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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徒两个人侧身对坐,互相瞪着眼睛。
氓山真人眼中饱含得色,那是一种常见的洋洋得意,在杨隽看来又有一种小孩子恶作剧得手之后的炫耀感。
氓山真人,心思深沉,却又保留有几分孩童的稚嫩之心,让杨隽忍不住想起老顽童。但很显然,氓山真人操的心比小顽童多多了,偏还要扮成一无所知的模样。
也不知道氓山真人成天地活得这么分裂,会不会有一天,他真把自己折腾得精神分裂了。
杨隽暗戳戳地想,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好在,现在不知道受什么事的触动,这位老祖宗已经放出信号,渐渐地准备出山理事了。不然,今天也不会就站在点绛阁门口和青云真人说大半天了。
杨隽这个当事人没有说什么,青云真人却张大了嘴,下巴差点掉到书案上去。
“楚……楚师弟这个速度还叫慢?”
这可真是,他上一次见楚恪还是在绛云台,表现虽是可圈可点,但毕竟还是灵窍未通。今日再见,距离上一次尚且不足一月,不仅灵窍打通了,整个人看起来也有如脱胎换骨一般。
就这样还叫慢,那剩下的人,除了那些天赋卓绝之辈,大家都可以去死一死了。
氓山真人的眼神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满,朝杨隽投来一瞥:“可不是。山人我真是操碎了心。”
杨隽一脸木然。您老每天吃吃喝喝睡睡,吃嘛嘛香,每日酒肉不离口,这也叫操心?
听着氓山真人数落自己,杨隽无所事事,视线往面前的桌案上一扫。
此时摊放在青云真人面前的是一卷竹筹,刻的字各个都有小指头那么大,杨隽一眼扫过去,完全无压力地一目十行扫过。
两百多个字里,隐约提到嵊洲十万年前的一场动乱,有妖邪出,诸国战乱,人口锐减云云。
没有出现血修两个字,但杨隽敏锐地察觉到,青云真人正在查找的资料,或许还与这件事相关。
他目光一凝。禁令都已经解除,今天不是已经把这件事揭过去了吗?
他再瞟一眼桌案上的书册和青云真人身后堆积如山的卷宗、竹筹,心知青云真人是真的在从浩如烟海的书卷里寻找这么零落得一星半点的记载,心里不由升起一丝敬佩。
另一头,氓山真人朝青云真人伸手道:“你给我些绯花白玉翁和青玉龙王骨。”
毫无准备的青云真人一愣。
这两样东西,任何一样都非凡品,绝对不是你想要就能有的啊。他这师叔不仅以一副随随便便的口吻吩咐,还“给一些”,有一棵就不得了!
青云真人觑了杨隽一眼,自是明了氓山真人要这两样圣物的用处。心里暗叹,还得硬着头皮道:“师叔,这……弟子这里可没有这两件物事。”
“你这儿没有?”氓山真人眼睛一眯,摊在桌案一角的手没收回来。
青云真人赶紧解释:“原本玄天门也还有那么几株,后来上渊师伯……”
他眼珠子一转,问道:“那你知道谁有的吗?”
青云真人略一思索,道:“前些年灵虚师兄还有一株绯花白玉翁,但已经用来炼丹,冲击天尊境了。现如今,”说着摇了摇头。
其意很明显。氓山真人不悦地在大腿上一拍:“真是暴殄天物,暴殄天物!”
“又没有冲击到天尊境,还不如留给我呢!”
青云真人心说,这谁能知道呢。
杨隽不知道氓山真人要绯花白玉翁和青玉龙王骨何用,脑中先浮现出对于这两样圣物的记载。
第296章 月圆之夜()
活死人,肉白骨的传说,杨隽不大相信,真有这么神奇,这世上就该有长生不死的人了。
然而,嵊洲大陆数十万年以来,连个真正登天成仙的人都没有。
不过,对于提升修为境界应该是很有帮助的。
青云真人想了想,问道:“师叔你对天下宝物最熟悉了,可还知道哪处寻得到?”
氓山真人也知道这些东西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越来越难找,说不定已经被挖绝了,遂摆了摆手:“没有就算了,我先走了。”
说完就从地上蹦起来,也没叫杨隽,自顾自往外走了。
杨隽看了一眼青云真人,微一颔首算是告别,也跟着爬起来。
氓山真人还没有走远。他站在小广场的边缘,面向底下的大校场而站。
修士又不是农人,没有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习惯,他们大多也需要每日都睡觉。因此夜色渐深,绛云台上仍有往来不息的人群。各个角落都有升起的擂台,也有零零星星的观众。
杨隽不过随意地扫一眼。月色朦胧,远远地看下去,只看到重重人影,也认不出谁是谁来。
他把视线投向面前那道背影。
其实氓山真人肚子虽凸,但从背后看过去体型还算正常,只是略微显得有点胖。杨隽觉得他站在月光下,颇有几分和谐的味道,忍不住嘴角扬起了一个笑容。
氓山真人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很有些惆怅的样子,与平日里的形象很不相符。
杨隽听见他说道:“真是热闹啊。多少年没见过这样的场景了?”
他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多少年了?”
氓山真人竟然也少有地没有呛声,而是很平和与他说话,答道:“总有两百年了罢。”
杨隽知道年纪大了的人,经的事多,就留存了数倍于人的记忆,尤其是像氓山真人的人,经历的事情尤其多。
上了年纪的人,时常喜欢不停地回忆和念叨以往的事,一面是缅怀,一面或许也是感慨自己,或是怕忘了那些过往。
氓山真人似乎也深陷于过往,但他轻易不吐露与人知道,偶尔说起一星半点也极为克制。
这样的矛盾纠结,杨隽光看着都替他觉得别扭。
随即也想到,氓山真人总说自己年轻也是没错的。譬如对着满场的弟子,他就升不起什么慨然之气来。
或许终会有那么一日,他的脑海中也堆满了种种回忆,看到许多似曾相识的场景,也会拿来与回忆比较一番。
不过,那应该要等到非常久远的时光之后了。
杨隽想象了一下,当自己能够踏上灵原的时候,也就能够如卧丘那般悠然惬意,顿时松了一口气。——有绝对的实力和资本随心所欲,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实在是他理想的生活啊!
随着氓山真人的静默,杨隽也举头望明月。
今日是正月十五,这一轮明月算不上特别圆,但天空一丝云也没有,深邃辽远的夜空就那样做着沉默的布景板,明月的光华散发出来,使得月亮看起来大了不止一圈。
杨隽难得地从将心神从身边发生的种种事情中抽离出来,欣赏这暌违已久的天光月色,一些记忆在脑海中浮现。
想到灵原、卧丘和灵珂,杨隽的思绪就刹不住车一路驶进灵原的那一段记忆里。现在细想来,卧丘也并非全然那般恣意。在他的逍遥之下,仍然有着不为人知的过往。
这么说,杨隽倒觉得氓山真人与卧丘其实十分相似。两人都看似恣意无需在意他人阳光,实际上却都背负着常人难以探知的沉重。
大概,唯有灵珂那样不知世事的人,才能活得纯粹罢。
思绪越飘越远,最后脑海里的记忆纷纷涌现,有他的,也有楚恪的。身体放松之下,识海里却是一片热闹。
杨隽和氓山真人一前一后地站着,谁也没有说话,竟然意外地显得十分和谐融洽。
两个人也不知道站了多久,还是氓山真人先回过神来,往身后瞥了一眼:“小小年纪,装什么深沉!”
说完抬脚便走,腾空而起,朝着东南方而行。
氓山真人是可御风而行的,他那据杨隽估测得有一百七八十斤重的身体,竟然格外轻盈,有种飘飘欲仙的感觉。
杨隽赶紧踩着万屠刀跟上去。黝黑的刀身被温柔的月光包围,也没有什么变化,反而愈加沉敛。
万屠刀在群山顶上穿行而过,刀刃划破冰冷的长空,发出呜呜的声响,音调甚至有高有低,像是奏响了一曲乐章,在静谧的黑夜里越发清晰可闻。
杨隽从来没有停过万屠刀发出这样的声音,初时觉得有些新奇,再听一阵就觉得这声音虽然单调,但曲调却隐隐透着几分欢快,踩在万屠刀上,冷风扑面,整个人都轻盈了几分。
前面氓山真人的速度稍慢了一点,便被杨隽追上。
氓山真人什么话也没说,却围着杨隽转了两圈,身影飘忽,快得杨隽根本看不清,就像是一股打着旋的风。
他最后甚至压低了身子,矮了杨隽一头,耳朵几乎贴在万屠刀上。
杨隽被他的一系列动作搞得云里雾里,不知道他要做什么,稍微放慢了速度。
氓山真人却一脸肃然道:“不许放慢!”
杨隽只得依言而行,眼角余光却瞥见氓山真人不仅附耳去听,还凑近了万屠刀,仔细看着,似乎那刀面上长出了什么花来。
“闭嘴!”似乎察觉到他想说话,氓山真人率先喝道。
杨隽又闭嘴,等氓山真人把万屠刀仔细研究了一番,一脸慨然地直起身来。
氓山真人看向杨隽的神色很复杂,那是一种杨隽难以描述的神情。
老头子常常眯缝着的双眼眯得更厉害了,只剩下一道细细的缝。两个人都在快速地前进,氓山真人却将速度控制得与他不差分毫,两个人相对而言竟是静止的。
而氓山真人凝视着他的眼睛,似乎透过他看到了更深远的地方,又似乎,那一双看不清瞳孔的眼睛里,盛放着更复杂的东西。
杨隽被这样的目光看得脖子后背都是一凉,他吸了吸鼻子:“老祖宗,怎么了?”
一语打破了安静到诡异的气氛,杨隽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氓山真人也吐出了一口气。
当他不说话的时候,气氛沉静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