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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云冲上山梁时,正见到祁寒最后伫足崖边,凭立百丈深谷的一瞬。
夜风猎猎,吹动了他单薄的衣衫,宽大的袍袖在风中飘荡着,他仿似将要乘风而去的仙人,立在危崖边缘,在风中摇摇欲坠。
那姿态,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凄迷美丽。与他的头顶上方,那一轮又大又圆的白月,互成背景,交相辉映。一时间,竟然分不出人与月,到底是哪个更为气度轩昂,耀目惑人。
赵云心头有一刹的恍惚。
但旋即,他的瞳孔便瞬间急缩了起来!
仿佛有什么攥住了他的心,令他的胸口一阵痉挛!
他迷惑极了,骇怕极了,从这极美的景象中,品尝到了心神欲碎的恐慌与不祥!
下一秒,他眼睁睁就见祁寒迈出了最后一步。那双往常总是噙笑的凤眸,正平静注视着前方,神情无悲无喜,仿佛一具被掏空了灵魂的空壳。他毫不犹豫地拔足,走向了崖边。
一只脚已经踏入了虚空里,但他却无半点停顿,径直踩向前去……
“不——!阿寒——!”
赵云飞身冲了过去,却见祁寒听到了自己的声音,收了迈出的那一只脚,慢慢转过头来,讷然望着自己,眼中升起一片陌生的空洞和迷茫。
赵云肝胆欲裂,望住他仍虚踩在崖外的半只脚,不敢贸然上前,只怕自己会惊吓了他。
“阿云。”
祁寒眼神浑噩,却沙哑着嗓子叫了他一声。随即,便紧闭了唇,不再说话。
赵云全身无法抑制地颤抖了起来,哆哆嗦嗦地,竟是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了。他只是不停地轻唤:“阿寒,阿寒,你回来……”到了最后,声音里已带上了哭腔,仿似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
他能入山杀虎,也敢下海擒蛟,杀敌斩将,冲锋陷阵,从不胆怯皱眉。但此际,他望向那个瘦削单薄的青年,见他脸色白如霜雪,双眸晦黯失神,凭虚凌空般站在崖边,衣袂飘飘,就似一朵白色的山茶花,在风中微微晃动,随时可能会失足滑落,他只吓得魂飞魄散,心悸震痛!
然而,祁寒却对他的呼唤,置若罔闻。
凤眸淡淡睇了他一眼,祁寒并不理会,又慢慢转过了头去。
赵云瞳孔一张,一生中所有的感官,都在这一瞬提到了极致,爆发了出来!就在祁寒瞥眸看他一眼,眼神微微一动,正要扭头的刹那,他已然觉察到了,祁寒这一扭头,立马便会踏足出去,涌身朝崖下跳落,他立时作出了最快、最险、最凶猛的动作——奋力朝着祁寒猛扑了过去!
那一瞬间,赵云心头一阵剧寒,接着热血上涌,意气填满了胸臆,什么也顾不得了,就凭了一股不要命的蛮劲,纵身一跃,狠抱住了祁寒已然向下倾斜的身躯,将他一把从崖边拽了回来!
“——你他妈不要命了!”
这话,是从祁寒口中习来的,赵云从未用过,但此际却按捺不住,朝他耳边暴吼痛骂了出来。
他去势过猛,回拉的劲力太大,两人齐齐滚落在地,紧抱着翻了好几圈,方才停在了雪坪上。其间赵云将祁寒护在怀中,手虚托在他脑后,防他受伤,自己却是磕撞了好几下。
话一出口,他才觉得背心都惊出了一脊的冷汗。铁钳般的双臂,不停颤抖,死死搂住了怀中冻得冰凉的人儿,像是失而复得的珍宝,将自己滚热似火的面颊,紧贴在祁寒冻得苍白的脸上,使劲蹂抱着他,用力之大,似要将他整个人揉碎了,融进自己身体里去。
然而,祁寒却像是听不见他的责骂声,怔然睁大着双眼,望向上方的天空。连半片眼角,也不分予他。
赵云的唇贴在他的鬓旁,一下下地吻啄着,温柔,暖热,恍若当初。可祁寒却置若罔闻,对他的声音,他的动作,没什么反应,眸里映着星河坠月,清风无云,却映不出赵云的身影。
赵云端详着他的脸,喉头微哽。只觉得心碎心疼,又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更不知他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经受了些什么,才会做出这样可怕的事来。
刚才那一息之间,他是真的感觉到了祁寒的绝望,那种灰颓的眼神,不是死志坚定的人,决计不会有。一念至此,他越发觉得后怕,紧紧拥住了祁寒,生怕再度将
198|第一百九十四章 (你在板蓝根身上边动边冠名)()
第一百九十四章、重重冤孽随流水,寸寸伤心付劫灰(下)
。
在崖边拽住祁寒的瞬间,赵云同样感到了死亡的毗近,心中寒悸不断,只是紧拥着怀中的人,不肯松开。
“是我不好,你别这样,阿寒,阿寒?”
“我爱你,我爱你……”
你不是最喜欢听这句么,为何却僵着一动不动,更不看我一眼?你竟决绝至此,一心赴死,对我毫无留恋?
赵云低头,吻上怀中人泛青皲裂的唇,他的唇温热,祁寒的唇却是冰凉一片。他将舌尖轻轻探入祁寒微张的口唇中,觉察到他气若游丝,毫无生气。赵云心头剧恸,又是难过又是茫然。他的鼻息粗重起来,拿舌尖去勾祁寒的,试图将自己的爱意传达给他,然而祁寒仍一动不动,似一个木偶般,静静伫在他胸前,不论他如何舔舐勾弄,从前那条柔软灵活的舌,始终僵在那里,没有半点反应……
赵云心痛至极,哽泣了一声,退了舌头,又极温柔地吻了吻他的唇瓣,这才结束这一个无所适从的单方面的吻。他抬起眼来,对上祁寒的眸,见他眼神迷离,有些涣散,神智也似不太清醒,心中的酸涩更甚,心疼至极。
月光下,祁寒面庞消瘦,却姣好如昨,让赵云不禁想起二人在山中逍遥美好的日子,历历往事,重泛心头。然月色如昨,人事却已变更至斯,这是他们当初浓情恩爱之时,全然料想不到的!
“求你看我一眼,我是阿云,你的阿云……”
“你的声音……你腰上的箭伤……阿寒……你到底,经历了什么……告诉我”
“……是我负了你,你别这样……你打我……你打我可好?”
一声声地轻唤,祁寒却似听不见,微颦着眉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似与外界隔绝了一般。他神情滞滞的,双眸放空,始终望向天际星野。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令赵云心头大恸,不由握起了他的手掌,便往自己脸上身上打去。
才打了两下,他又赶紧一把攥住。祁寒的手好瘦,只剩下了一把骨头,他又生恐打坏了它,揉在掌心里,放在唇边轻吻抚摸。
祁寒的手触到了他温热的皮肤,触到了他下颔上新生的胡茬,继而又被捧在嘴边呵气暖捂,眼中涣散的神光渐渐汇拢,手指竟微微动了一下。赵云心细,瞧见他似乎有清醒之兆,心中顿时像是饮了蜜糖,涌上一丝的暖流,连眼睛都亮了三分。
但他旋即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目光移下,见祁寒腰际的箭创裂开了,正自溢出殷红的血来。
赵云急忙检视,看罢暗道一声幸好,这箭伤并不算沉重。
他便轻轻解开祁寒的衣带,手捋起他的衣裳,去拆那片绷布,手指无可避免地碰到了祁寒腰际光滑洁白的肌肤,他还未动作,便觉一道视线落在了自己脸上,他抬起眼来,正对上祁寒斥满了迷惑的眸子。
赵云呼吸一窒,被他深黑色的瞳眸看得心颤,也不知他是否清醒,连忙给他重新包扎了伤口,长臂一舒,再度将人紧紧揽入怀里。
祁寒浑身僵冷,似站在崖上吹了半晌的冷风,冻得厉害,全不动弹。
赵云低头,便见他直勾勾地望着自己,双眸晦黯混沌,没有分毫的光彩和焦距。
赵云鼻子一酸,忽道:“阿寒,我爱你。”
祁寒眼波一抖,神光微滞,脑中响起的,却是他在帐中说的那些话。
……喜欢他?不错,当初是我鬼迷心窍,一时糊涂,喜欢过他。
……我已对祁寒此人,彻底死心。日前林中相见,我更是看得清楚,自己对他已彻底忘情,再不会与他夹缠不清了。
……他是死是活,已与我无关。我与他,不是你想的那么情深意重,不过是逢场作戏,好聚好散。
……不管他有无苦衷,都已不重要了。我已与甘楚成亲,且她有孕在身,云乃是顶天立地的八尺男儿,绝不会为了一个男子再起二心,让祁寒再掺入我的未来了……
赵云温柔的眼波,轻轻的一句爱语,却像是触发了什么开关,遽然从祁寒的心底攫出了令他承受不了的语声。一时之间,魔音灌耳,于脑海里层层回荡,顷刻将他湮没。
他所失去的信念和安全感,再也无法从赵云随口的一句“我爱你”中寻回。
他的身心,俱已随那贞洁的爱情悉数破灭,重遭囚禁。回到了许都的暗室之中,碎为片片飞灰。
这三日三夜里,他尝到了绝望的滋味。其难受的程度,竟然不比那些困兽般垂死苟存的囚禁岁月,好过多少。此刻,祁寒望着赵云,看着这个被自己全心全意爱着,却与旁人成亲、孕出孩子的将军,只觉得头皮欲要炸开,绝望到了极点。
赵云见他自下而上,怔然望着自己,心中不由一暖,还待再说些什么,却是突然怔住。
祁寒哭了。他竟然哭了。
毫无征兆的,他眼中飞快蓄起了泪,仿佛不堪重荷,从眼角片片滚落,开闸的水流一般,涌入了脖颈的衣襟中。
赵云抚他鬓发的手,停在半空,渐渐收紧,握成拳头。
怔然望着他流泪的样子,像被一记闷锤猛然撞在心上,疼得要命。
他与祁寒相识相知,一年有余,除了生理性的反应,还从未见过祁寒无助哭泣的模样。
黑山军绑错他时,祁寒身受重伤,险些身亡,他却忍着剧痛,没有哭一声。
那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