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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莫要这样看我,我会骄傲的。”侯志嘴里无辜道,只是眉头轻挑、眼藏笑意,哪还有半分不骄傲的神色?
“侯大哥好箭法!”宿平又赞了一声,随而笑嘻嘻地搓着双手,轻声道,“我能看一下你的箭么?”
“这小子是怀疑我的箭里有文章。”侯志眼珠一转,心里想着,却不说破,依言从箭囊里再取了一枝递于宿平。
少年收了木箭,又拿眼偷瞧了一下对方腰间,那里还有整整一袋的黑色箭羽露在外头。再看那手中的事物,果然与方才射出的那枝一模一样,这回却是瞧得更加细致,又凑上前去闻了一闻,只觉一阵墨香传到鼻内。
“原来这颜色是用墨汁描上去的”宿平心下了然。
再端详了一会,却只是除了颜色与箭身的雕纹之外,再也看不出其他名堂,当下便道:“侯大哥的这木箭,做得可跟别人的不同。”
“那是当然,我这箭可有名号”侯志一拍箭囊仰头道。
宿平见他言语很是得意,“噢”了一声,等他继续望下说去。侯志见少年不来追问,眨了眨眼睛,急道:“你怎不问我是何名号?”
宿平翻了一个白眼,无奈躬身抱拳,作了个揖,道:“请问侯大哥,此箭是何名号?”
0012 黑龙翻云一点红(二)()
侯志这才一甩长鬓,作了个自以为的潇洒状,只是身材稍嫌瘦小,更无半点玉树临风之感,可言辞间却是豪气冲天。
“此箭!长,三尺三寸!重,一两一钱!取南岳灵气化龙之木,头犄龙角,身被龙鳞,尾生龙翅,赐名:‘翻云黑龙箭’!”
这番作态,看得宿平直是咋舌,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茬。
侯志见他模样,却是颇觉满意,便道:“如今再看这‘翻云黑龙箭’,是否觉得煞有气势?”
宿平闻言,再低头看了一眼那黑不溜秋的木箭,只好点头肯定道:“正是正是!——此箭既有这等好名字,想来便是侯大哥百发百中的依靠了?”
“错错错!”却见侯志大摇其头,连道了三个错字,“这只是其一。最要紧的还是我出神入化的箭技。”说罢,又眨巴了几下眼睛。
宿平见他如此,早有准备,又是作了一揖:“敢问侯大哥,箭技谓何?”
“哈!此技名曰:‘黑龙翻云一点红’!”侯志也不再啰嗦,直接拿出一柄‘翻云黑龙箭’搭在弦上,目视前方,对宿平喝道,“你看好咯——”
少年听他话虽大声,气力却还是一般,仍只拉开了九成弓。话音方落,那木箭出弦,在空中又是划出一弧,最后插在红心的边缘,只差几丝就射在了外面。
侯志定睛一看,偷偷抹了抹额头虚汗,暗道:“冲动了,冲动了——幸好没出丑。”
宿平见他又是射中一箭,突地将缠了白布的双手一捏,对侯志道:“侯大哥,我也要学这‘黑龙翻云一点红’,求你教我。”
侯志见他言辞恳切,朝营帐方向瞥了一眼,知道邱禁期望的目的已然达成,转而对宿平笑道:“自然是要教的不过你得先说说,我这‘黑龙翻云一点红’比之你们寻常射箭,却有哪些不同?”
“唔”宿平摸了摸手上的黑木箭,思索了半晌,只觉得心中隐隐明白了些什么,却就是不能说出道道来。
侯志见自己难住了这聪明异常的少年,似乎极为开心,于是笑着点拨了一句:“那奥秘便在它的名字里。”
“‘黑龙翻云一点红’么?黑龙翻云翻云黑龙翻云”宿平喃喃了许久,陡地眼睛一瞪,失声道,“对了!就是这翻云!我们的箭都是直着出去的,侯大哥的箭却是、却是”
“却是什么?”侯志唇角带笑,眼藏赞赏。
“却是甩了个屁股、拐了个弯!”宿平终于憋出了两词,却招来头上一记爆栗。
“那叫翻云!黑龙翻云!”侯志收回少年头上的竹弓,气得跳了起来,另一只手伸出,在空中不断地作那扭动状,好似一条水蛇在蜿蜒前行。
“那一点红,又是什么意思?”宿平揉了揉头,继续追问道。
“一点红么”侯志将那扭动的手在空中一停,向前轻轻一点,点到宿平的脑门上,“便是我那翻云黑龙箭一出,必要点中红靶心之意。”
宿平毫不在意,却是急急问道:“真能百发百中?”
“呃”侯志摸了摸下巴,煞有介事道,“这个,便要看各人道行了。”
“那侯大哥再射上几箭,我在一旁看着。”宿平将手里的那枝箭交还给侯志,往后退了几步,生怕影响了他。
侯志的脸微微有些发红,他虽然靠着这手段,也能将一弦弓射得极为精准。可这天下射箭之人,能有几个敢说自己是百发百中的。方才话一出口,便心生悔意,若是出了差错,自己岂非就是那个“道行不够”之人。
低头踌躇之间,目光扫过脚下时,突然心中一动,便对宿平道:“徒儿呀你可看好,为师要射啦!”
宿平不觉其他,一脸肃然地点了点头。
侯志便放下手里的竹弓,从筐子里另取了一把,开始演练了起来。
如此试弓,一把接着一把,换了总有三十多把,其间宿平为他取了两次“翻云黑龙箭”回来,却不是箭箭都中。只是每逢射偏之时,侯志便看着那把令他射偏的竹弓大摇其头,而后才将它放到筐子的另一旁,与其他的隔了开来——其中含意不言而喻:非是“侯大师”射技不行,只是那些竹弓有毛病。
最后一把竹弓射完,宿平将所有黑木箭摘回,交到侯志的手中,点了点地上的竹弓,说道:“总共射了三十八回,加之早前的两回,那便是四十射三十六中侯大哥,你真是厉害!”
“一般般,普普通通,平平常常啦,”侯志摆了摆手,又指了指脚下,皱眉叹道,“哎,倒是这四把竹弓,制得有些不妥,累了我的名声,说不得要把它们修正修正。”
宿平耸耸双肩,只能选择无语,忽又想起一事来,便道:“侯大哥,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为师在此,不懂之处自然是要问的。”侯志虚抚胸口,缓缓而道。
“那我可说了。”宿平将头一歪,说道,“你是不是拉不满着一弦弓?”
侯志楞了一楞,他不料宿平竟说得如此直截了当,把脸一耷拉,苦笑道:“你也太伤为师的心了。”
“可事实,确是大约如此吧?”宿平微微有些不忍,但也说不出个慰藉的话来。
“哈、哈,那可未必!”侯志却是把嘴一咧,又去拿了一副竹弓,自五十步靶线再后退约有七、八步方才站定,腰间引出一箭,箭头微微斜上,双手撑起竹弓,弓面渐渐打开。
四成、五成八成、九成、十成满月弓。
再看那侯志,眉弛面笑,丝毫没有半点费力之感,还将头一转来:“是这样拉满么?你可看好了——”
只听“嗡”的一声,弓弦颤动间,空中黑龙再翻云,不偏不倚,一头扎在稻靶中心。
“怎样?”侯志回复了一贯的嘻笑,怀抱竹弓,得意非凡地看着宿平。
宿平讪讪挠头道:“侯大哥厉害,却是我有眼不识英雄来。”
侯志活了小半辈子,何曾想过与“英雄”二字有缘?自然听得心花怒放,大笑间直道数声“孺子可教”。
“只是我有些糊涂了,明明你能拉开满弓,却又不去拉呢?”宿平问道。
侯志抿嘴带笑,笑里透着一股神秘,摇摇头也不回答。
却有一个声音在两人背后突然道了一句:“这可是他耍赖偷懒的借口,怎能被你知道了?”
“呔!哇呀呀”侯志一听,便跳起转身,指着说话那人,作了个颤颤巍巍状,大叫道,“好你个邱副都头竟竟然这般翻脸变无情过河来拆桥鸟儿射尽把弓藏磨子卸下就杀驴呀呀呀唔!不对、不对!我可不是驴子”
侯志摇头晃脑、抖袖甩发的样子,活像个唱大戏的,把宿平怔得无语。
“他是城里人,听戏听魔怔了,别去理他。”来人正是邱禁,这时白了一眼侯志道,“得了、得了,别在那里哭丧似的,你以为我不清楚?你就是怕回回都拉满弓,那手上、肩上吃苦,便每日钻营,终于被你取巧想出了这等精怪点子,又能射中靶子,又可省下力气,是也不是?”
侯志嘻嘻一笑,朝宿平做了个鬼脸,也不争辩。
邱禁便又对宿平正色道:“他这是‘吊射’的法子。你如今射二十步时力气不够,尚可一用。——但要谨记!这样子射出去的箭,即便中了目标,那也是强弩之末,没有半分杀伤之力!”
宿平听罢,尚在咀嚼其中涵义,那边侯志却嘟哝道:“要杀伤之力做甚?又不是行军打仗,你死我活的。”
邱禁不去管他,来到宿平跟前,伸出右手道:“这个给你。”
0013 我为我子舍门环,我父为我祈命樟(一)()
宿平接过,原来又是一枚木决。淡黄色的圆面上,树纹还清新可见,里外都磨得光亮,显然是新做好的。
少年很是感动,便道了一声:“谢谢邱叔叔。”将那新木决戴在了左手拇指之上,绑好腕绳,活动一番,开心异常。
“这下可好了,不用一个木决换来换去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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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邱禁笑骂道,“你若是改叫我几声‘邱叔叔’,我倒也可以考虑给你制一个。”
“得!我还是自己做比较称手。”侯志缩颈一笑,就去收拾了地上竹弓放进筐子里,回头对宿平道,“既然你‘大师父’来了,我这个‘二师父’也该退场了——那靶子上还有一根‘翻云黑龙箭’,你留着,权当我送你的信物。他日若是有人胆敢欺负你,就把那箭拿出来,报上我名号,保管他们吓得屁滚尿流,哈哈!”
宿平朝他善意一笑,点头谢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