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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是正午时分,河堤上冷冷清清的,一个人都没有,空气中弥漫着大杂锅的香气,在离河堤十几步远的地方还凌乱的散着一些脚步。
这名被吊死的女子应该也是被人掳来,结果那些人临时起了歹意,女子宁死不从,最后被活活打死,吊在了白杨树上。
她的脸已经被打烂了,从脸上那些霸道的烂口,唐寅能知道是用棍子拍的。她嘴巴里所有的牙齿都被打碎,下巴被打掉了一半,血从嘴巴滴落到身下的土里。女尸没有闭上眼睛,她的眼睛还是睁开着的。
唐寅仿佛看到了在河边,一群人用力拿着棍棒,一次一次恶狠狠的拍在这个坚守节操的女子脸上。而这个女子没有闭眼,每一下的血花、每一次的狰狞、每一人的残暴,都看的清清楚楚。
唐寅看着女尸的眼神,自己眼神也阴冷了下来,心中的暴怒在一个瞬间几乎膨胀的要裂开。
那丫头,千万不要有事啊不然的话老子屠他们满门又如何!
冷冷的想要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唐寅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又转回身去。
他来到女子的尸体前,看着惨白的手,左手似乎有一些异样,像是死死的攥着什么东西,握成一个拳头。唐寅用了很大的气力,才把女尸的左手掰开,一块布帛从女尸的手中掉落出来,落到了下面的血土上。
随风飘了几下,便是要往水中落去。
唐寅上前几步,在布帛落进水里之前,一脚踩住,把它捡了起来。
上面有一个‘董’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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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董府()
两年前,开春时节,江南董宅。
董祖常又为他的父亲寻来了一个美人儿,是邻县佃户的女儿,名叫绿英。
本以为花点钱也就打发了,自己又可以让父亲大人欢喜一场,结果,绿英当天夜里便上吊自杀了。
这件事在民间彻底捅了马蜂窝,变成了轰动江南的惨案,朝野为之震动、百姓为之震愤。
董祖常的父亲,董其昌。在朝野中门生颇多,也是极有威望的人,便将此事强压了下去,并狠狠‘训斥’了自己的儿子。
尽管如此,董其昌及其家人“封钉民房,捉锁男妇,无日无之”的令人发指、鱼肉乡里的恶棍行为,早已激起了民众特别是东林党人的愤怒:“敛怨军民,已非一日,欲食肉寝皮,亦非一人;至剥裩毒淫一事,上干天怒,下激人臣,恶极于无可加矣。民必得而反之也。”
于是,一场民众自发的抄家行动由此而展开,抄的自然是董其昌的家。
江南民众将积压在胸中多年的仇怨一并发泄了出来,有人把这个过程记录了下来,名曰民抄董宦事实。
抄着董老先生的家,还有人贴出了笔锋犀利、无比愤怒的檄文,张榜公告,读来令人血脉贲张:
“人心谁无公愤。凡我同类,勿作旁观,当念悲狐,毋嫌投鼠,奉行天讨,以快人心。
当问其字非颠米(米芾),画非痴黄(黄庭坚),文章非司马宗门(司马迁司马光),翰非欧阳班辈(欧阳修),何得侥小人之幸,以滥门名。并数其险如卢杞(秦桧级别),富如元载(和侗穑萑缍浚俣篮崛绲刘帕鞣纾治谇缘镁又晕木薅瘛�
呜呼!无罪而杀士,已应进诸四夷,戍首而伏诛,尚须枭其三孽。若再容留,决非王道。公判一到,众鼓齐鸣,期于十日之中,定举四凶之讨。
谨檄。”
所以从初十、十一至十二日,各处文章投揭贴满街衢,儿童妇女竞传:“若要柴米强,先杀董其昌。”
到处有人张贴声讨董其昌的大字报和漫画,说他是“兽宦”、“枭孽”,以致徽州、湖广、川陕、江浙等处客商,凡受过董老先生欺凌的人都参加到揭发批判的行列中来。甚至连娼妓嫖客的游船上也有这类报纸辗转相传。
真正怨声载道,穷天罄地。
董其昌在江南呆不下去了,拖着一家老小逃也似的来到洪都。
凭借这一手好字画,以及朝中‘老朋友’的提携,董老先生又低调的‘混’大发了。
洪都,欢喜街,土地庙。
“你叫什麽,为何要帮我,难道你不怕我吗?”
唐寅坐在大石头上,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眼前的一抔小土丘,土丘里埋着一具女尸。
土丘是那乞丐自告奋勇挖起来的,他一直在这里翘首等着唐寅回来。
破竹篓在冷风吹动下滚来滚去,噔噔噔的响着,唐寅回来后一脚把它踹的更烂了。
“小小的姓冯,名晟。因小的是九个月时出生的,家里人便都唤我冯九。小的自打看到唐爷就觉得唐爷不一般,所以小的就想好好跟着唐爷,以后也定是能出人头地的。”
冯晟不敢抬头看唐寅,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上那个涡说道。
“你念过书?”唐寅问道。
“小的上过几年私塾,后来家中出了大变故,父亲母亲都离世了,家中一贫如洗,只好出来做个乞丐了。”
“你觉得跟着我能荣华富贵?”唐寅脸上似笑非笑地问着。
“小的不想再被别人翻着白眼轻贱下去了,甘愿作一马前卒,以保唐爷功成名就。”
“好、好、好!”
唐寅连说了三个‘好’字,嗓音竟有些沙哑。
“你既然是对我好,我也必不会欺负你。以后,不要再小的小的叫了,听着别扭。”
“谢谢谢唐爷。”
冯晟不知道自己压的这步棋究竟对不对,但是他相信自己的直觉,眼前的这个人,可以帮自己报仇雪恨。
命运这种东西,生来就是要被踏于足下的,如果你还未有力量反抗它,只需怀着希望等待。
冯晟心中有一个秘密,一个不值得说的秘密。
“这块布是董家大少爷董祖常的?”
“是的。小我决不会认错。”
“我去去就回。”
唐寅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筋骨,眼神冷冷的看着手中的布帛。
“唐爷!”冯晟急忙拦住,“这董其昌可不是好惹的,您一个人去就算是有三头六臂恐怕也凶多吉少啊。”
“你好生等着我的消息就是了。”唐寅头也没回,朝着巷子口,走去。
太阳快要落山了。
一抹殷红色的夕阳照在唐寅身上,扯出长长的影子在地上拖动,影子在夕阳的映衬下呈现出火焰一般的嫣红。他的脸上似乎泛着红光,像疾病缠绵的女子临终前颊上的红晕一样。暮色四合,最后一抹斜阳还留恋地抚摸着庙宇,唐寅周围笼罩着深沉与黄昏的平静。
红色笼罩了一切,万物都失去了自己的形状,然后溶成灰色的一片。古旧的土地庙,成群结阵像一片片墨点子似的老鸦在老态龙钟的榆钱树的树颠上来回盘旋,此呼彼和,噪个不休。
像是在为唐寅喝彩。
“啧啧,那小妞儿长得还真是水灵呢”
“就是啊,要不是老总管拦着,我可就嘻嘻——”
“咳,你们两个又再叽叽歪歪些什么呢,这丫头可是董老爷子点名保护的,以后可是要送给帝都那一位的。你们两个也不撒泡尿仔细照照自己,就敢打她的注意?好好看着她,要是出了个好歹,你们两个就是十条命也不够赔的!”
董府后院,一间厢房外,两名家仆模样的人在交头接耳着关于屋里那名刚刚抓来的姑娘的事情,老总管呵斥了他们几句,便推开门进房去例行看一眼。
这间厢房古香古色,闺房映入眼帘,古琴立在角落,铜镜置在木制的梳妆台上,满屋子都是那么清新闲适。
“喂!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把我关在这里,快放我出去,不然我绝不会放过你们的!”
房中,一位姑娘,原本粗俗简易的衣衫已经被府中的丫鬟丢掉,改换之崭新精美的服装。为了让这姑娘好生的待着,董府甚至连绳子都没‘忍心’用,生怕在姑娘吹弹即破的肌肤上勒出印子来。
这姑娘内穿薄蝉翼的霞影纱玫瑰香胸衣,腰束葱绿撒花软烟罗裙,外罩一件逶迤拖地的白色梅花蝉翼纱。当真是腰若细柳,肩若削成,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你到底听到没有啊,快点放我出去啊!”
姜小洛被门口三个男人色眯眯的眼神盯得浑身不自在,她想要离开这里,便起身来想要从门口冲出去。
老总管随即挥了挥手,两名仆从这才赶紧恋恋不舍的把门关上,顺便又从门缝里多饱了一下眼福。董老爷子吩咐过,府中除了使唤丫头之外,任何男子不许和姜小洛有肢体接触,着重点名董祖常。
砰砰砰——
“你们放我出去啊,你们到底是谁啊,为什么要这样!”
姜小洛拼命的拍打着房门,豆大的泪珠止不住的从眼角处滑下来,她心里很害怕,真的好想好想自己的大师哥,想念那时常挂在嘴边的灿烂笑容。
“这位姑娘,我劝你还是好自珍重吧,进来了这里就再没有出去的理由了。能被我家老爷这么看重也是你的福分呢,以后说不准就能登上枝头做凤凰呢,你啊,安稳的在屋里面歇着吧。”老总管说完,便一甩袖袍离开了。
天元客栈,当景天惺忪着双眼从自己房里走出来时,小哑巴早已经趴在阳面的栅栏上,直愣愣的看着外面街道上大呼小叫的买卖人、江湖人、路人们。
姜小洛的房间还是紧闭着,景天有些不太好意思敲门,便问小哑巴,“小哑巴,你小洛姐姐还在房里吗?”
小哑巴点了点头,向景天表示自己从起床到现在,姜小洛的房间一直没打开过,应该还在睡觉。
“天这丫头,还真能睡,从昨天晚上睡到现在也不起床,以前也没见这丫头受气的时候这么能睡觉啊。”
景天嘀咕了一声,就打算下楼去吃点东西去,还未等动身,便听见楼梯木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