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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挽舟面色灰败如死,双唇微颤,忽然笑了一下,却无半分笑意,眼中空茫一片,低声道:“是,是么?”
阿右上前一步,抽出长剑,恨声道:“就算你穿着他的衣服,受苦受难,又能怎样?他已经死啦,再也活不过来。你为什么还要活着?你活着干什么!”
解挽舟失魂落魄,神色茫然,喃喃地道:“他死了,我还活着干什么……”
阿右放低声音,道:“师父病重的时候,一直念着你,死都死得不甘心。难道你就忍心让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地下么?你已经对不起他了,又怎能弃他于不顾。”他倒转长剑,将剑柄递到解挽舟的面前,轻轻地道,“师父说了,他不怪你,他等着你……”
解挽舟迷迷蒙蒙接过长剑,喃喃地道:“他,他真不怪我?”
“真的。他说,活着不能在一起,死了也得在一起,他会一直等你……”阿右的声音轻柔而温暖,带着一种邪恶的蛊惑。他眼睁睁看着解挽舟慢慢横过长剑,渐渐移向自己的脖颈。阿右的眼中,忽然闪过一抹奇异的光彩,有兴奋,还有恶毒的快意。他心知肚明,解挽舟一死,楚绍云肯定不能轻易饶了自己,但那又能怎样?这个人终究还是死了,死了的人,怎么能和活人争?最后守在师父身边的,只能是我一个!
眼见解挽舟就要自刎殉情,他忽然一顿,慢慢地,又把长剑放下了。阿右微一诧异,刚要再说,听得解挽舟道:“你很恨我吧。”
阿右目光闪动,没有开口。解挽舟将长剑放到桌上,道:“恨到巴不得我快些自戕。”他抬起头来,望向阿右,神色已然恢复如常,“大师兄没有死,你骗我。”
五年前的解挽舟,阿右十分熟悉,本以为轻易就可骗到他,没想到居然会被他识破,不由一怔,桀桀怪笑两声,道:“是没死。不过他命我杀死你,为他报仇。”
解挽舟点点头,道:“好。”身形突然一窜,疾风一般逼近阿右。阿右见势毫不惊慌,出掌还击。谁知解挽舟身法极快,一晃之间已向右折,阿右招式未老,化拍为切。解挽舟身形一闪,又向右折。他形如旋风,滴溜溜将阿右困在中心。阿右挥掌连劈,狠抓疾点,居然连对方半片衣角都未抓到。解挽舟身形陡转,一个纵跃轻飘飘跳出圈外,道:“这是江雪涯独创绝学‘点鳞步’,怎么,你师父没教给你么?”
这个名字,阿右从来没有听师父提到过,尽管他竭力装作若无其事混不在意的神情,解挽舟还是看出他眼中一闪而过的讶异,道:“嗯,原来如此。那你也没有去过后山断崖了?”
又是一件自己完全不知道的事情,原来自己日日夜夜守在师父身边,尽心尽力地服侍,师父竟然还是有事刻意瞒着自己。惊讶、窘迫、难堪、失望、嫉妒、愤恨,重重情绪纷至沓来,阿右立时涨红了脸,尖声叫道:“师父不想让我知道,是因为他根本不愿意再想起以前的事情。别说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就连你的名字,师父从不提及,从不提及!”
解挽舟淡淡地道:“是么?”这种漫不经心的回应令得阿右更加恼怒,他握紧拳头嘶声高叫:“你别以为师父还把你放在心上,就算他对你念念不忘,也只是缘于仇恨而已!他命我把你找回去,就是为了能亲手杀死你!”
解挽舟笑了笑,没有说话。
死在他的手上,又有什么关系?这一天,自己已经等了五年了。
………………
难如人意,空丧天真
翌日清晨,单云、霍家兄弟等人来到小山丘上,见解挽舟早已等在门前。仍是那一身破旧的青布袍,腰畔插着一柄长剑,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解挽舟淡淡扫视他们一眼,道:“走吧。”
唐又礼问道:“请问解少侠,咱们这是要去哪里?”
解挽舟道:“当年我和大师兄自金沙岛回到中原之时,是在芝罘附近的海边离船上岸,如果他有心想让你们去金沙岛,自然会在那里备下船只。”众人闻言,对视一眼,个个面露喜色。解挽舟动了动唇,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随着众人下了山。
芝罘离临淄并不远,走了一日,休息一宿,次日午时便也到了。解挽舟领着诸人避开繁闹的市集村镇,越走越是偏僻,高大树木遮天蔽日,渐渐竟连一条寻常小径也无。顾九城、单云等人艺高人胆大,倒不觉如何,丁新冯远两个少年侠士,不禁有些心惊,赶上前问道:“解大哥,怎么还不到?到底在哪里?”他们对解筠心存爱慕,对她兄长自极为客气。
孙承海叫道:“就是就是,你要把我们带到哪里去?难道你和杀手血印还有勾结,将我们引入陷阱!”他为人粗俗无礼,语气硬邦邦地,但说得众人皆是心中一动。解挽舟回头瞥了他一眼,道:“如果你害怕,可以回去。”
孙承海仰天大笑两声:“哈哈,哈哈,老子怎么会害怕?快走快走,我倒要看看,杀手血印有什么三头六臂!”
单云和井华悄没声地加快脚步,一前一后随在解筠身边,霍家兄弟赶到解挽舟一左一右。解挽舟看在眼里,心中冷笑,他自那次大变故之后,心境已然与旧时不同,不愿和这些名门正派的弟子们多说废话,只是默默赶路而已。
又走出五六十里路,绕过一片树林,眼前豁然一亮,好大一艘船停泊在岸边,众人奔上前去,又惊又喜。一个魁梧大汉站在甲板之上,对众人一拱手,道:“各位请了,兄弟们在此等候多时了。”
单云和井华却不忙上船,单云见那大汉步履轻盈,双臂有力,显见是个练家子,便问道:“阁下可是金沙岛派来的么?”那大汉双手叉腰,朗声道:“金沙岛什么的,在下可不知道。在下乃平涛帮殷阔海,半月前有人在晚上给我扔下一千两纹银,和一张海图,让我在这里等候各位,按海图所示,将各位送到地方,咱这买卖就算做成了。”
平涛帮众人倒还听过,不过是海边穷苦渔民一些稍有功夫的练家子弄的小帮派,自不能和这些名门相比。众人点点头,均不放在心上。唐又礼偏头看向解挽舟,问道:“解少侠,请问咱们得在海上走多久?”
解挽舟道:“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七日能到。”
众人眼中放出兴奋的光彩,个个摩拳擦掌。丁新挥着拳头道:“这回一定要那个杀手血印好看!”冯远斜睨他一眼,极为不屑,转头对解筠道:“解姑娘,海上风大,只怕船摇晃起来你会头晕,需得小心些。”还未等解筠回答,丁新嗤笑一声,道:“解姑娘若是难受起来,自有解大哥照料,还用不着别人多费心吧。”冯远心中忿怒,闭口不言。
解筠不理他们二人,拉住解挽舟的手,道:“哥,咱们这就要去金沙岛了吗?”解挽舟点点头,低声道:“你别去了好不好?那里很危险,去了之后只怕凶多吉少。”解筠道:“不是有你在吗?我怕什么?”解挽舟苦笑一下。
唐又礼温和地笑道:“解少侠此言差矣,金沙岛纵是龙潭虎穴,要困住我们这些人,只怕也不容易。杀手血印不过也是个凡人,难道还有三头六臂不成?大家齐心协力,定能为武林除了这个祸害。”
孙承海叫道:“哈,不错,你能活着回来,咱们为什么不能活着回来?”阿右道:“孙兄说得正是,事关武林安危,咱们决不能临阵退缩。”抿嘴一笑,道,“听说杀手血印对解兄有救命之恩,解兄不会只顾私情而舍大义吧。”
解挽舟脸上一白,没有再开口。当初出卖楚绍云,是他心中最痛,早已打定主意,此番前去,无论楚绍云如何对待自己,绝无半句怨言。他不知楚绍云命阿右设计将这些武林人士聚在一起,究竟是何用意,但自己已经背叛了他一次,怎能还要再来一回?只求大师兄能念在以往的情分上,对解筠网开一面。当下道:“既如此,那走吧。”率先跃上甲板,其余人纷纷跟上,唯恐落后。
阿右不紧不慢地跟着。他望着众人跃上甲板的身影,就仿佛看到一条一条自投罗网的鱼,一种嗜血的快意,让他周身血液都沸腾起来,饶是在楚绍云身边练了几年涵养功夫,兀自忍不住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残酷笑意。忽觉身边有人刺探自己,转头一看,正对上顾九城审视的目光,阿右微微颌首道:“顾兄请。”顾九城一摆手,散漫地一笑:“你请。”
殷阔海高声喝道:“起锚!”船上十数个大汉齐声应和:“起锚嘞——”“一帆风顺嘞——”大船在这吆喝声中,慢慢离岸,调转船头,直奔大海而去。
醉墨带着几个侍仆侍婢跪倒相送,眼见大船越驶越远,终究再看不见。
这艘船极大,每人一个房间尚自绰绰有余,那些出海的汉子,包括殷阔海在内,均住在船下底层,和这些武林人士不在一处。
解筠拉着解挽舟的手,道:“三哥,我住你旁边的房间,咱们有空好说话。”解挽舟心知阿右居心叵测,也怕妹妹吃亏,便道:“好。”解筠嘟着嘴道:“只可惜不能像小时和你住在一处,哼,免得那两个人总来缠着我。”
她说的是丁新冯远两个少年侠客,自见到解筠之后,念兹在兹无时或忘,总想找各种机会凑到她身边。可她对这两人殊无好感,只是冷淡以对。偏她越冷淡,两人越是热情不减,解筠又烦又厌,又无可奈何。
解挽舟对楚绍云矢志不渝,别无他愿,对解筠这种小女儿心态如何能懂。更何况他如今心灰意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