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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看看说是对的,小姐这才懒懒地伸出手去拈拈那衣裳细腻的织罗,鲜艳的红唇中迸出两个字:“撕了!”两个小丫头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呆在那里,凤绮赶忙道:“傻站在那里做什么,还不快撕了它们。”小绫得令过去,拿住最上面一件往上一抖,便低下头咬开口子,两手向边头一扯,那件桃红色绣着百蝶穿花的细绸衫子就被毁成两半。凤绮虽是跟着发号,但真的撕起来,也和小绫一样傻了眼,只扎煞着手站在那里。谁知小姐突然扭过脸来,水晶流苏叮咚直响,她的神情本是僵硬的,然后就如一下子从鱼肚白的薄暮里跳出的血红朝日,变得鲜艳而残忍起来,眉往上竖着,杏眼竟睁圆了直瞪向她们,一张嫣红小嘴咬牙切齿,尖锐的声音细薄如刀,“你们也撕,撕成碎片!”长房的使女们哪见过这阵势,都不敢怠慢,慌忙揭起第二件、第三件衣服扯起来……正屋的上午,阳光从蔷薇花枝掩映的花格窗里投进斑驳的影子,照耀着这一屋的堆金砌银,最美的衣服被生生撕碎,弥散开腐贰爬玫难坛荆砍衿扑榈纳胍骰熳判〗憧┛┑男ι岸嗪锰纳簦《嗥恋囊路剑叶加貌簧狭恕�
是的,用不上了,再美的容颜都如这些衣服一样,被不爱惜的人生生伤害。他为什么不辞而别,看也不稀罕看她一眼,他说这些绫罗是丑陋的,可他不知道它们费尽了她的多少心思,她如今这样做是为了发泄抑或是以此来体会他那焚琴煮鹤的勇敢与快意?月仪也不清楚,只是始终是羞辱着疼痛着的,她从小到大都是长房掌中的明珠,硬话儿都不曾得到一句,可如今连死的心都有了,现在,全施在这些可怜的华服上,谁要它们巴巴儿地同她赴了那没有夫君的婚礼?谁要它们把美丽送给视它们为恶俗的男人?如今,就让它们代她去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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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2)(2)
当杨妈领着老太太的大丫头翡翠赶到的时候,那批衣服已被毁得面目全非,所剩无几,翡翠及时地制止了使女们的盲从。“大小姐,这些可都是祥瑞凤最好的衣服啊,整整花了二百多个大洋啊,快别这样使性子了,若让老太太知道,又会说你在糟蹋东西了。”翡翠一边劝说着神情恍惚的月仪,一边使眼色叫使女们赶紧着把残物都收下去,绣儿悄悄转头看的时候,小姐已把脸伏在袖上哭泣起来。
晚春的风吹过花巷,金银花藤蔓结出罗织的绿帘,半空里弥散着浅绿苦凉的味道,月仪在风中飘动的的百褶裙如粉蝶的翅子,她慢慢地行走在冰凉的路面上,仔细着让小脚不被石缝中生长出来的细草绊住,她本想一个人到后花园去走走,不经意地经过二小姐月茵的院子,听得里头莺莺燕燕说得热闹,心下羡慕,便倾身过去。
哪知正是说的自己的事,一个略有些老的声音说:“那个李家也不是东西,儿子跑了说退婚就退婚?要我是大奶奶,非得把花轿停在他府上,媳妇不要也得要,退回来怎么还有脸面再嫁得出去?这世上哪有这样欺负人的道理。”“张家奶奶,你就快别说了,大小姐是这嫡出的标致女儿,而人家李家是高官富户,北平的国民政府里都有人罩着,又在上海有几家纱厂。大爷只当把女儿嫁过去攀个高枝呢。”二奶奶在里面不阴不阳地应着:“哼,高枝没攀成,倒要挤了我的亲了,娘啊,你没听下人们都在说,给我说的王家三少爷那门亲大奶奶想要过去给姐姐,说哪有老大没有嫁还先让老二出嫁的道理?外头也说老大是主事的,小姐中最标致的也是姐姐,啊呀呀,如果老太太发话下来,你们好不容易给我合计的亲事怕是要黄了。”月茵说着在里面竟硬咽起来,“怕什么?你爹虽然早死,但也是老太太的亲儿,大小姐那边的亲事是她们自己没弄好,黄了,现在刚刚是民国,大奶奶一心要攀个新派,搞成这样,老太太这几天也在数落大奶奶不会办事,丢了戴家的面子。你姐姐怕是从小没受过一点气,整个不清白,老太太怕硬和李家撑着委曲她,碍着面子应了退婚,把她接回来,她还成天在那里糟蹋东西,把老太太给的银子不当回事,十六件祥瑞凤的衣服全扯烂了。”“所以老太太这会子可不疼她了,不叫拨银子给她裁新衣,而让翡翠把那些烂衣服全收了送到原地补去,说凑得几件是几件,杀杀她的娇气。”“是啊,嫁出去的女儿就是泼出去的水了,哪里还有收回的道理。不低人一等反在那发气。我是从没有听说过的。”
月仪听了气得头上冲烟,正待要走,哪想里头的张家奶奶也要告辞了,一屋人送出来,直直打个照面,尴尬劲儿不消说,这堆女眷大都生得姿色庸常、胖瘦参差。二奶奶额上的油汗淌下来污了眉尖细黛也顾不上,只是满脸堆笑地上来说:“大小姐这是去哪?也不带个丫头打伞跟着,仔细着外头的大毒日头。”月仪没有答理她,挺直了背,直直地从女人们让出的中间过去,最后经过的是二小姐,她有一张和大小姐仿佛的脸,但却不及她的精致齐整。月仪见她上身穿着粉红海棠织锦衫子,却系着个玫瑰紫百褶裙,鄙薄一笑,用团扇佯不经意地拍拍她的肩说:“妹妹,日后别拿紫色配红了,看着焦得慌。”二小姐听了,一张团粉般的脸一下子涨成赤色,不敢再抬头。
走出花巷,大小姐靠着月洞门边的矮墙站定,仰着的脸上淌下闪亮的泪水。
祥瑞凤华服庄里,韩平正在给他的相好——在凤娇楼搭班子的红姑娘花碧月量身围,碧月不停地说:“紧点,再要紧点,牢牢贴着腰身掐上去,现在流行新装了,要收腰的。袖口荷叶边,缀法兰西的蕾丝。呢呢,这边,胳肢窝下边你可得给我掐好,别让那皱皱把我的胸堆了。我还要旗服样开叉的,对,开到这,不,开到这……”韩平笑起来,一边顺着她说,“这,这……”一边用力在碧月腿上掐了一下,她吃吃笑起来,“小裁缝,又在这揩我的油。”一边扬手过去要打他,半路里却揪住了他的头发,拉下他笑嘻嘻的脸,意乱神迷,“心肝,我为什么不叫你过去,却巴巴儿地过来?一路上走得我脚疼。”“我怎么知道?你说要量贴身的,却今天穿个赛金花的旧袄子过来,这宽这大,叫我怎么给你量?”韩平打趣道,“晚上要去应局子,妈妈只给了两柱香的功夫,说吧,是上里屋去……”碧月细细耳语,正在这当儿,听得外店的小伙计一声喊:“韩师傅,戴府来人了!”韩平一听,忙扔下碧月,转弯出去,见得外面站着个水绿如意襟衫子、大镶衫裤的大户人家使女,他看那衣服料子是杭州的净丝,想是戴家的上等丫头,不敢怠慢,赶紧请了她进来入坐,吩咐小伙计倒杯茶来,要上好的西湖龙井。待他把前襟一撩潇洒坐定,那使女已对着他满脸堆笑起来,“这就是他们说的小韩师傅不是?果然是一表人材的俊俏人物。都说如今的祥瑞凤,生意做大了。南京、上海都有分店呢,老张师傅照应别处时,这边还全靠着小韩师傅的打理呢。”韩平被戴家的人这样夸,反而不好意思起来,略略低了脸去。翡翠看到,小心地说:“其实是有事要麻烦小韩师傅的,上次的那批衣服,弄坏了……”韩平细细听完她来此的目的,一瞅那撕得七零八落的华服,长叹一声,半晌不能言语,只把那五彩斗花的盖碗拿起来轻轻用盖儿拂着茶叶,一丝泌人的香悠悠飘了出来,茶雾中缭绕出小姐月白的影子,胸口上有一支刺绣描金的红牡丹。
【故事】(2)(3)
再一次去戴府是黄昏的时候,韩平被授意为大小姐量尺寸。他特意穿了一件崭新的雪白长衫,领和襟用的是墨玉面绞丝海棠花锡扣钮子。跟着王管家到了小姐所住的院子里,王管家叫小绫过去通报便先走了。可那叫小绫的丫头揭帘子去了半晌都没见出来,韩平站在原地原本挺得很直的背也渐渐松了下去,无聊地四下打量,见雕窗琢栋、花木繁香,这般的精致秀雅和前院的风景又是不同些。一只粉色的小蝶轻轻盈盈地舞过来舞过去,看得久了,恨不得跑上去逮住它。韩平满脑子是那娇美可人的戴家小姐,竟等得有些心烦,便径直从垂着金银花藤蔓的廊子过去张望,不觉到了正屋门前,那是一个软烟罗做的帘子,上面织着一树绽放的玉兰花。韩平正要上前揭起一角,忽听头顶上扑啦啦一阵响,发一声喊:“揭帘子啦,凤绮上茶。”那声音又尖又嫩,刹那响在这样的寂静里,着实让韩平吓了一跳,忙及四顾,哪里有人,却见帘子边上方悬着一只黄杨雕木的鸟笼,点梅釉下彩尖足食杯,一只黄脸鹩哥正站在里面,歪着头瞅着他,见有人注意了,便发出一阵叽叽咕咕声响,又叫了两声,这只鹩哥可是个稀罕物儿,竟有一身纯白似雪的羽毛,韩平从来没有见过。一下子屋里有了声音,帘子起时,他分明见着一双三寸金莲若有若无地在粉色大镶衫裤下现了出来,心下乱跳起来,不敢立时看她,只说“华服庄的韩某见过小姐”,哪晓得面前却是笑起来,“我是凤绮,你是韩师傅吧?刚才让你久等了,现在小姐已在里面候着了。”
【故事】(3)(1)
小姐就坐在黄昏的光里,一截玫瑰灰的袖子,露出几只葱管般细白的指头,尖尖的侧颚,晶莹的珍珠耳坠分毫不动,乌黑浓密的长发盘成叠云般美丽的双髻,一只两寸见方的挖银缠丝如意花钿牢牢地嵌在发里,坠下碧绿嫣红的单串流苏。然后顺着盘髻的发窝,又点缀着几星大小水钻花钿,全是一色镶银。
韩平轻轻拉开皮尺,那量器已旧了,起了毛。他有一点后悔,想当初应该换个新的来,这量过很多女人的旧尺是不适用于那冰清玉洁的小姐的……他是如此咫尺之近地触摸她身上华美的细缎,光洁美丽的缎子让他联想到那底下的肌肤,皎白晶莹的微温,薄薄地浮着花般的香气……
月仪张了张娟巧的睫毛,目光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