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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张仪楼西瞻蜿蜒岷山,观大江之水千里奔腾归来脚下,南俯二江迥涛东渐双流入于大海,北眺远岫林端绝域春色,东临少城街巷纷错百族肆居,可谓是成都第一楼,较之散花楼更胜何止一筹届时若是宇文中丞到了成都,自然该由这西门而入”
“一口一个宇文中丞,你只不过是寄籍成都,可不是地地道道的成都人。这位宇文中丞一路括田括户,又是查讼案清田亩,到时候若是知道仁兄家中人口众多,却是从江淮远迁到此的衣冠户,却是从来不服赋役,那时候可就有得你好看了”
杜士仪突然捕捉到了这有些针锋相对的一问一答,不由得眉头一挑。尽管他昨日方才上任,可县廨之中那几个属官,却是从未提到过宇文融即将抵达成都的消息如今宇文融身兼数个使职,驿游天下,劝农、覆囚、括田、括户、勾当租庸调地税、廉察天下百官,几乎就没什么管不着的,活脱脱一个口称天宪的钦差大臣。此时此刻,他沉思片刻,便对身边一个从者吩咐了几句。等到他又前行时,那从者便笑容可掬地向那两个说话的书生凑了过去。
然而,等到杜士仪一个圈子转下来,又看到了李白和吴指南时,却只见吴指南脸上涨得通红,竟是与人激烈争执了起来。听到刚刚和他们说话的几个士子左一个客户,右一个外乡人,讥刺反讽不断,其中赶人之意溢于言表,他顿时眉头大皱,当即大步走上前去。
“不意李十二郎也在此地,倒是赶巧了。”
吴指南知道李白不喜欢与人口舌相争,再加上刚刚对方出言不逊,他心中激愤,此刻已然争得面红耳赤。听到这话,他本能地循声望去,等认出是杜士仪,他一时大喜过望,连忙快步迎上前道:“杜郎君怎么到这里来了?你不是刚刚上任,正当忙碌之时”
“劝农劝桑,兴水利造舟桥,明礼法察学校这些都是一县之主的职责。不过,新官上任固然千头万绪,可更重要的是先在成都城内好好走一走看一看,也好瞧瞧这蜀郡名城是何等风土人情。”杜士仪见那几个士子惊疑不定地看着自己,他方才微笑道,“却不想才刚登上这赫赫有名的千年古楼,便听到有人在张仪楼上相争,指摘什么外乡人和客户。”
第四百章 李白引私访
所谓客户,便是相当于原籍本地的居民而言,指的是那些从外地迁入的人。这些人中有些是为了躲避原籍地那重得让人根本吃不消的租庸调;有些是因为做官抑或是经商之故,把家人从原籍地带了出来,久而久之就不再回原籍;也有些则是为了科举方便,把户籍从原本解送名额极少的州县,迁到了那些物华天宝人杰地灵,试官公允解送登科率较高的州县。然而这样的情形,对本土居民来说,自然是不小的冲击。
杜士仪这一开口,再加上吴指南的称呼,几个士子彼此对视了一眼,便有人谨慎地上前拱了拱手道:“敢问可是新任成都令杜明府?”
“不错。”
几人登时面色一变。尽管杜士仪这个成都令,按理来说未必会去主持益州解试,而且他们之中已经有人的了举荐,打算进京去应制科。可无缘无故若是恶了本县新父母,这总不是一件好事。
于是,刚刚挤兑人最凶的那个士子见其他人不动声色地都远离了自己两步,他不禁欲哭无泪,快速思量过后方才把心一横道:“明公,学生并不是因为胸无雅量,这才指摘别人,实在是宇文中丞的新政,对于我等本地人实在太过不公”
既然起了个头,他便索性加重了语气道:“这些客户本是逃了租庸调,这才从原籍到现在居所来的,可朝廷却蠲免他们好几年的赋税,又默许他们占了土地,若是还让他们和一直按期缴纳租庸调和地税户税的本地人一样应贡举,那岂不是让如今原籍在成都的人全数外迁到其他地方去?如此循环往复,岂不是情形越来越糟?”
见此人说到后来便露出了几许激昂之气,竟仿佛是豁出去了,杜士仪不禁又扫了一眼李白,却只见其仿佛事不关己一般抱手而立,直到注意到自己的目光时方才淡淡地说道:“你也无需把刚刚纷争全都归结到客户这二字上。我此来成都,一不是为了明年解试,二不是为了投书谒权贵,不过打算好好逛一逛这座锦城而已,是你们自己非要搬出当年旧事来至于口口声声指摘客户…呵呵,尔等不妨扪心自问,你们谁家里服过赋役?你们并非全都是本地人,蜀中冒衣冠户免赋役的,一直可是很不少。”
李白这话却一下子把刚刚那士子痛心疾首慷慨陈情的气氛,一下子全都给冲没了。见杜士仪若有所思蹙眉不语,几个士子顿时都流露出了几许狼狈之色。一时间,他们谁也无心在此多留,勉强又和杜士仪打了个招呼告辞便匆匆离去。这一拨人一走,杜士仪方才招手示意吴指南再靠近些来,却直截了当地问道:“刚刚到底怎么起的纷争?”
吴指南也没想到李白一句话就把人全都给吓跑了,那憋屈顿时变成了痛快。杜士仪一问,他就竹筒倒豆子似的说:“还不是传言说,宇文中丞这回到成都来,还会给那些客户一项优待,那便是让客户子弟能够参加贡举。这原本只是传言,不知道这些人怎么就相信了。因为几年前李十二到成都拜谒苏使君的时候,曾经颇有些名气,而且人都知道他不是本籍蜀中,故而就冷言冷语针对他。怪不得蜀郡这两年没什么真正的人才,全都是这等鼠辈排挤的”
这就是意气之言了。杜士仪自然不会真信这话,可是,本地人和客户的冲突,由此就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出来。正踌躇之际,他只听身后一声郎君,却是刚刚派去打探的那个从者已经赶了回来,到他身侧站定之后,就原原本本地将宇文融已经到了利州的消息,以及一路上大刀阔斧劝农扶桑,继而又是清理刑狱,又是宽免客户,又是打击本地豪强…如是林林总总对他一禀报,他就更进一步明白了这些纷争由来。
“加上前时那一次,有劳杜郎君两次替我解围了”李白拱了拱手,却是爽朗地笑道,“这些狗吠却不用放在心上,天妒英才,人更妒英才,若因为他们只言片语就心生郁结,那日子就不用过了不过,杜郎君今日来,应不是真的赶巧吧?”
“是我令人去二位投宿的旅舍问过,却得知你们上了张仪楼来,我又是初到成都,所以就到这里来看看,结果给我撞上了这样的事。”杜士仪说着顿了一顿,思量片刻便开口说道,“我初来乍到,对成都风土人情全都不甚熟悉,若在县廨挑人为向导固然可以,可难保人只带我看好的,不让我看真实情形。不知你们近来可有空闲,若是可以,我想请你们再引我在成都县所辖各乡各村悄悄走一走。”
新官上任先微服私访,这在后世兴许不足为奇,可如今却鲜有官员甫一上任便先体察民情,因而李白和吴指南听了,都不禁为之一愣。后者深恨那些占尽便宜却还要排挤别人的本地富家大户,当即想都不想便答应了下来。而李白则是有些讶异地看着杜士仪,好半晌才哑然失笑道:“区区小事举手之劳,不在话下说起来,这成都城外不少地方虽不好走,不过却有锦绣山水,聊以补偿杜郎君新上任的辛苦了”
杜士仪上任伊始拜见张嘉贞遇阻之后,竟是就这么施施然带着两个护卫,出成都城私访去了。一时间,县廨那几个有心较劲或是为难他的属官,便犹如蓄力一拳打在了丝绵团上,半点使不出力气,浑身空空荡荡异常难受。
而且,他们没提宇文融即将莅临成都县的事,杜士仪竟装作不知道,临走前甚至连吩咐一声如何迎候等等都没有县令当了甩手大掌柜,他们可就苦坏了,连着两天不见杜士仪回来,却得知宇文融已经到了绵州,几个人一碰头,立时开始手忙脚乱地忙活一应事宜而杜士仪骑马在成都所辖各乡整整转了七天。即便如此,因为不少路途甚至骑马难行,他也只是走了极少部分并不算最偏远的村。李白和吴指南更留意的是沿路山水,而他毕竟没有那样的闲情逸致,乔装路人向各村村正打听下来,这客户的数量尽管他还未看过县廨的卷宗,却足以⊥他大吃一惊。可李白这个客户之后以及吴指南这个蜀中本地人,对此却习以为常。
“巴蜀邻近西域,如今西域时常都有大大小小地战事,当年天后和中宗年间避祸出去西域的,这些年都陆陆续续回来,距离中原遥远,而又安定富庶的巴蜀,自然也就是首选。但成都附近的田地多数都是有主的,抛荒的田地很少,挑了这附近安居乐业的,商贾最多,其次便是种茶的茶农。因为茶树可在山地上种,不占平地,所以最初还剩着不少,如今这种小丘却也不多了。至于那些逃避租庸调地税户税出来的寻常流民,多数是给人佣工,抑或是为佃户,这就更数不胜数了。”
作为本地人的吴指南这么说,杜士仪便更加有了深刻的认识。一路走一路顺手做记录,因李白和吴指南只有一个小童随行,他也只两个护卫,看上去就仿佛是四处寻找好景致,有钱有闲的富家公子读书人,还曾有过人不长眼睛地试图劫道,结果杜士仪那两个护卫都没找到出手的机会,就被李白翻手刷刷几剑给打得落荒而逃。事后杜士仪还饶有兴致问过李白从何处学的剑,得知是梓州名士赵蕤,他不由得摩挲着下巴。
“东都裴将军剑法冠绝天下,不日应会丧服期满,日后李十二郎到东都一游时,不妨前去拜访一下以你这天赋,裴将军衣钵可是后继有人了”
天宫寺剑圣画圣草圣汇聚,秦王战鼓现世,留下一面三绝墙,此事两年之中已经传遍各地,然则如今再去天宫寺,草圣画圣留下的杰作宛然在墙,裴将军满堂势却再无缘得见。因而,杜士仪这一说,李白登时来了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