏先眼中的愧疚转瞬即逝,终是狠下心道:“宜儿,不是我在逼你,是你在逼我,曾祖父是为你好,总有一日你会明白。”
“为我好?”庄思宜牵了牵嘴角,“您不是为了我,您是为了庄家。您担心我耽于情爱,消磨意志;又担心我喜欢男子之事日后叫外人得知,遭人耻笑,带累了庄家的名声。在您心里,我的人生及不上庄氏半分重要。”
庄敏先似乎恼于被庄思宜说中心事,脸色十分难看,“我庄氏兴盛绵延数百年,是靠着多少先祖呕心沥血换来的功绩,以及多少庄氏族人的血骨所堆砌而成?岂能容你辱没庄氏门楣——”
“我答应您。”
突如其来的服软,让庄敏先一怔,他微微眯眼,不太信任地审视着庄思宜,却见到对方眸中隐含的痛楚和绝望。
庄敏先的心狠狠被揪了下,别过眼不敢再看,哑声道:“宜儿,你别怪我,我只是不想见你毁了自己,也不想见庄氏从你手中败落。”
庄思宜木然地跪在床边,再不说一句话。
室内渐渐安静,唯剩庄敏先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声。
两人离得很近,心却遥隔千里。
也不知过了多久,庄思宜忽然听见了记忆深处的一支童谣——
“杨树叶儿——哗啦啦,”
“小儿郎睡觉——找阿妈,”
“乖乖宜儿——你睡吧,”
“蚂虎子来了——我打它。”
庄思宜心中一颤,抬眼看向床上的人,就见庄敏先眼神涣散,断断续续地哼着,可惜已是曲不成调。
小时候,对方便是哼着这首童谣哄他入睡,可今后,他却再也听不到了
“宜、宜儿”
“曾祖父,我在。”
“宜儿”
“宜儿在。”
可是最终,庄思宜也不知庄敏先想要说什么,因为他的曾祖父已经阖上了双目,并且,永远也不会睁开了。
良久,庄思宜缓缓站起身,却因跪得太久而晃了晃,他扶住床沿,默默为庄敏先掖好被角,便转身推开房门,对着等在院中的众人道:“曾祖父,仙逝了。”
片刻的静默后,便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哭嚎声,而庄思宜则望着一旁的葡萄架,眸中如静夜深海,一片幽深。
第 101 章()
庄府挂起白幡;来吊唁者不计其数。
每当人们见到灵堂上那个身披麻衣;头上戴白的冷肃青年时;总会有一种感觉——庄家的泰山倒了;但却另有一座小峰拔地而起;将来;也定会成为让人仰止的巍峨高峰。
等到庄敏先头七一过;庄思宜便以新任家主的身份将庄府众人请到一处。
庄世熙瞧着满屋子都是庄思宜院中的下人,莫名有种不好的感觉,他又看了眼站在棺材前神情淡淡的庄思宜;不禁有些没牛阒辶酥迕嫉溃骸澳阋唤樾”玻拐姘诔黾抑鞯钠琢耍可罡胍沟模挥惺乱膊恢次以褐星蠹蝗匆梦业瘸け怖凑饫铮炕苟欢ⅰ治危俊�
庄家老三庄明绩也小声嘀咕:“就是,拿着鸡毛当令箭。”
其余人虽有意附和;可终究是在庄敏先的灵前;他们不敢太过放肆。但在众人心中;谁也没将庄思宜这位家主当回事。
事实上;一开始他们根本不信庄敏先竟将家主之位传给了大房;还是个小辈;若不是庄思宜确实有家主令在手,又有族长以及数位族老为旁证,他们早就闹起了。即便如此;他们还是坚信庄思宜的家主位坐不久;只要等到庄明和从京中赶回来,家主迟早会回到二房手上。
庄思宜不与他们多做口舌,直接道:“明日起,你们就搬出庄府,住去濮阳村的庄子吧。”
众人一愣,都以为自己听错了,隔了好一会儿,庄世熙才渐渐反应过来,当即暴跳如雷,“庄思宜,你好大的胆——”
“庄明绩,十二年前与庄氏旁支一有夫之妇私通,后者诞下一男婴。但男婴天生无口耳有三足,乃为怪胎,后被庄明绩与妇人亲手溺死于粪池。”
庄思宜话一出口,庄世熙立马哑火,惊疑不定地望着自家三儿子。
不止他,其余人也都跟见了鬼似的瞪着庄明绩。
庄三太太瞪圆了一双眉目,颤着手怒指庄思宜,却又在见到庄明绩心虚的表情时,改指向对方,“庄明绩,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庄明绩可是庄世熙几个孩子中最像他的,又怂又草包,于是缩了缩脖子,“他、他胡说。”
但闪烁又回避的眼神已经出卖了他,庄三太太不是傻子,当即就冲庄明绩扑了过去,对他又抓又挠,恨不得将他拆吞入腹。
场面顿时乱七八糟,庄思宜却跟看不见似的,又道:“庄明和,十年前于徽省罗明县任县令,因收受贿赂,将一辱人清白的恶贼放过,反判受害者不守妇德,导致后者蒙羞自尽”
“庄思宜,你血口喷人!”
原本正拉扯着庄三太太的杨氏,扔下媳妇儿就奔庄思宜而来,却被庄棋拦住,同时,庄二太太也被两位粗手粗脚的仆妇按住,她们只能听着庄思宜一条条数出庄明和的罪状,一时间汗如雨下。
如此一幕,气得庄世熙两眼发黑,他既恼两个儿子不争气,又恨庄思宜冷漠不留情面,便大声斥骂道:“庄思宜!你到底要如何?!”
“祖父莫要着急。”庄思宜淡淡道:“我只是想让你们知晓,若你们执意不肯搬出庄府,这一件件肮脏的事很快便会人尽皆知。”
庄世熙:“你疯了?!”
庄思宜扯了扯嘴角,“我可没疯,做出这等丧心病狂之事的难道是我吗?祖父,孙儿不过是为了庄氏名声着想,清理门户罢了。”
庄世熙气得浑身发抖,“你若将这些事传扬出去,你也讨不着好!我就不信,你真有这胆子!”
庄思宜:“不信便不信吧,祖父明日便知道了。”
庄世熙还敢和庄思宜赌脾气,但杨氏却已心惊胆战,她知道,庄思宜做得出来,一定做得出来!情急之下,她胡言乱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