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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面镜子破碎时,发出了好像琴弦被拨动的声音。通道中寂静被打破后的第二个声音,是小女孩充满痛苦的叫喊。
陆攸眼前的景象闪烁了一下。在这个极短时间的切换中,他似乎看到了悬浮在黑暗中的一本书。一本薄薄的、能放进口袋里的小书,封面上画着卡通风格的灰狼和女孩,像是一本童话书。
这本书和镜子一起碎裂了,这个景象也消失了。离开的小门出现在了咫尺之遥的通道尽头,陆攸被殷域拉起来,几步跑完剩下的一点点距离,冲进了项目外面的阳光中。
小红帽没有在这几步中再阻拦他们。她似乎已经失去余力了。陆攸在踏出项目的那一刻回头看,看见她手中捧着书页的碎片,她瘦小的身影正像那些书页一样,在不断裂开,并向四周飘散。背后彩色的洪水沿着通道涌来,瞬间吞没了小红帽已经变得残缺的身影。
出口处的帘幕没来得及落下。伴随着一声沉沉的轰鸣,环绕在项目周边、此前一直坚持着没被摧毁的围墙——倒塌了。
陆攸从四周的环境认出了他们所在的地方——这里是“童话森林”的出口。他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发生的事情:在围墙倒塌后,整个项目就完全消失了。彩色的洪流卷动着碎片,向中央汇聚,在它浸没过又退却的地方,草地和建筑残骸全被抹除,只剩下一片光秃秃的地面。
殷域的手臂环住了他的腰,带着他一起向后退开。他们身上本该在离开项目后复原的伤,此刻只有一小部分被恢复了,殷域身上依旧笼罩着浓厚的血腥味。陆攸摸到了他湿润的衣服,他的目光越过原本由“童话森林”占据的地方,看到在项目另一侧,小麦从隐蔽处站起身来,脸上罕见地出现了惊讶的神情。
然后,他和小麦一同转过头,又看到了不远处那个丢下了手中的东西、开始朝这边奔跑过来的身影。
时雨脸上、身上都沾着血迹。她追着正在远离的彩色洪流,不管不顾地跟在后面跑着。小麦远远地喊了什么,陆攸没有听清,而时雨像是完全没有听见。
原本是项目中央的位置,小红帽正在那里。
上升的洪流像一只手,攥住她的身体,将她举在了半空。那些彩色的液体在裹到她身上后变得漆黑,蠕动着一点点将她碾碎、吃掉。如果说在迷宫通道中破碎的小红帽还只是项目中的投影,此刻,她是真的要死去了。
黑色侵染了她鲜红的斗篷,爬上她的脸。小女孩的面孔上,只剩下一只眼睛还露在外面,定定地注视着正在跑向她的女人。面孔下方的液体波动了一下,似乎是小红帽抬了抬手。
时雨踩到了下方还没改变颜色的液体中,她的脚陷进去,又摆脱了鞋子强行拔出来,继续向上方靠近。她朝小红帽伸出手,比起想救小红帽出来,这个姿态更像是无声的祈求。
第127章 时雨()
————
这个地方好奇怪。她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她脚下是白色的地毯。比散发出香精甜味的棉花糖还要柔软。她身边是白色的独角兽雕塑。神话中的生物展现出优美高傲的姿态。她头顶上是白色的灯光。像医院里的灯光一样冰冷地照着。
坐在那张白色沙发上的男人穿着一身白色的西装;一只手放在沙发靠背上;翘着腿;姿态懒洋洋的。他唇边带着微妙的笑容,她很熟悉那样的笑容——贫民区里那些和她一样的孩子;在抓住青蛙扯下它们的腿、或者将正在破茧的蛾子碾到脚下踩烂的时候;就会露出类似的笑容。
那是找到了新奇的玩具;正在考虑着如何才能玩得尽兴的笑容。
她害怕了。她想往后退;但是妈妈的手紧紧地抓着她的小手,用力到弄痛了她。她不敢出声,靠在妈妈腿边;希望妈妈的裙摆能把她挡住。那是一条鲜红色的天鹅绒礼服裙,裙边勾勒着金线,在这个什么都是白色的房间里显得很温暖。只是她靠得太近了;能闻到这条看似华丽的裙子散发出樟脑和劣质香水的味道,还能看到裙摆边缘一块洗不掉的污渍。
妈妈也在发抖。她好像很怕那个男人;却又不顾一切地渴望着到那个男人身边去。那个男人饶有兴致地注视着她,唇边的笑容扩大了。
“这就是我的女儿?”他说,“还挺可爱的。”
妈妈回答了他。她应该是回答了的,因为男人听后似乎变得很开心。但是她好像没有听见那句回答的内容,只知道女人的声音甜美而谄媚。大概是实在太想忘记,所以这部分记忆就被从脑海中抹去了吧——在这个时候;她才想起来:这件事其实已经过去很久了。
她是正在做梦。正被困在旧日记忆的噩梦中。
但是;不能醒过来。
醒过来;会发生更可怕的事情
梦境于是继续了下去。那个男人放下翘起的腿;从沙发上站起身,朝她们走了过来,一直走到很近很近的地方,在她面前蹲下,和她平视。她闻到男人身上有股甜甜的味道,像是甜腻的糖果——比其他来找妈妈的那些男人身上的烟味和酒臭味好闻多了,却无端令她感到更加恐惧。
他盯着她端详了一会,笑了笑。“眼睛像我。”他评价道,然后想了想,“哦,是不是得送见面礼?不好意思,我之前没想到你们能找上来,没有提前准备。”
母亲又说了什么,语气惶恐而焦急。她从中听出了掩饰不了的恐惧。男人笑着,摇了摇头。“那怎么行。”他轻声说,将一只手伸进了西服内侧,“毕竟是我的宝贝女儿呢我身边也没什么好东西,就送你这个吧。”
他的手从衣服底下抽了出来。
他手里拿着一把枪。
枪身是银色的,枪管细长,比起恐怖的凶器,看上去更像是漂亮的艺术品。他的手指苍白细长,十分优雅好看,枪在他手中转了一圈,轻轻地递到了她面前。
“给,”他微笑着道,“喜欢吗?”
她没有伸手去接,惊恐让她止不住地往后缩。这次换成她紧紧地抓着妈妈的手了,拼命靠向妈妈身边,想获得庇护。但是妈妈用力掰开了她的手指,将她的手朝男人那里推过去,柔声道着谢,柔声哄她接过来。她的手碰到了冰冷的枪身,仿佛是被毒蝎狠狠地蛰了一下,不知哪里涌出来的力气让她挣脱开妈妈的手,终于如愿后退了一步。
气氛突然凝固住了。女人的手停顿在半空。她站在软得能让人陷进去的地毯上,不住地发抖,想要请求妈妈带她回去——离开这里,离开什么“好生活”,喉咙却像是哑了,什么都说不出。男人依旧笑眯眯地看着她,似乎一点都不显得生气。
“不要吗?”他遗憾地说,“这个真的很好玩的。来,我给你示范一下。”他收拢手掌,握住枪身,漂亮的手指扣住了扳机。她在直直对准她的枪口面前僵住了,妈妈一把抓住了她的肩膀。女人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起来,她清楚地听见妈妈的哀求:“她还是个小孩子”
男人“哦”了一声。“你不是了。”他说。
随着这句简短得一时难以理解含义的话,枪口轻巧地偏过了一个角度。
——砰
她肩上的压力突然增加,然后又消失了。地毯真的很软,人那么大的重物倒下去也可以一点声音都不发出来。她的脑海在这个瞬间之后变得一片空白,身体像是失去了知觉。男人将用掉了一颗子弹的枪塞进她手里,她僵硬的手指没能握住,枪接着就滑落到了地毯上,男人也不生气,温柔地摸了摸她的脸。
鲜红的颜色从地毯的绒毛中浸蔓过来了。不知为何,她心中浮现出了妈妈那条红裙子像蜡一样融化、流淌的场景。
“别难过啦。妈妈去死后的乐园了。”男人轻声说,“她会很幸福的。从今天起,你就和我一起生活吧。”
——不知为何,她浑身僵硬,只有一只手不住地颤抖着。被妈妈强行掰开、推开的手指,保持着微张的姿势,上面好像还残留着女人的体温。比起死亡,比起血,仿佛手被放开才是最深的恐怖。
孤独地被丢弃在怪物面前
周围的景象旋转起来。梦境变得混乱了,破碎的记忆在黑暗中一帧帧闪过。枪。子弹。白色的粉末。糖。裙子。可爱的小狗。她被允许有朋友,她被允许养宠物,她被允许拥有任何喜欢的东西。然后这些东西会再被温柔地微笑着的“父亲”拿走,在她面前变成破碎的残骸。
孤独地被丢弃在飘散着血腥气的黑暗中
这是“父亲”喜欢的游戏。因为她从未转开过目光。她总是睁大眼睛,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摧毁的过程。被切碎、被撕开、被反复碾压、被焚烧成灰烬。她注视着这些曾经拥有之物的消亡,每一次都牢牢记着。
游戏进行到最后一回,是她坠入了爱河。她表达爱慕的对象,是“父亲”精心培养的继承人,他唯一的一个儿子,她异母的哥哥。
——您答应过我,无论我喜欢什么,都能够拥有。
——您向我证明,无论我拥有什么,都被会夺走和摧毁。
您的游戏要如何进行呢,最最温柔的“父亲”?
继续下去,把他给我再毁掉他,您会失去您的儿子和继承人;中途放弃,也一样证明了您的失败。无论您如何选择,都会品尝到苦涩的味道。这能够让您后悔对我所做的事情,或者,哪怕仅仅是觉得恼怒吗?
她手里有枪,记忆里有能送许多人去死的证据。但到最后,她还是只会用这么懦弱的报复方式。
就算是对“父亲”的报复,也依旧要依靠“父亲”才能够完成。
“父亲”的游戏不会因为任何原因终止。
她如愿得到了期待中的结果。
将这一切变得毫无意义的是,“父亲”对她露出的,那个充满惊喜的快乐笑容。
——出现了意料之外的进展呢。变得更加有趣了,我可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