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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沈瑄道,其实他心里也有些想到了。乐秀宁道:“你没看见,那假书是手抄本。上面的字迹我认得,正出自吴剑知之手!所以说,那本假书并不是我爹偷回的,而是吴剑知自己造的!”乐秀宁十分肯定地道,“不管真的《江海不系舟》在哪里,他伪造经书,目的只有一个,还是陷害我爹爹。”
沈瑄道:“可是舅舅为什么想杀三师叔?总要有个理由吧。”乐秀宁道:“你父亲死了,我爹爹死了,洞庭派就是他的天下,所有的武功秘笈就归了他一个人。”“我想没那么简单!”沈瑄皱眉道。
“也许吧。可是我相信,真凶,往往就是最后得了好处的那个人。这里面还有多少扑朔迷离的地方,也许永远没人说得清楚。那时我也想过,倘若剑法真的存在,我爹和吴剑知之间,很可能就只是误会一场。但我恨了他十几年,想不恨都难。洞庭派这些恩怨纠葛,剪不断,理还乱。不过现在,我再也不用管这些事了。既然答应你不再寻仇,吴剑知便和我没了关系。你若有心,自己将来慢慢再看吧!”
沈瑄低头默想着,手中的草叶打了一个结,又打一个结,眼前似乎又漾起了那漂满一个洞庭的浩浩血泊。
乐秀宁靠在廊柱上,悠悠道:“我早对你说过,江湖险恶。”
沈瑄忽然道:“差点忘了,阿秀姐姐,你知不知道澹台树然?”“澹台树然?”乐秀宁眼睛一亮,“那是前辈里的传奇人物啊!爹爹说起过,‘潇湘神剑,澹台树然’,当时的天下第一剑客,可惜死得早。”
沈瑄道:“那是我们的四师叔。”“不会吧?爹爹没说啊。”乐秀宁显然闻所未闻,沈瑄只得作罢,两人又是无语。
远山村落里,鸡叫第三遍了。乐秀宁站起身来:“师弟,我走啦。”沈瑄想到从此以后要和她形同陌路,心里一阵伤感,一时说不出话来。
乐秀宁走到门边,踌躇一下,忽然回头道:“师弟,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要嫁祸蒋灵骞么?”
乐秀宁望着天边一缕缕红霞,灿若芙蕖:“小时第一次到钱塘,西湖里的荷花开得真美。爹爹刚要采一朵最漂亮的给我,追我们的人就来了,于是就错过了。第二年再到钱塘,花季已过,一无所得。这时我见路边一个小姑娘手里,却捧着一朵明艳照人的荷花。那时忽然觉得好委屈,再不喜欢那些荷花。我喜欢的东西,便不许别人碰,碰过就不要了。”
天亮以后,沈瑄背了药箱,找到丐帮安营的地方。
“沈公子,却劳你白跑一趟。”曹长老一脸歉然无奈,“宋二姑娘走啦。”沈瑄愕然。
曹长老道:“昨天夜里,二姑娘给她姐姐留了封信,就不辞而别。说是不用医治啦。她要去北方,到玉门关外找她的师父,再也不见从前的熟人啦。倒是多谢公子的好意。”
“她的师父是……”沈瑄问。曹长老叹道:“一个老尼姑,长年住在敦煌的石窟里,看守经卷。”
宋飞雨撩开帘子进来:“刚刚钱世骏登基啦,用了原来的名字,叫什么钱俶。韦长老和他那一班人封官受赏,看来不会回去了。”
曹长老不住摇头,经过这一场剧变,丐帮内部损兵折将、四分五裂,力量几乎削弱了一大半,不知几时才能中兴了。
宋飞雨斜着眼望着沈瑄:“沈公子知道么,你那位师姐封了王妃啦!钱世骏当着百官的面,把吴越王妃的金印,授给了她。”
沈瑄心想,如今西湖十里,三秋的荷花都归了她。不知她心里,又会作何感想?
第二十一章 浊水清尘西南风
清明时节雨纷纷。
朴素典雅的墓碑上,刻着一串秀气的隶书:“沈门吴氏夫人之墓”。碑文出自母亲自己之手。
那年她积劳成疾,知道自己活不久了,便把一双垂髫稚龄的小儿女叫到面前,道:“将来妈妈不在了,你俩就留在这里,不要回洞庭湖了。瑄儿,你是哥哥,要好好照顾妹妹。”璎璎还小,不太懂得生离死别,只是扑闪着眼看看母亲,又看看哥哥。
“等妹妹满了十七岁,就送她去和陈家那孩子完婚。陈家人很好,将来能照应你们。可惜我来不及为你安排啦,好在你一向懂事。记着千万别学武功……”母亲如果知道,后来自己不但学了武功,更浪迹江湖,而且放弃了家室之念,不知她会作何感想。
纸钱化为一只只黑色的蝴蝶,在寒风中打着转儿,又被蒙蒙细雨润湿,贴在青石墓碑上。
那时真的太小,如今记忆中母亲的面目都模糊了,只有声音清晰地印在脑海里。直到现在他才发现,母亲的墓碑上,连父亲的名字也未提到。
坟墓周围打扫得很干净,几株木兰花树,也有人看护修剪,生得枝繁叶茂,亭亭玉立。只是花期已过,空有雨打残红。
“洞庭波冷晓侵云,日日征帆送远人。几度木兰舟上望,不知原是此花身。”木兰生于湖湘,是母亲生前最爱的花,李义山这首哀婉的《木兰花》,也是母亲最爱念的诗。可惜母亲最终也不愿回到生长木兰的故乡去。幼年时,母亲是他最亲密的人,直到现在,他才知道自己一点也不了解母亲,一点也不了解她心中隐藏的深深的忧伤和哀怨。
倒是陈睿笈和璎璎,不辞辛劳地在母亲坟头种上了木兰花树,他俩一定常常来祭扫。不过今天是清明,他们怎么还没来呢?
山道弯弯,细雨中停下一辆小驴车。车中下来一对年轻夫妇,斗笠蓑衣遮了半张脸,对着沈瑄细细打量。
沈瑄微微笑了笑,那少妇欢呼着跑了过来:“哥哥!”
陈睿笈有些发福了,璎璎改了妇人装束,仍不减当年的活泼,从车中抱下一个梳着两根羊角辫的小女孩:“阿缘,快叫舅舅!”沈瑄抱过孩子,一时百感交集。
璎璎埋怨道:“哥哥你太不像话啦,好几年都不来看我们。不过舅舅真是神机妙算,他说你多半会回来扫墓,你果然就来啦!”
沈瑄愣住了:“什么舅舅?”车中爬下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拄着拐杖蹒跚而来,可不是吴剑知么?
吴剑知不来找沈瑄,沈瑄也会去洞庭君山找他的,当然不只是为了给舅母上坟。他这次回葫芦湾来,一来是看看久别的母亲和妹妹、妹夫,二来是为了印月的托付,来采集孟婆柳的解药。可是吴剑知居然就算准了他会回家,找了过来。
“瑄儿,我还是希望你回三醉宫。门中无人,你不回去,只怕我一死,世上就没有洞庭派了。”陈睿笈夫妇一离开,吴剑知便对沈瑄道。沈瑄不语,心里根本不情愿。
“这是你祖父留下的基业啊!”吴剑知道。沈瑄仍然不语。
吴剑知长叹一声:“我知道,你总是忘不了那个天台山的姑娘。如今我也相信,她不是我们的敌人,当年委屈你们了。”
沈瑄忍不住道:“舅舅,你知不知道,是谁杀死了吴霆表哥?”
“我知道,是乐秀宁那孩子。其实那天在含玄子那里,我就看出了八九分。是我对他们父女不起。原以为乐师弟能体谅我的苦衷,可他们不原谅,我也只能认命,只是苦了霆儿。这件事与你无关,你不要搅在里面去。我最害怕老一辈的恩怨,连累你们这些年轻人。”
又是与自己无关!吴剑知为什么要回避所有问题,看来他的独生儿子死了,他倒无怨无悔,难道他真的做过什么亏心事么?沈瑄禁不住皱起了眉头。
吴剑知看出了他的不悦,暗自嗟叹:“那天你问我澹台树然,我倒想起了另一件事。蒋灵骞真的只是蒋听松捡来的弃婴么?以赤城老怪的脾气,似乎不会收养一个无亲无故的女孩。”他为什么重提此事,他又知道了什么?沈瑄简直猜不透。
“瑄儿,有些事你或者不便说,我只是担心……唉,我告诉你吧,澹台树然是你的四师叔,当年赫赫有名的剑客,人道天下第一。”他终于愿意讲了,“先师共有四个弟子:我、你爹爹、秀宁的父亲乐子有,分别被江湖上的朋友称为书仙、医仙、弈仙。还有一个小师弟,人称潇湘神剑的,就是澹台树然。不过,不过很多人并不把他和我们相提并论。因为澹台树然身份不同,他并不是正式拜师,实际上他原是你们家的仆人。”“仆人?”沈瑄有些意外。
吴剑知点点头:“记不得是哪一年,洞庭湖发大水,许多灾民走投无路,卖儿卖女。一对复姓澹台的小兄妹,被师娘双双买了回来,另起了名字。男孩叫树然,女孩叫烟然。因为澹台树然识字,先师就着他做个小书僮,伺候笔墨。”
“先师教我们武功,他也看在一旁。后来过了半年,有一天你爹爹发现三师弟在责打他。原来他偷偷学习本派武功,练习时被三师弟看见。这在武林中是犯了大忌的,澹台树然不懂,又不肯认错。幸亏你爹爹拦得快,否则他的腿便被三师弟打断啦。后来先师知道这事,倒不很生气,反而考校他学得如何,结果发现他倒真是一个学武的天才。先师一高兴,就叫他从此跟着我们一起练武,并亲自传授了他洞庭派的全部功夫。想不到这个三醉宫的小书僮,后来真成了一代高手。”
“英雄何用问出身?”沈瑄叹道。吴剑知笑道:“你却有如此胸襟。只是当时我们师兄弟三个,都算是名门弟子,想着他本是卖身的仆佣,心里多少有些不平衡。虽然师兄弟相称,平素却并不来往。现在想来,真是有愧。”吴剑知却不道,沈瑄自幼清贫,和他的父辈们大大不同,自然没有世家纨绔的偏见。
“澹台树然是个很聪明自负的人。我们表面以礼相待,心里歧视他,他当然看得出。或者后来他行为狷狂,放浪不羁,也与此有关。他很早就到江湖上漂泊,后来遇见巫山老祖任风潮。任风潮是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