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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一不反感对方公式化的口吻,她并不希望外界营造出一股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扼腕气氛,那样只会莫名地,让她打从心底的作呕起来。
在提到遗嘱二字,那助理明显顿了顿,天一扫了他一眼,随后会心一笑。
她忽然围着会议室的桌子绕圈圈,手指慢慢地磨在质地良好的红木桌上,桌面细腻地几乎让她想就此不放开。
敏感的问题总是让人不讨喜,见大家都不再开口说话,慕云端庄的脸上有些尴尬,直亲热地叫她一一,招呼天一快坐下,然后叫助理去吩咐人上茶。
半途,下面的人端茶上来,天一才跟回了魂魄般,注视着窗外伦敦半晴半阴的天空,缓缓开了口。
“其实真说起来,我这个做女儿的确没有尽到太多义务,不管什么原因也好,慕阿姨对我父亲的付出相信大家也都有目共睹。所以关于遗嘱,不管如何分配,但凡有我的一份,我都没打算要。”
说完,慕云惊讶的睁大了眼,包括之前还阴郁着脸色的助理,此时也颇为不可置信。
迎着他们的审视的目光,天一忽然扯起嘴角,笑得人畜无害,弯也转得快。
“但是为了不斩断我和我爸最后一点联系,我希望慕阿姨能把董事的位置让给我,毕竟大的我也管不来,所以就象征性地留点小念想就好。放弃遗产的合约我也已经拟好,如果方便,你们现在就可以找公司的法律顾问,拟一股份协议作交接。”
天一的条件并不算狮子大开口,在来之前她已经找人调查过了,慕云虽然名义上是董事,实际上手里的股份只有为数不多的一点,而天一口头上的松口,无疑是将天父的动产不动产和在其他公司的投资都送到了她嘴边,在现实里,没有人会对这块肥肉丝毫不动心。
人走茶凉,向来如此。
抱着不知是试探的心态还是什么,慕云并没有打算相瞒,诚惶诚恐地解释。
“相信你也是清楚的,我这个董事不过挂名而已,你……”
话没有说完,天一却眨了眨眼睛,慎重点了头。
“确定。”
为了避免夜长梦多,怕财产统计出来以后天一会反悔,在慕云细想之时,她身后的助理已经率先答应了天一的要求,当场交接。
慕云回过头去责备地看他一眼,那人立马后退一步,天一将一切收纳眼底,却始终不动声色。无论他们是什么关系其实都已经与她无关,她现在要的,只是这把董事交椅而已。
葬礼当天来的人不多,大都是公司职员,程序地走个过场。纪沉陪在天一身边,看她无声地细细呼吸,那下巴似乎比当初在英国的时候更尖了,只有疏离和冷漠的眼神还没有多大改变,就算光影有细碎的迹象,却也在瞬间收拾好。
见此,纪沉从心底叹了口气。
律师是天父生前为数不多的好友,这次也是专程从T市飞过来,所以才选了一个该在的人都在的场合要公布遗嘱。
那天下了一场绵绵的小雨,泥土的质味在雨后被挥发得淋漓尽致,让天一都忍不住多呼吸了一口。
在律师拆开那个被密封起来的文件袋之时,天一还是没有忍住微红了眼睛,身体也微微抖了一下,见此,她身旁的慕云赶紧地迎了上去低声安慰:“一一,别太伤心了,活着的人才最重要。”
天一就势靠在慕云肩膀,情难自制。如若不是在场的人都知道她们的关系,大概所有人都会以为这是一对感情相当好的母女。
也许是心理作用,拆文件袋的动作在此刻看起来异常缓慢,缓慢到纪沉都忍不住从后方握住了天一的手,给她力量,直到那一沓白色的A4纸在众人眼前一跃而出。
那律师明显是个资深,即便在公布一些可以引起爆炸的新闻时,也是平淡如初,勾不起丁点儿其余的表情。
“为了防止我生后名下财产争分,特此委托大名律师行为此遗嘱做有效公正。”
语毕,纪沉明显感觉到手背上对皮肤,被天一勒出了筋脉的颜色。
这天似乎真是个不好的日子,墓园里还有其他人在举行葬礼,全世界每6秒就有一个人死去,却那么容易就凑到了一起。但那边的告别仪式似乎已经完成,浩浩荡荡一大群正往回走。唯有一个人,眉眼挺拓地站在人群中央,没有顺着人流离去,跟着停下来的还有在身后为他撑伞的秘书。
那秘书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旋即开口:“三少……”
却被抬手打断。
镜头这边,正在进行让人欢喜让人忧的过程,陈律师不多不少地将遗嘱从头念到尾。
“我,天立,除慕云手持如一公司的股权外,其余名下所有的动产与不动产,都归我唯一的女儿,天一所有。”
短短的几行字,却硬是让人感觉过了半个世纪。
而在这半世纪以后,天一终于放开了纪沉的手,她缓缓地从浑身僵硬的慕云身上抬起头来。
慕云怔愣,她身后的助理也是同样,倒不是诧异其他,而是慕云跟了天立十多年,就算因为身体缘故一直无所出,但毕竟是这么多年头。要不是天一率先签署了放弃遗产协议,慕云可就什么也没有了,真狠得下心。
诧异完毕,一颗心又充满庆幸,然后暗暗将目光移到天一脸上。慕云眼里的晶莹几乎已全然没有,她不可置信地伸手要去接遗嘱,天一却比她快了一步,将几张薄薄的纸捏在手里左右打量。
“这么厚此薄彼,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对他来说多么重要。”
说完,转过头若有所思地看了看还没有回过神的慕云。
慕云的助理开始站不住,似乎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没有隐瞒心思的必要。他目标明确,一大踏步就走到了律师面前,将另一份文件递到对方面前,张口就来。
“对于遗产分割,天小姐已在两日前同我们慕董事达成书面协议,愿意以如一公司董事身份来换取其余天先生所留财产,这是遗产放弃申明。”
陈律师扶了扶眼睛,待接过看完以后,若有似无地抬头瞟了天一一眼,却并不是打量蠢货的眼神,而是高深莫测。
几人俱都不再说话,盯着某个点,耳朵竖得专注,仿佛比刚刚参加葬礼时还要肃穆。
半晌,陈律师将那助理的合约递回到他的手上,语气里充满了遗憾。
“一星期以前,天一小姐已经在国内约我见过面,做国际签名公正,公正她的中文签字就此作废。”
那助理不可置信,头上还下着毛毛细雨,就差一个霹雳,他怒目圆睁,说话之间连方寸都不要了。
“什么意思?别弯来拐去的我听不明白。”
陈律师再次职业化地,认真地看向他。
“最表面的意思就是,从上星期开始,一切以天一这二字做签名的合约统统不能生效,以英文为准,所以这份签署中文的遗产交割也是无效的。”
那助理不肯罢休,语调越来越上扬:“可这上面白纸黑字写得很清楚,股权已经做了交接,这不是明显的诈骗?!”
这一次开口的不再是陈律师,而是即使在有泥土的地方,也不露痕迹蹬着八分尖跟鞋的天一。她神色如常,当着那助理和目瞪口呆慕云的面,将协议撕得粉碎,漫天飘舞。
“没有专业知识起码具备一定的常识,这份合约上我只写了放弃遗产,但凡有半点地方提过是以如一董事位置做交换?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当日交接之时,你们是请公司专业的法律顾问,重新起草了一份单独的股权转让书。所以从法律上来讲,这两份协议没有任何联系。”
说完,陈律师才又镇定的点了点头,却堪称火上浇油。
“是这样。”
天一作恍然大悟状:“噢……我好像是忘了告诉慕阿姨,这个被你连累得连大学都没读完的姑娘什么也没有学好,律法倒是自修得不错。你当初逼上梁山,我现在兵不厌诈,也算是两不相欠。对他过去所造成的伤害,我终于在他死后选择了原谅与悔悟,也对你的所作所为释怀,这一段,演得好吗?””
雨势忽然就大了,肉眼能见的针雨一下下打在在场的所有人头上,慕云一开始是助理撑着伞,现在两人已经无暇顾及头发的湿度。为了给这场人数不多的葬礼增加一点戏剧性,天一也推开了纪沉递过来的伞,和慕云一起,整个人沐浴在不足以洗涤一切,只会雪上加霜的密茫之下。
她手上还端着天立的遗像,转身,站到墓碑更靠近了一步。随即当着众人的面,语笑嫣然地举至头顶,而后狠狠掷在地上。
作者有话要说:
、chapter 3。
相框玻璃应声碎成一地,慕云被天一冷静近乎罗刹的姿态,给惊得险些跌坐地上。
“不,不可能的,他怎么会……怎么会丢下我不管,他曾经可以为了我……”
天一迅速打断。
“你认为,为了一个女人可以连自己的亲身女儿都设计抛弃的男人,有什么他做不出来?事已至此我也不怕告诉你,他死之前已经给我打过电话,说是为了弥补,他会把一切都留给我,就算我恨他一辈子也行,毕竟在这世界上,只有我和他有血缘关系。”
“听明白了么?只有我,身上流着他姓天的血,虽然我一点儿也不想。怪就怪你不争气,没能为他留个种。不过,他也不是对你全然无情的了,比我妈好多了。他以为偷偷摸摸让你当个什么小董事我会置之不理,但是真抱歉,在我人格成型的那几年,我受到的家教只有八个字,龇牙必报,不留余地。”
那助理此时连上去扶她一把的心情都没有,整个人都沉浸在中了五百万又落空的状态,甚至还将自己仅有的亲手交了出去。
慕云觉得浑身都在发冷,天一猛地靠近,俯头在她身边小声说了什么,慕云忽然秋目圆睁,僵硬的表情在脸上经久不消,直到最后才默默地闭上了眼,再也说不出任何一句话。
终于,在葬礼最后,天一居高临下地抬起右手,狠狠给了慕云一耳光。再回眼,脸上堆满的却依旧是温柔,好像方才动手的从来不是她。
“这一巴掌,是为被你俩活生生气死的我妈打的。”
慕云下意识抬脸,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