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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那次战役后,秦钧便养成了陌刀片刻也不离身的习惯,哪怕身在皇城,他也带着陌刀。
正德帝拿他没办法,对于他带刀进殿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后来又为了以示恩宠,还特许他可以带兵器入殿。
这个特许一出,又帮秦钧招了一遭骂名——于天下人看来,秦钧就是那仗着身怀战功,眼中无君王的反贼逆臣,人人得而诛之。
只待秦钧一有败绩,看秦钧不顺眼的人就会顺势而为,直将秦钧钉在历史的羞耻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但秦钧始终没让那些人如意,他十二岁从军,历经大小战役百余场,从无败绩,收复北地一十八城,将北狄打得抱头鼠窜,屠戮敌军数十万,以至于到了远远看到秦字的旗帜,狄人便会心胆欲裂望风而逃的地步。
陌刀握着手里,是熟悉的安全感,然而就在这时,王少斌飘忽不定的声音又传到他耳内:“侯爷纵然无坚不摧,但须知过刚易折,伤人伤己,终究不是绝世神兵,认真论起来,也不过是不为人用的凶器罢了。”
“既为凶器,君子自然避之,又谈何投诚?”
这句话岂止是逆耳,可谓是难听极了。
这要是放在他原来的脾气,直接抽刀把王少斌劈成两截了,但偏偏,杜云彤交代他的话不断在他脑海里回荡。
秦钧眼睛轻眯,冷眼看着王少斌。
王少斌若是再这样继续往下说,他就一刀两断劈死他算了。
杜云彤的话要听,但王少斌的话,也着实难听,他忍不了。
好在王少斌似乎是察觉到了来自秦钧的杀气腾腾,说起了杜云彤:“然侯爷身边有了杜姑娘,如困龙入水,宝刀得鞘——”
秦钧眉头微动,突然又不想杀王少斌了。
王少斌这话,似乎有点道理。
他也觉得,他身边有杜云彤挺好的。
上一世时,他勤勤恳恳平叛,兢兢业业立功,在契而不舍弄死三任皇帝后,终于被众叛亲离,落了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回想上一世的结局,秦钧时常想不明白,究竟哪里出了问题,他明明一心为大夏,为百姓,怎就落了个挫骨扬灰的待遇?
等到这一世,结识了杜云彤后,秦钧才知晓上一世的自己错的有多离谱,若论战功,他的确是大夏朝自建国以来的第一人,可若论起对大夏朝的破坏,他也是第一人。
他所以为的他的战无不胜,更像是穷兵赎武,在百姓最需要修生养息的时候,他选择连年征战,最终百姓们不堪重负,他也死得其所——于战场上被人偷袭,如秦家历代将领一般,死在了沙场上。
就是死法有点窝囊,别人是战死,他是被偷袭至死。
委实窝囊。
可叹他自负骁勇,战无不胜,妄想用自己的方式,平叛天下,给大夏朝带来安稳和昌盛,却不知,让大夏朝最不得安慰的人,是他。
很多战争明明可以避免的,他却一意孤行,执意开战。
往事如潮水一般涌上心头,秦钧微敛着眼睑,嘴角微微下垂。
杜云彤的存在,教会他很多事情,教他克制,教他宽容,教他不战而屈人之兵,如果他是削金断玉的利剑,那杜云彤便是包裹着剑身的鞘。
王少斌说得不错,有杜云彤,才有现在的他,没有杜云彤,他还是上一世被众叛亲离后死无全尸的杀神秦止戈。
时间一寸一寸溜走,王少斌继续道:“故而,侯爷身边若无杜姑娘,少斌不敢来投。”
宝剑锐利,但也伤人,谁愿意冒着被一剑刺死的危险,去投靠一个未知的结果呢?
肯定是不愿的。
秦钧松开了陌刀,漠然道:“条件。”
。。。。。。
秦钧道:“我信王少斌是真心投诚。”
与其说相信王少斌,更不如说相信杜云彤,杜云彤的能力,足以让这些恃才傲物的世家子弟心悦诚服,以至于真心相投。
更何况,齐家虽然虎踞青州百世,但终究不过是一方诸侯,在大夏朝仍得民心的时候,去与李姓皇朝相抗,是非常不明智,甚至目光短浅的决定。
王少斌是个聪明人,更是个通透人。
通透人,更懂得怎么去趋利避害。
所以出身王家的王少斌,是根本不会拿王家一族的性命去冒险,帮助齐家搏一个希望并不大的未来。
秦钧看了一眼杜云彤。
昏黄宫灯下,杜云彤秀眉微蹙,若有所思,不过须臾,她微微蹙着的眉尖舒展开来,熟悉的狡黠神色爬上她的眼角,柔软白嫩的小手伸到他脖子的位置,手指轻点,挑着他的下巴,语笑晏晏道:“侯爷,我想到一个法子,既可以用来防备齐文心,又可以用来检测王少斌的诚意。”
这个动作亲昵却又轻挑,秦钧脸上漫上一抹不自然的红,微微侧脸,道:“什么法子?”
“你过来一点。”
不过去。
她当真是仗着他的宠爱越来越放肆了。
“快点。”
少女的声音如她相貌一般,娇娇软软的,而此时她又故意捏了下嗓音,声音比往日更为清甜,像是鸟儿的羽毛拂过心口,痒痒的。
下意识的,秦钧身体很是诚实地往杜云彤身边挪了挪。
温香暖玉迎了满怀,少女温热的气息萦绕在他耳边。
秦钧身体微微一僵,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窗外月儿弯了又圆,杜云彤道:“听懂没?”
绯红漫上耳垂脸侧,秦钧停了一会儿,哑声道:“你说什么?”
“风太大,没听清。”
杜云彤狐疑地往窗户处瞧了一眼。
恩,窗户紧闭着,莫说风了,连月色都难以灌入房间。
第 92 章()
第九十二章
杜云彤便又把自己的打算跟秦钧说了一遍。
也不知道他在走神想什么;这么重要的事情他都能不放在心上。
大抵这就是传说中的恃才傲物;武力与统治力到达了一定程度的时候;别人再多的军队;对他来讲不是威胁;而是累累的战功。
天才的思维;永远是和常人不同的。
杜云彤腹诽着;问道:“侯爷觉得怎么样?”
霁月风轻,秦钧眉头动了动,道:“可行。”
那当然了;也不看看是谁出的主意。
有时候她都觉得,秦钧能活到现在,当真是一种奇迹;除了天赋异禀;善于打仗外,人际交往和政治觉悟简直是负数;更别提得罪之人都能从大夏朝的最北边排到最南边了。
想想她看的书里的结局;秦钧似乎也没落了好下场;被人偷袭;之后乱箭穿胸而过;与杜姑娘一样;连个全尸都没有,实属惨烈本烈了。
杜云彤看了秦钧一眼。
秦钧还是韶华正好的年龄,英气逼人;锋芒毕露;有着世家子弟的矜贵,又有着久经沙场的凌冽气场,从皮相到气度,完美到无暇可指。
若鸡蛋里挑骨头,秦钧还是有那么一丢丢的缺点的。
缺点就是他凌冽气场里带着的桀骜不驯,他永远都是逆风而行的少年,让人永远无法训养的猛兽。
雪压青松,青松愈直,缺点也就成了让人痴迷的优点。
这样一个秦钧,她才舍不得他英年早逝。
“下次王少斌再过来,侯爷让他来找我,是真心投诚,还是假意为饵,我试试就知道了。”
秦钧点头,昏黄宫灯下,他薄薄的唇略显得有些苍白。
杜云彤知道他在船上不适应,与他说完王少斌和齐文心的事情后,把齐文心算计李晃的事情略微提了提。
秦钧微抬着眉,墨玉般的眸子里诧异一闪而过,想起了王少斌跟他说过的,齐文心与齐家面和心不合,并非真心替齐家办事的事情。
王少斌在说起齐文心的时候,眼睑微敛着,面上没甚表情,语气也是世家子弟一贯的儒雅清俊:“我的这位继母,虽出身齐家,但身份卑微,生母乃是齐家婢子。原本是没资格入齐家族谱的,因继母嫁给父亲,怕面上不好看,这才开了祠堂,入了族谱。”
茶杯里的茶水是刚倒的,有些热,热气腾腾的云雾升了上来,萦绕在王少斌面前。
世家大族,明面上是一团和气的,但内里的东西,谁又说得清楚呢?
齐家与王家乃是世交,他的母亲是齐文心的堂姐,不同的是,他母亲是齐家的嫡长女,而齐文心,不过是齐家不起眼的庶女,但若论起年龄来,齐文心与他是大小差不离的,虚长他几岁。
王少斌年幼之际,在齐家做客时,是见过齐文心的。
齐文心的穿着与齐家的女儿没甚不同,下人们也客客气气唤着四小姐,但低头饮茶时,他总能看到齐文心指上的茧子。
世家女,虽学女红,但更注重才学修养,一个养尊处优整日看书的小姐,手里哪会磨出厚厚的茧子来?
那日王少斌又随母亲回齐府,恍惚中听到齐文心的哭喊声。
满园的丫鬟婆子像是没有听到般,各司其职,他的舅母眉头微皱,脸上有着几分不耐。
他母亲终究是个良善人,见此便道:“嫂嫂好歹也派人去瞧瞧,是否出了什么事。”
“咱们齐家是百年世家,可不是那等尊嫡贬庶的轻狂人家。”
舅母面上的笑容有些僵,打发了婆子去问。
后来衣着光鲜的齐文心来院子谢恩,他一边抿茶一边看她的表情。
她眼圈微红,似是刚刚哭过,可说出来的话,却不是受了委屈的话,四平八稳地谢他母亲的关心。
再后来他年龄大了,便不能跟着母亲在齐家内宅了。
再再后来,他母亲因病去世,齐文心成了他的继母。
他问父亲为何是齐文心,父亲说,既为续弦,身份便不能太高,太高了,以后生出来的孩子会威胁到他的位置,齐文心是齐家女,娶齐文心,既能继续联姻齐家,又不会威胁到他的存在。
再说了,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