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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南岭的一个厅堂。
十余人站在厅堂的下首,法华、雷敢指、舒云颜、凌雨四人俱在。
堂前中间,只有两人。一位站着的是身着羽蓝长衫、冠插一簪、面容清雅的中年男子;一位坐着的是头梳道髻的青服老者。这老者须发皆灰,脸却红润不枯,叫人猜不出年纪,正笑吟吟地听着下面的人说话。
“爹,风雷寨不会有事吧?”舒云颜道。
“明日一早,便会有六千兄弟出发,应是足够了。”那中年男子回道,却是向着他身前的雷敢指笑了笑,“――敢指你不必担心,风雷寨的兄弟便是进了牢子,我也定将去那袁州府解救出来!”
雷敢指拱手道:“多谢师父。”
此人正是三山二岭的南岭岭主,舒秋清。
舒秋清见雷敢指兀自有些愁眉不展,脸上却笑意更甚:“敢指,你连你师父的话都不信了么?那这位老爷子呢?”说着,回身把手一引,朝向坐着的老者。
“这位是”雷敢指眨了眨眼,却是没有认出。
“是右玄老!”舒云颜抢道。
“右玄老”三字刚一出口,顿把雷敢指与法华吓了一跳。四寨主还好,只是朝着老者一个大躬身,雷敢指居然直接双膝一弯,就要跪下。
只是方才跪到一半,突觉眼前一花,膝盖仿佛碰到一团棉花,却也是磕之不动、弹力骇人的棉花,转瞬又被弹将了回来,站直身体。再抬头之时,那老者已然到了自己对面。
“弟子眼拙,拜见右玄老。”雷敢指声线微颤。
“哈哈,孩子不必多礼。”老者展颜一笑,又道,“我对这些打来打去的不感兴趣,你倒是给我说说那个叫做宿平的小娃娃,他有些什么故事?”
雷敢指一愣之下却不敢迟疑,忙将自己从宿平口中听来的半山沿说起,直到南岭路上所发生的一切,通通讲了一遍,听得老者连连点头。
“这少年性情淳朴,又难得如此刻苦,当真不错。”舒秋清赞道。房内其余几个南岭之人也是这般想法。
法华却是心中一动,又把少年推掉自己送他的镖师贿银和龙舟大会黄鹤杳的赏银、要返教自己拔箭的技巧――这两件事情不着痕迹地补插了几句。
“原来那人就是他以前说的邱叔叔么?”舒云颜此刻方才醒悟过来。
凌雨看了少女一眼,轻轻摇头一叹,这回却是没有拿话顶撞她。
“这么说,他是去了衡阳?”老者捋须道。
“应该是了。”雷敢指回道。
“好极、好极”
次日天亮,宿平与邱禁沿湘水南北跑了一个来回,又一起做了一趟俯卧撑。少年又仿佛回到了去年夏天的那段日子。
卯时一到,厢军动手拔营。
原来昨晚赵都头所谓的“打道回营”,只是从湘水边的西岸虔州返回东岸衡州境内的临时营帐,并非真的就回到了厢军本营。
衡州厢军马军都头赵其风看着正在一旁帮忙的宿平,对邱副都头笑道:“我说邱老弟,你自己不来我都下也就罢了,我看你的这个侄儿背着弓、挎着箭,看来小小年纪也是不凡!怎样?不如让给我得了?”
“不给、不给,谁都不给。”邱禁笑道。
“我说你这人!怎地跟那詹鸟人一个德性!吝啬的很!人家不放你,你也不放他!”赵其风气道。
这赵都头大三十的年纪,看得出来确实十分喜欢邱禁。其实这次领命前来,上头只给了他一人密令,要他不管能抓住几个贼寇,但一定要放走一两个。赵都头也不管为何军中会下这个密令,也不管为何沈指挥使不派詹纳司这个正都头前来而派了个副都头,他也不把这话于自己都下的任何一人说漏,却只告诉了邱禁,让他帮忙出谋划策。真还别说!这邱禁果然是个“福星”。就在他为那贼寇太少、眼见无法放跑一个的焦头烂额之际,没想到却蹦出来个“侄儿”遭人挟持,轻轻巧巧地化解了这一难题。
只是赵都头却是不知,邱禁听完这个密令,心里一片雪亮!虽然他不清楚这个密令的源头――是因为袁州通判樊马良要报私仇,给衡州知府通了书信要求拦截贼寇,而衡州知府得了书信,尽管知道朝廷围剿风雷寨只是做个样子,却不得不照做,否则就会落下“不作为”的口实,少不得被樊马良参上一本,无奈只好令沈朗命人执行――但邱副都头明白,这之所以是个“密令”,是因成与不成,赵都头和他都将承受渎职之过:若是按着密令,拦下了贼寇却又放跑一两个,让那贼寇报信成功,沈朗便可耍赖拒认“密令”一事,赵都头与他必然受惩,若是贼寇凶猛、成功逃脱,厢军死伤不说,带军之人仍要领罚。此乃无解苦差,沈朗自然不会派出他的心腹詹纳司,而是让邱禁替罪。
“詹鸟人?可是那大萝卜?”宿平那边听了赵都头的话,立马抬头问道。
“你还认识詹纳司?却又为何叫他大萝卜?”赵都头奇道。
“大萝卜么就是因为他长得白!”宿平如今机警得很,不待邱禁朝他使眼色,便已急忙改口。
“詹纳司白么?不过‘大萝卜’这名字倒也有趣。”赵都头不疑有他,哈哈一笑。
众厢军忙了一个时辰,终于收整好了行装,徐徐上路,朝着衡阳城进发。
这一路上,宿平都是步行,倒有些想念起“大硬”来了。不过有邱叔叔在他一旁陪伴,却不寂寞。
又是一天酉时日落。
行人越见越多。
前方出现了一堵城墙,城墙之下有城门,城门两侧有兵士,刀枪卫立。
“邱叔叔,这便是衡阳城么?”
“不错,咱们到了。”
宿平望着这横捭雄壮的城墙,突然眼睛一亮:“这城楼好高!半山沿的那些屋子见了它,都变成泥草垛子了――邱叔叔,‘黄泥圬三尺,青岩砌十丈’,你说的‘青岩’,便是那一块块、叠成这城墙的大石头么?”
邱禁微微一笑,只抬头目视前方缓缓而道:
“衡阳城的城墙虽高,却只有五丈。”
0057 一年两地不相忘,尘埃方落风又乱(一)()
进了衡阳城,天色已晚。
厢军大营座在衡阳城西北面山脚,众人行了一路都已疲惫不堪,急着赶回去歇息了。
邱禁却与赵其风告了个别,单独带着宿平离去。不一会儿,便来到了靠在城东最外的一条街道上。
这街道是条老街,却不是主街,是以也不甚繁华,路面宽才一丈半余,两边的店铺大多还未打烊,烛火红光,照在一条条青石路面,映出半城的岁月坑驳,倒也有不少人正在穿梭走动,都是些衣着朴实的百姓。
宿平还是头一次进城,边走边瞧,什么成衣铺、酒米铺、顾绣铺、针线铺居然还有摆着花圈的棺木铺,叫他看了个目不暇接。不过眼下生意最为兴隆的当属那些酒肆饭庄。此处并非衡阳城的中心,因而门面都不甚大,那些酒饭摊子的桌凳儿直将半街揽了去,有人团团围坐、气氛热烈,也有人自斟自饮、形单影只。
“民以食为天”,最是贴切。
喜悲恩怨、天下江湖,有时就在一桌酒饭之中。
宿平只是个少年,自然不会想得那般深远,东张西望,落眼皆是新奇。好一阵子,他终于收回目光,问道:“邱叔叔,我光顾着看了,却不知你带我来此处是为何?”
“你若与我住在营里,与那詹纳司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实在有些不妥,等会儿我带你见一个人,寻个安身之处,只等明年春季禁军选人。”邱禁一脸神秘。
“那人是谁?我认得么?”宿平问。
“去了便知。”邱禁笑道。
又走了几步。
“呀!邱叔叔,你说我日后会不会在这路上遇到那沈指挥使?”宿平突然想起一事。
“沈指挥使?”邱禁不解。
“我是射伤了张赐进的耳朵才跑出来的――邱叔叔你忘了?沈指挥使可是张赐进的师父!”宿平解释道。
“哈――”邱禁失笑,“你道沈大人真把那张员外放在眼里?”
宿平不明所以,便问:“难道他们毫无瓜葛?”
邱禁摇头:“要说瓜葛,也就顶多是个‘吃人嘴短’,一对萍水师徒而已――你可知沈指挥使是何许人也?”
“沈指挥使不是衡州厢军的营指挥使么?”宿平可是面对面受过上任袁州知府亲自嘉奖的人,就连禁军的都指挥使打过照面,眼下一个营指挥使于他来讲,倒也不是那般遥不可及的人物。
“自然是的,不过他却有另一重身份――”邱禁顿了顿道,“他可是咱们衡州沈知府的亲外甥。”
宿平讶然:“原来还有这层干系!难怪邱叔叔说他不把张员外放在眼里了――不过,这外甥和舅舅同一个姓,倒是罕见。”
邱禁微微一笑:“营指挥使原来可该姓‘朗’,不过沈知府膝下只有一个千金,却是多年不得儿郎。后来他妹妹生了个儿子,沈知府让他外甥姓沈,便就姓沈了。”
宿平这才释然:“好一个霸道知府!连自家的妹夫也要欺压。”
两人边走边聊,又晃过了些许路程,邱禁突然转身停步。
“到了。”
宿平抬头一看,原来是家皮革铺。
邱副都头招呼了少年一声,当先走了进去,嘴里嚷道:“老板在不在!快出来招呼生意啦!”
“来了、来了!”就见那柜台后的转出一人。
此人身材不高,很是精瘦,葵子脸上两眼微垂,目光却是极为有神,见了邱禁更是一亮,笑道:“诶呀!原来是邱大爷!稀客、稀客!”正走了两步,突地又脚下一停,愣愣地看着副都头的身后,一双招子都快瞪了出来:“这是”
“侯大哥!”少年的声音也颇有些喜出望外,两脚并作、冲了上来。
“等等!”侯志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