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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丘哪里不知道宿树根的用意,对方是想点醒自己,除非那人是张老员外,否则就没有对他儿子肆意杀剐的权力。这黑虎拳师绝谈不上是个善类,今日明知遭人戏耍,若非事有缓急,他真就想把身后的村汉子给揍个半死。
出了院门,却见外面此刻已围了一圈的人,都在交头接耳。小癞子朝人群里叫了声“爹、娘”,原来都是些村里看热闹的人,王癞子自然也在其中。
田丘目光一闪,两步蹿上马背,只把缰绳一提,那马高蹬前蹄,尖声嘶叫,把众人都是一惊,齐齐望了过来。
见此举奏效,田丘便朗声喊道:“众位父老乡亲,我乃乡里张老员外家的人。此番前来,是要捉拿这家的儿子宿平。这小贼眼下正作恶在逃,若有人见到了他,烦请立即告知,张老员外自会奖赏白银五十两!”
话音一落,那些村民都是哄闹开来,五十两于他们来讲,可是一笔巨额的数目,只是过了半晌,却是没有一人回话。田丘又将他那双厉目对着人群扫了一通,接道:“倘若――有人知情不报,或是私藏此人,一旦败露,张老员外必将上报县衙,你等都要同罪论处!”
这会儿,人群里倒是安静了不少,却是个个都在想着一个问题:“这宿平小小年纪,到底犯了什么事了?”
就在这时,一个颇有些苍老的声音道:“我晓得,我晓得!”
那人群一阵攒动,就见孙犟头冒了出来,对那马上的田丘道:“我那会正在村东口,正巧碰见宿平往东南边的那条岔道,奔湘水方向去了。”
田丘闻言,却不立即答话,沉吟一番,突地对孙犟头喝道:“好你个老家伙,竟敢在我面前撒谎!”
“没有!没有!我可是句句属实啊!这位大爷,你该不会想赖我那五十两银子吧?”孙犟头急道。
“你这老头,骗得了别人却骗不了我!”田丘此刻凝视着孙犟头的双眼,“那小子即便是往东南的岔道去了,你又如何知道他是去了湘水边上!――还说没有撒谎!”
“我我我也是猜的!”孙犟头结结巴巴道,神色间微微现出一丝慌乱。
田丘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头也不转,却是对小癞子道:“机灵!这老头是什么人?”
“师父,他是村里的一位老人!”王机灵道。
“废话!我是问你,他与这宿家关系如何?”田丘斥道,目光依旧锁在孙犟头的身上。
“他是”王机灵想了一会儿,才道,“反正关系很近,宿平常叫他‘爷爷’。”
“啧啧!真是个好爷爷!”田丘眯着眼,探了探身子,凑近孙犟头道,“那么咱们就按着这位爷爷的说法,去那湘――水――边!”说到最后,已是一字一顿。
田丘的声音虽然不大,可落在孙犟头的耳里,霎时将老头原先的一丝慌乱,化作满脸惊恐。
“哈哈哈――这村的人,尽是些会搭台演戏的角儿!”田丘放声大笑,挺直了身子,一挥马鞭。
“走!湘水边!”
张家的马骑很快便来到了半山沿的村东口。
“田师傅,”几人当中,突有一个开口道,“那老头与宿家关系亲近,咱们会不会上了他的当?”
“不错,他确实是在骗咱们。”田丘道。
“那还往湘水去么?”那人道。
“去!”田丘肯定道。
“师父,这又是为何?”小癞子插嘴道。
“嘿嘿那老头少说也有七十几岁,都成了精了。他知道我不会去信他的鬼话,便故意告诉了我实处,定然以为我会撇了湘水,去向其他方位追去。你师父我,又如何会上了他的当?”田丘仰头傲然道,“老头想要骗我,是虚;说的话确是真的,是实――这便叫‘虚中有实,虚也是实!’”
“他知我想要骗他,是实;却不知我了假话,是虚――这叫‘实中有虚,实也是虚!’”宿家院子里,宿树根三人围着孙犟头,听老人说道,“嘿嘿我早就听说这恶棍的名头!此人为张家欺霸百姓,凶悍无比,却又生性多疑,那些欠债的农户即便把钱粮藏在了隔墙里,他也有办法找得出来宿平是往正南衡阳去的,我故意告诉他是往湘水,他定然会从小癞子口中知晓我与你家的关系,若是别人,就以为我在撒谎,可那恶棍必会反着来想,直去湘水――我这是顺着他的脾性,对症下药。”
“那也得亏先生演得好,才叫他陷了进去。”宿树根道,却是面无喜色,忧心忡忡。
“放心吧,宿平天生聪颖,自会逢凶化吉的。”孙犟头拍了拍宿树根的肩头,宽慰道。
“我哪里是在想他了!我在心痛我的桌椅呢,这半个月怕是都要蹲着吃饭了”
话说宿平舍下老牛,又独行了一个时辰,那视野所望,依旧渺无人烟。此刻已近酉时,夕阳西落。少年心头也是焦急,快奔了几步,站在一个土坡上四处了望,却见不远处有条大江,顺着那江水再朝上看去,宿平终于有了一丝喜色,低呼一声,急奔而去。
原来那江边上正停了一条乌篷船,船上还站着一个人影。
宿平从小没有见过船只,自然叫不出那船的名目。不过,他此刻也不是奔那乌篷船而去,是因他看见那更远处的江边道上还有几匹快马的踪影。少年须寻人问路,这些马上的人儿必然知道衡阳所在。
为了堵住那疾驰而来的马骑,宿平可谓撒尽了全力。待得跑到了江边的道上,那几匹马儿尚有两百来步远近。少年大喜,调整了一下呼吸,往路中间就是一站,伸出双手开始挥动起来。
只是那手才挥了两下,却又僵在了空中。
“小癞子!”宿平惊了一跳,失声叫道。
田丘和孙犟头两人,你来我往地算计,谁又能想到,结果是宿平自己走岔了路,被田丘逮了个正着?
少年急急忙忙撒了腿就往回跑去,才跑了两步,突然眼睛一闪,却是拐了个弯,跳下了河滩,冲向江边。
“宿平!”一个微弱的喊叫远远的从脑后传来,小癞子也发现了他。
呼喝声骤起。
宿平更是脚不停步,拼着小命又加快了几分。
前头就是那乌篷船的所在。
一个身着灰色麻衣的高瘦人影站在船头,顶上却盖了宽宽的笠帽,叫人看不清他的面相,手中提着一根长长的竹篙,正身朝着宿平。
“那位”宿平一时也不知如何称呼,便索性略过,“可否让我――”
“那小子快些上来,咱们要开船了!”却听船上的人影打断了宿平的话头,竟是先主动招呼起来,嗓音里听着倒像是个年轻的男子。
“原来这就是‘船’。”宿平暗道一声,却是欣喜不已,急急向前纵了两三步,一脚踩到舢板上。
“好小子,倒挺活灵!”男子朗声一笑,撑起三人多长的竹篙,往滩头轻轻一点。那乌篷船漾开水面,说话间就滑了出去。
宿平正要道谢,却听那河滩上又是一个喝声传来。
“等等!”
正是前后脚刚刚追到的田丘一伙。
0025 虚或实,冥冥中(三)()
乌篷船方才驶出十多步远,那男子听到叫声,嘿嘿一笑,将竹篙“唆”的就插入了船头的洞眼,扎进水里。
江沿的水其实不深,只有半人来高。
船身摆转了半圈,最后稳在了水面上。
宿平见他锚了船,心中自是焦急,正要开口,却又被那男子挥手止住了道:“你等会儿,且让我做个买卖先――云颜妹子、凌雨兄弟,你俩快些出来,米米上门了。”
这后半句,显然不是对着宿平所说。
只听那船上的乌篷舱门“吱咯”一声打开了,便见又有一男一女走了出来。男的看着比宿平略微老成,生得白皙俊俏,并无半点宿平身上的乡农之风;女的与宿平一般年纪,红唇鹅蛋脸,紧衣马尾辫,灵动可人,更有一股飒爽之气。
“她叫云颜么?”宿平看着那少女,心中蓦地一跳,连忙撇开视线,却是暗暗记下了这个名字。
那个叫作云颜的少女刚一出来,只看了宿平一眼,便转头对着笠帽男子道:“敢指大哥,米米在哪呢?”那少年凌雨却是瞧了宿平一会儿,最后看见了他肩上的竹弓,突地又钻进了船篷里。
“喏!”那男子伸手朝河滩上一点。
少女转过头去。
田丘正收马立滩,口中大声叫道:“那位船家!我等前来捉拿那个小子,还请靠岸!”
笠帽男子没有答话,少女却是先拍起了手掌,一甩马尾辫,娇笑道:“靠岸可以!你先扔个三百两上来!”
“女娃娃莫要玩笑!此人是畏罪潜逃!你任他在那船上,可危险得紧!快快靠岸罢!”田丘却不理她,自顾说道。
“不急不急!”笠帽男子笑道,“我见你又是捉拿,又是畏罪潜逃的,想来是那官府之人咯?”
田丘闻言一愣,随即挺首道:“不错!我等正是县衙的公人!你莫要妨碍正事,速速靠岸!”
“竟然真是官府之人!”男子身躯一颤,仿似受了惊吓,轰然倒退两步,差点就要掉进了水里,连忙死死抱住了竹篙,大声喘气。只见他低头片刻之后,却是突然把脖子一仰,在那笠帽下露出了半张笑脸,缓缓道:“那便烦劳阁下再加些银子,嗯――先扔个八百两上来吧。”
“你!”田丘厉眉一喝,正要发作,却又突地想起一事,便按了下来,拱手道,“敢问几位少年英雄,可是江那头的好汉?”
笠帽男子嘿嘿一笑:“你这厮眼力倒是不错。”
“惭愧、惭愧!既是江那头的朋友,那也不必相瞒。”田丘神色间变得颇有些恭谨,“我等是这乡里张老员外的家丁,那小子射聋了我家少爷的一只耳朵,逃至此处,还望几位行个方便,日后必有重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