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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心动不了恶魔……龙先生,你过来,我把‘炼蛊师之盾’的最后几句口诀面授于你。”大魔手扶着洞壁站起来。
她的脸已经变成了土灰色,果真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左丰收与大魔手的对话一直是在反弹琵琶图前面进行的,洞窟内打扫得非常干净,所有壁画纤尘不染,在晨光中焕然一新。
不可避免的,我的目光掠过壁画中的舞姬。
她的姿势千年不变,但脸上的表情却似乎可以随着光线的明灭而产生各种各样的微动。
我在这洞窟内停留过那么多次,对壁画在一天中的光影变换规律十分熟悉。
“假如这幅壁画、这舞姬就是‘金山银海翡翠宫’的入口关键,那么到底是什么人留下了这些玄密的机关,其真实用意又在何处?”我的思想有一瞬间的迷失,暂时脱离眼前困境,又飞到了从前单纯作画、静思人生的阶段。
如果没有顾倾城、明水袖的出现,我的生活就不会产生任何变化。日出而来,日落而归,随着画师团一起出入莫高窟,与全球各地来的游客们一起感受莫高窟壁画的壮美。
三年过去,或许我还会待第二个三年、第三个三年,甚而至于终老在敦煌莫高窟。
那是一件有利于人生修养的好事,但也是一件极其悲哀的坏事。
正如那些赶来敦煌探宝、盗宝的人,一辈子都无法悟透“金山银海翡翠宫”的秘密,一辈子都不能得其门而入,那种巨大的打击、终身的遗憾让人难以承受。
从这种角度出发,我得感谢顾倾城和明水袖,感谢连月来发生的这一环扣一环的恶战。
过去,我的生活渐成死水;如今,死水微澜,新的希望正在升起。
“龙飞,龙飞?”大魔手在我眼前轻轻摇晃着右掌。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走神太久了。
“你在想什么?”大魔手苦笑起来。
她的脸色是如此难看,连双眼的眼珠都变成了死灰色。
“强弩之末,不能穿鲁缟!”这是任何人都能判断出来的。
我不是蛊苗中人,无法挽救大魔手的性命,此刻已经无计可施。
“龙飞,你……集中精神,听我说,听我说——”大魔手深吸了一口气,右掌按在我的额头上。
接下来,她的确是说了很长的一段话,但那不是汉语,也不是苗语,而是一种我从未接触过的语言。
我只能笼统地认为,她说的是古梵语中的一种,音节、发声类似,意思却变得更加晦涩,急切间无法翻译过来。
“我真的不是你选择的可以接掌衣钵的人,我对于蛊术的认识十分粗浅,抱歉,我……”我试图打断大魔手,但她根本不理睬我在说什么,只是右掌吐出力道,继续按着我的额头。
等她终于说完了那段话,眼睛突然闭上,身子一斜,缓缓倒下。
我本想扶她,但双手伸出一半,就停在半空中。
她死了,而且是迅速“灰化”,根本没有搀扶和营救的价值。
正常情况下,人们不可能看到“灰化”现象。尤其是当今医疗条件持续变好,人在临终之前都会受到妥帖的照顾,不会走得过于狼狈。
灰化,就是一个人的精力、体力、能量百分之百耗尽,连支持骨骼挺立、气血运转的能力都没有,甚至达不到“坐地圆寂”的程度,直接就灰飞烟灭了。
只过了十几秒钟,大魔手的身体迅速萎缩下去,然后陡然炸开,噗的一声,变成了一团纷纷扬扬的灰尘。
我没有后退闪避,那些灰尘从半空飘落,撒在我鞋尖上。
江湖人物能够善始善终的极少,而像大魔手这样的结局,正是很多江湖人物的通常归宿。
左丰收无言,也被大魔手这种悲壮结局而震住。
“前辈一路走好吧。”我向着大魔手留下的衣物深深鞠躬。
“大魔手,我也祝你一路走好。蛊苗三十六寨的恩恩怨怨,就这样一笔勾销吧。”左丰收说。
人死账烂,死者为大。
左丰收如此说话,至少证明,他心中还残存着一丝未被泯灭的良知。
我曾经无数次想过,就在112窟的反弹琵琶图前面一定发生过很多可歌可泣的悲壮故事,故事中的主角,不是江湖大豪,就是社会奇人。
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生前再伟大的人物,死了之后,也只剩一捧骨灰罢了。
只有好好活下去,才是江湖人物最正确的选择。
第175章 以蛊之矛攻蛊之盾(2)()
左丰收无言地摊开双手,鼻子里发出“嗤”的一声冷笑。
我低头俯视大魔手的骨灰,也已经找不到任何言辞来表达此刻的心情。
“结束了,黄花会里的大人物一个接一个走了。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她们曾经那么辉煌,但总得有落幕的时候。”左丰收说。
我没有抬头,淡淡地低语:“这就是你要的结果吗?消灭黄花会,独占莫高窟?”
“呵呵,如果我要这样的结果,早在几年前就能做到了。我要的,不是这些,而是……而是最大的、唯一的结果。天上地下,唯吾独尊。我要光明,光明就亮起,我要黑暗,黑暗就降临。那时的我,才能前有古人、后无来者。”左丰收回答。
他的野心也的确庞大——要光明得光明,要黑暗得黑暗,那是上古贤者、开宗之尊才能做到的事。比如经籍中记载的,师尊说“要有光”,那光明就会自动出现。
当一个人企图比肩于那些传说中的大人物时,难免会让自己处于不冷静、不明智的地位,最终招致灭顶之灾。
“很好,很好。”我低声说。
“你以为我做不到?”左丰收问。
我不想回答他,而是抬起头,看着四周熟悉的门洞、壁画、石墙、廊道。
莫高窟是历史的见证者,它见证了历史,也用一种独特的方式记录着历史。
大魔手的骨灰会渗透到每一条石缝里,与历代人留下的笔迹、血迹一样,被这古老的石窟永远保存下去,成为石窟的一部分。
同样,左丰收的野心大概也会被载入江湖史册,给莫高窟的历史增添浓墨重彩的一笔——当然,这一笔是善良还是邪恶,一切都在未知之中。就像“金山银海翡翠宫”那样,未开启之前,谁都不可能预估其善恶利弊。
“我苦心孤诣炼成‘炼蛊师之矛’,就是现在,这幅壁画——”左丰收向反弹琵琶图指着,“刺穿它,背后那门户就会当者辟易、迎刃而解。”
洞窟外,呼啸的风声更为凄厉,似乎已经不是我熟悉的那种刮风动静。
“祝你成功。”我说。
左丰收的努力值得肯定,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也许当他成功之后,成王败寇,就能洗白自己,重新编纂莫高窟的历史。
我察觉到,自己的情绪因为大魔手的“灰化”而变得异常消沉,竟然无法凝聚心神,全力应付眼前的困境。
这种情绪上的低落很难控制,与抑郁症有相似之处。
雪菩萨、大魔手的相继离世,使我对江湖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厌倦。
古谚说,瓦罐难离井沿破,大将军最终阵上亡。
那些成名半生的大人物试图创造完美的结局,但往往却因为形势所迫,只能落得灰溜溜的下场,甚至死无全尸,棺椁难寻。
就算左丰收这样强势的人物,谁又能保证他可以一路顺风下去,直至寿终正寝?
“你——龙飞,你在想什么?”左丰收狐疑地问。
他死盯着我的眼睛,脸上的表情变得分外凝重。
“我只是有些感慨,江湖风波恶,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我颓然后退,背靠石墙,连假装微笑都懒得做了。
“喂,龙飞,我还等着你的‘炼蛊师之盾’呢?”左丰收叫起来。
我坦然地摇头:“抱歉,我并不知道大魔手说了些什么。她说要传授我口诀,但我根本没有听懂。你放心,大魔手一去,也许世间再没有‘炼蛊师之盾’了,你可以放心地实施自己的计划,直到揭开‘金山银海翡翠宫’的秘密。”
左丰收愣住:“你说的是实话?你真的对大魔手的传授一无所得?你……你真的不了解‘炼蛊师之盾’?”
我的身心都变得无比沉重,连头都懒得抬起来,就像一个卧床多年的病人,已经无力站立,随时都有可能一头栽倒下去。
“好了,好了,请勿多言,自行其便好了。”我努力地抬起手臂,向左丰收摆了摆手,随即倚靠着石壁缓缓坐下。
我的颈部、腰部都变得没有一点力气,刚坐下,便不由自主地缓缓躺倒。
“你这是……龙飞,你是在玩什么诡计吗?”左丰收惊疑不定,连退了两步,全神戒备。
我不管他说什么,眼皮一沉,慢慢闭上。
这一刻,我只想沉沉睡去,睡个三天三夜再说。
这种奇怪的身心变化从来没有出现过,尤其是大敌当前,我竟然无力御敌、任人宰割,这更是一件既可怕又可笑的事。
左丰收为刀俎,我为鱼肉,这已经是明摆着的定局。
在黑暗的脑海中,大魔手“灰化”的那一幕又出现了。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向我说的那些听不懂的话,一句一句重新展开。
“波拿加,巴洛迪加,巴巴那拉耶,巴耶多那,加多杰,加拉……”
我能够响起那些话的音节、音调,却无法翻译成能够理解的文字。
“睡吧,让我睡,睡到自然醒为止。身外之事,不要管了,什么‘金山银海翡翠宫’,什么‘不可思议之虫’,什么黄花会,什么蛊苗三十六寨……通通拿开,让我睡,不要打扰我,都拿开。”最后,我脑子里只剩下这一种想法。
“喂喂,喂,龙飞,你醒醒,你醒醒……”左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