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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微一顿,“这个,‘上头’也得闹肚子,‘下头’也得闹肚子,上上下下,谁也安生不了!”
说到这儿,叹了口气,“我想,这个话,倒是……挺有道理的。”
夹生饭……
“还有的话,说的更加直白,”慈安继续说道,“说是‘如果登了基,却不能亲政,又何苦折腾一大轮,整一个女皇帝出来?随便从哪儿抱一个小娃子过来,放到宝座上头,不也是继续‘垂帘听政’?”
慈禧的脸色,愈加不好看了。
“甚至,”慈安说道,“还有这样子的话头——宁肯‘摄政’,也不‘垂帘’!”
什么?摄政?
摄政——自然是他摄政,真这么搞的话,自己先前提议的那个“摄政王”,就弄假成真,变成现实了!
方才还拿鳌拜、多尔衮说事儿,真要“摄政”了,那他不就真成了……多尔衮了吗?
一张嘴,两张皮,怎么说,都是他们的话!
“有些事儿,”慈安缓缓说道,“你在天津,不大清楚……”
这个话,您方才不是说过了吗?
“呃,我说的,是他遇刺那天的事儿……”
遇刺那天?
“事儿是在内阁公署前出的,”慈安缓缓说道,“他挨了一刀,挣脱了刺客,在前头跑,刺客在后头追,刺客后头,又跟了一大班的大臣、侍卫……”
这是慈禧第一次听人说起关卓凡遇刺的详情,立即竖起了耳朵。
“出了协和门,刺客追上了他,两个人在地上扭在了一起……”
慈禧莫名的打了个寒颤。
“千钧一发之际,后边儿的人赶到了,摁住了刺客。他爬起来,继续跑,不论文祥他们怎么喊,他都好像没听见,就这么一直跑出了东华门……”
慈禧身上的寒栗起来了。
“他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大群的卫兵……啊,不对,是轩军先进了城、进了宫,什么都布置好了,他才回来的……”
“就是说——”慈禧的声音,微微的颤抖着,“轩军进城、进宫……之前,并没有……奉旨?”
“不错。”
慈安的声音,颇为苦涩,“我给了文祥、曹毓瑛他们口谕,可是,那个时候,轩军其实已经进了东华门,城,更加是一早就进来了……”
就是说,这是……不折不扣的兵变。
慈禧觉得,自己的血液,慢慢儿的凝结起来了。
她的声音,依然在微微颤抖,“就是说,我看到的谕旨,都是……后来补的……”
“不错。”
寝卧之内,一片静默。
过了一会儿,慈安说道,“他带了卫兵,到了钟粹宫……”
什么?!
“什么?!”慈禧失声惊呼,“他……带兵进了后宫?!”
“是。”
慈禧真正震撼到了!
我……我还说他不是董卓!
“当时的情形,”慈安微微苦笑,“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刺客是大内的侍卫,谁都不晓得,宫里边儿,还有没有刺客的同党?会不会……”
顿了顿,“唉,其实,也……怪不得他。”
怪不得他……
“可是,从内右门,到钟粹门,都是他的兵,”慈安微微的摇了摇头,“也是……唉,够瞧的了……”
东一长街上,刺刀闪着寒光……
慈禧的心,不自禁的缩了起来。
“这些兵,”慈安说道,“好歹没进钟粹门,我是没有亲眼看见。”
顿了顿,“后来,喜儿和孟敬忠两个,悄悄的跟我说,那些个兵,脸色都难看得很,一个一个……怎么说呢?没有一个人说话,可是,个个都好像吃了枪药似的,似乎,扔一个火星过去,整个人,就会炸了开来……”
慈禧紧缩的心,先颤了一颤,再沉了一沉。
“现在,这些兵,可都还在宫里,也不晓得,什么时候才会搬出去?或许……再也不会搬出去了?”
西一长街上,也有刺刀闪着寒光……
“这种情形下……唉,丽妞儿也大了,也出了阁,你说,咱们继续‘垂帘听政’……合适吗?”
慈安未尽之言,慈禧已是全然明了,她的心境,沉重而茫然,可是,决不能甘心!
不过两刻钟之前,我还以为……大事定矣!
转瞬之间,便自云端跌入泥涂,这……这……这叫人如何接受得了啊!
*(未完待续。)
第五十八章 人逼人,逼死人;人让人,好做人()
撤帘?
脑海中,这两个字,一跳了出来,便引起了慈禧本能的、强烈的抵触、厌恶,乃至恐惧——
撤帘之后……我做什么?
我才三十出头,整整后半辈子呢!
她的脑海中,隐约出现了几个孤寂、迟缓、佝偻的身影,那是宣宗遗下的妃嫔,现住在慈宁宫里的,长日漫漫,她们唯一能够拿来打发时光的事情,就是做一点针黹、抹一把牙牌……
不,不,慈禧在心里大声说道:我不要变成那样的人!
同时,她也颇为意外——
本以为,“东边儿”和他两个,必然是穿的同一条裤子,现在看来,似乎……也不尽然啊!
思绪起伏,心潮跌宕。
过了好一会儿,慈禧颤声说道:“姊姊的意思,‘承继穆宗毅皇帝时代之格局’,请皇太后继续垂帘听政,直至丽妞儿年满十八岁,根本……不是他的本意?他根本是……拿这个……忽悠咱们来的?”
慈安有些奇怪的看了慈禧一眼:这个妹妹,见微知著,最是聪明不过,怎么,自己说了这么一大篇儿,你还问什么“他的本意”如何如何?
“不好这么说的,”慈安温言说道,“实话实说,他的本意是什么,我也……说不好,我想,这上头,咱们也不必去胡乱揣测……现在的情形是,事情明摆在那儿,新皇帝即位之后,‘承继穆宗毅皇帝时代之格局’,不合适了。”
顿了一顿,“如果咱们一定要装傻,就着他的话头,顺着杆儿……呃,这个,不肯挪窝儿,那么,这个‘垂帘听政’,一定会……‘垂’出毛病来,‘听’出毛病来!而且,不出毛病则已,一出,必定是大毛病!到时候,再‘撤帘’,可就……难看了!”
慈禧心中一震。
“真整出来了毛病,”慈安微微苦笑,“你也别再想着,还能够拿……当初应付吕氏那个事儿的手段,来对待他,那是——”
说到这儿,慈安微微的、坚决的摇了摇头,“绝对不可能的事情了!”
这——
唉!慈禧沮丧的承认:确实是不可能的了!
“新帝登基,就算依旧‘承继穆宗毅皇帝时代之格局’,”慈安说道,“咱们坐在那道帘子后边儿,不也是……唉,说的难听些,那个……牵线木偶吗?那……能有什么味道呢?我和丽妹妹……也罢了,你那个脾性,忍得了吗?日子一长,非整出事儿来不可的!”
“牵线木偶”四个字,大大刺激了慈禧,她秀眉一扬,“姊姊,你是说,他竟然敢?……”
慈安凝视着慈禧,缓缓的摇了摇头:“他敢不敢的,我不晓得……我说过了——他的本意是什么,咱们……不必揣测。”
顿了一顿,“我是说……唉,我嘴笨,不晓得怎么才能够把意思说明白?嗯,这么说吧,有时候,两个人,彼此的距离,离得略略远些,客客气气,相安无事,这个,你好我好!可是,彼此的距离,如果靠的太近了,磕来碰去,日子稍长,就……你看我不顺眼,我看你不顺眼,就……要出事儿的!”
慈禧大为惊异:这些个道理,这个笨笨的姊姊,是怎么想出来的?
一个念头冒了出来:这些,真的都是她“自己个儿的意思”吗?
她垂下头,默默思衬。
“他这个人,”慈安平静的说道,“我觉得,尤其是这样一个人——你不去逼他,他对你,比谁都好;可是,你如果逼他,他倒转过来,咬……”
说到这儿,自觉“咬你一口”这种话,实在不宜出口,将“你一口”三字,生生的咽了回去,不过,后边儿的话,还是说了出来:“……却是比哪一个,都要狠上几分的。”
慈禧心头,微微一震:他……真是这么个秉性吗?我倒是从来没有仔细想过……
突然,她心念一动:我和他之间的关系,是不是……就是从吕氏那件事儿开始变坏了的呢?
彼时,他被吕氏迷得昏头转向,自己软硬兼施,终于迫使他自个儿动手,将那个女人远远儿的赶出了北京,一路赶到了香港去——这,算是“逼”吧?
自己将他黜出了弘德殿,尤觉不足,一直折腾到他匍匐在自己面前,痛哭流涕,忏悔哀求,自己才舒心畅意,才觉得,终于把他给收服了——这,更加是“逼”吧?
吕氏是他心爱的女人,自己“驱其所爱”;台面上,他没有任何失职的地方,自己却对之反复折辱——
他,能够不心生怨言么?
他,能够不……恨自己么?
慈禧背脊发凉,冷汗都出来了!
慈安还不晓得,慈禧的思绪,已经回到了几年前,自顾自的说道:“还有,我晓得,丽妞儿做嗣皇帝,你大约是不大乐意的……”
慈禧一惊,从纷繁的思绪中清醒过来,“姊姊说哪里话?丽妞儿做嗣皇帝,挺好的事情啊,我怎么会不乐意呢?”
“唉,都到了这种时候了,”慈安秀眉微蹙,“咱们姐儿俩之间,就不必——”
顿了一顿,“你不乐意丽妞儿做嗣皇帝,这是……人之常情,换了我是你,大约也差不多,哎,一点儿都不奇怪的!”
又顿一顿,“一来,你同丽妹妹两个,心里头,毕竟还有个疙瘩;二来,平素,丽妞儿和你,你们娘儿两个,彼此也不是那么亲切……”
“姊姊,我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