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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如此……”兰炎眉峰略挑,眼中闪过一抹疑色,“想要鹬蚌相争为此得利的,莫不是皇上?”
“皇上……”元承钧声音清冷,眼中深光如覆雪,良久后才又开口问道:“太后梓宫安顿好了吗?”
兰炎撩眼看了下他的背影,低垂下头,恭敬道:“已安排妥当,太常寺呈折请太后谥号。”
元承钧缄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依然冷淡,“将太后灵柩停在永寿宫里,此事从后再议。”
“只怕如此朝中会有非议。”兰炎眉头轻蹙,前朝故事他是知道不少的,流传宫中的畸闻艳轶真真假假他也笃实了七八分。深居在长寿宫的王太后,半面被烈火灼毁,另半面却依稀还有昔日里的美艳国色,只是她神智混乱,宫里的人谁都记不得。整日里痴痴的坐在窗台下,望着窗外一树梅枝从日暮黄昏到冬去春来。即便如此,每日王上都会陪着太后坐上半晌时光并亲侍汤药。朝野内外无人不称颂齐王孝贤。眼下不过最后一步,元承钧却为何要将自己多年的经营毁于一旦?
元承钧一声轻笑,目光却纹丝不动的浸没在暗色里,声音冷的彻骨彻寒,“本王等着有人亲自拟上太后谥号。”
兰炎心下一震,骇然睁大了眼盯着元承钧,背脊上掠过一阵颤栗,心下蓦然生出不着边际的恐慌,“王上,眼下境况,实不宜再起内争,倒不若安抚为上。”
“本王倒是想太平。”元承钧冷笑,随手一掷,一封密折轻飘飘落在兰炎面前,“只是有人却不想本王太平。”
兰炎屏息俯身拾起那本密折打开,折上数行字,一眼便能扫过。
“自古都是子承父,父传子。”兰炎轻轻合上折子,撩眼瞥了一下元承钧,随即又低下了头,平静说道,“并无父夺子的道理。”
传言里一直有说现如今的齐王并非王后嫡出,原该是地位低微的庶出王子。然而其中更晦涩的一桩秘事现如今怕是无几人知道。
元承钧转身回望向他,眼眸中光华深敛,幽邃仿佛无际,“你竟知道。”他讥诮的翘了唇角,笑容凉薄微展,“本王以为这世上知晓此事的人都已在黄泉路上了。”
兰炎神色如常平静,只有掌心里汗出如浆显露了淡定神态下的起伏。
不待他再开口,元承钧又转过身,望着面前的车可汗王塑像。
“她不过是一个身份低微的优伶,只因她扇舞时眉眼间有三四分神似王后年轻时的模样而获宠于先王。可先王并不知,他新获封的这位妙嫔早已与人有私。”他抬头微扬,嘴角噙了嘲讽的笑,“只是这事儿虽瞒得了先王和王后,却瞒不了高太后。那时候高太后大权在握,为保他生时安然无恙,便授他边军军权遣往国疆戍守。”
之后舒王后夺子毒杀妙嫔却是阴差阳错下的谋算,恰合了高太后的心意,妙嫔宫中上下侍候之人无一幸存,此事虽为舒王后布局施为,但也逃脱不开高太后冷眼旁观,间接促使了此事。
再往后呢,真相也摧折不了少年的意志,反而将他磨砺的愈加狠厉绝情,一路战战兢兢的走来,布局中宫,终于走到如今,离至高皇权只差一步之遥,这世上已无人能阻碍他的步子。
兰炎目光抬起,扣着密折的指尖被绷的泛白,“既然王上决意如此,那么宽窄巷里的人是留不得了。”
元承钧突然转身,目光冰而冷的望着兰炎,整个人静默的似浸在寒潭里的水,无波无澜却又暗藏杀机,兰炎眉睫垂下,缓缓道:“若让朝中另有二心的人知晓先王嫡出的王子尚且还在人世,只怕又会掀起一番腥风血雨,拥立新君之功,几人不贪。”
“呵,不过一介废人,还能翻出什么风浪不成。”元承钧冷漠,一声轻笑里似混着讥嘲和难以名状的恨与恸。
廊阶缦回幽长,左右挂垂着的晚灯在夜风下轻忽摇摆,洳是跟着夜隐幽穿过九曲桥,转过玲珑影壁,走进一座乔木深深的庭院。院子前的门扉半掩着,夜隐幽当先推门而入,屋舍内灯烛照的敞亮,坐在桌边的人抬头循声望来,他的面容神色被烛光照的一览无遗。
眉如画,鬓如裁,明亮烛光照在他的脸上也似玉暖生光,那俊美无暇的五官与齐王面容叠映在一起虽各有不同,但竟有奇妙的相似之处。
“此处可还住的习惯?”夜隐幽淡淡开口,语气谦和,温文有礼。
男子目光望向两人,眼神幽邃绵深,只在触目望见的那一刻有一闪而逝诧色掠过眼底,旋即恢复了平静。他没有说话,只是静望着两人,神色淡漠。
夜隐幽微微一笑,“元公子一朝脱困囹圄,为何不见半分欣喜之色?”
他并不惊怔于他们对自己的称呼,仿佛一切事情对他而言都是无关痛痒,“我已是一个废人,在哪儿与我都无差别。”被毒火烟熏过的声音低哑粗粝,并不好听。
“是了,你煎熬了这些年,心中所虑所念之人,如今已成一坯黄土,连谥号都没有。”夜隐幽缓声说道,洳是看到他眼中有至深的悲哀与绝望,脸色一瞬苍白的不似活人,夜隐幽平静凝视着他,合掌相击,须臾片刻,就有人送来一壶酒,置于桌案后又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既然心中已无牵挂,不若就此了却前尘旧事,也算换得自己一个清净太平。”
洳是眉目一动,转眸瞥了眼夜隐幽,看到烛火下他轮廓俊美倜傥的侧颜,抿了下唇,未曾开口说话,目光又转了过去。
他望着桌案上置备的裂釉杯,杯中酒色青碧,光色潋滟。
“呵。”他怅然低笑一声,抬手举起酒杯,广袖垂落,露出了他腕间深刻猩红而狰狞的伤口,筋脉俱断伤骨入髓,而今的他也只能举起这一杯酒。
夜隐幽神色淡淡,目光也淡淡的望着他,酒杯举至唇边,手却凝定住了,杯中深碧幽幽沁入眼中,酒色香气萦绕鼻端。他嘴角垂落,苦涩一笑。杯盏跌碎在地清脆有声,烈酒溅浊了衣襟。
“我会送你去晋国,届时自会有人为你安排,给你兵马在手,予你一个翻覆江山,报仇雪恨的机会。”夜隐幽悠悠开口,他却豁然抬起头,眼底神光翻涌,目光紧紧盯着夜隐幽,“仅凭你这张脸和那人筹谋,想要世人相信也不难。”夜隐幽顿了顿,目光幽幻,一瞬深邃不见底,“况且,你本就是真的先齐王嫡子,论血统纯正位份尊次都足以压过如今在位的齐王。”
夜很深很深了,启明星在天空中消长。
夜隐幽携着洳是走在廊阶上,两旁纬纱在风下浮动,朦胧月色氤氲着温柔光芒。
“我竟不知,你要将他送去晋国,给了萧樾这份惊世大礼,他该怎样谢你?”洳是突然驻步,目光半是玩味半含笑的看向夜隐幽。
夜隐幽亦留步回望向她,眼中笑意深深,“只要他不来深究南秦常乐公主遇伏之事,我这大礼送的便值得。”
洳是与他目光相接,这一望便望进了他的眼底,那浓烈而炽热的情愫他从不掩饰。洳是心下忽然一震,似蓦然想到了什么。她上前一步,踮足俯在他耳畔吐气如喃,“南秦境内伏杀常乐公主,是你安排?”
夜隐幽双手扣住她的腰身,将她揽进自己怀中,在她耳边喃喃哑声的说:“今生今世,能与我结发同心之人,不是旁人,只能是你。”
洳是忽然眼底发热,气息一下子就乱了。
他又道:“常乐公主也没有死,我本也不要她性命,况且中途有人出手,我也就顺水推舟。”
原来他早就谋算好了一切,此刻不能与晋国彻底决裂,而他也不愿娶常乐公主,这才出此策略。就不知献计萧樾,示好晋国,这一步是他事先筹谋,还是事后决断。不过这一切如今也都不要紧了,蓦然间,她脑中回想起了先帝的遗诏,不可争……不能争……
“若你有逐鹿天下之心,怕是难逢对手。”洳是叹息,心口微窒。
夜隐幽扳过她的身子,目光灼灼的望着她,亦情切亦动容的一字一句道:“我要这天下作什么?我要的只是你的一片心,洳是,我只想与你此生相伴,白首共携。”
洳是微怔,心下酸涩,这些年来有恃无恐设局,以南秦布子,全赖他的一片深情相护,他对她可谓竭尽心力,无微不至,所有的谋划决算,全是为了她。
洳是默默不语,忽然仰起头,以吻封缄了他的唇。他将她揽在胸前,吻的温柔,仿佛呵护着世间最珍贵的宝贝,彼此间的气息交缠,呵暖了眉间心上,每一寸相贴相偎的肌肤,月下旖旎情浓。
“即刻就要走了吗?”洳是伏在他胸前轻声问。
夜隐幽低眸望向她,在她额上落下清浅的一个吻,笑了一笑,“他的行迹不久就会被齐王发现,再晚些的话想要离开邯兆就没那么容易了。”
别离,别离,每次相聚不久便要别离。
“但愿诸事早些尘埃落定。”洳是喃喃叹息。
“不会太久。”他抬起她的脸,眼中神光温柔缱绻,“北齐也安排的差不多了,你先回去皇上身边吧。”
洳是眨了眨眼,歪头看着他,他拇指缓缓摩挲她雪光净瓷似的肌肤,低声说:“你留在皇上身边,皇上安心,我亦安心。”
洳是笑了,将手轻覆在他抚在脸上的手背上,紧紧攥了,“好。”
月下情愫涌动,现世安好,平静似水流年。
128。兰摧玉折(中)()
鹅毛大雪已落了彻夜; 宫檐廊下都覆了一层雪白。寒夜将尽,灰沉沉的天空下仍旧有絮雪丝丝飘落。
昭阳宫内已亮起通明灯火; 典衣内侍正在一面偌大的落地铜镜前为晋王更衣配冠,鸾帐深掩的凤帷后头没有一丝声响; 似乎王后还在沉睡着。
萧樾整好衣冠,临行去前目光落在凤帷上,只稍稍看了一眼便转身出了昭阳宫。
而凤帷鸾帐后的元慕卿早已醒来,她侧身斜卧; 青丝长发散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