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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成,要杀,只能杀中国人!”
这就难办了。
庄汤尼虽然是法籍,可是,他直隶于教廷,并不听命于牧守巴黎总教区的机枢主教——就是说,不归法国管;因此,博罗内这位兼“护教”之责的法兰西驻华公使,并不能对庄汤尼直接下命令,庄司铎真顶起牛来,博公使也是无可奈何的。
另外,博罗内也顾虑到,制造这件“教案”,不可能事先向上头请示、得到允准后方才实行——纯粹是自己自把自为;万一事机不密,泄露于外,自己等同参与甚至主使谋杀神职人员,这个责任或者说罪名,实在是太大了,搞的不好,坐牢都是有可能的,因此,自己人必须统一意见,不能硬来。
自己人,也包括今天没有与会的克莱芒——以克来芒的脾性,十有八九,是不会乐意背上这口锅的。
当然,最关键者,还是庄汤尼。
事实上,没有庄汤尼的配合,就想“硬来”,也无从下手啊。
于是,也就“尊重庄司铎的意见”了。
桂俊虽然“略感遗憾”,不过,也“表示理解”,说,“既如此,那就一步步来吧!倒也不急于一口就吃成个胖子!”
“‘不急于一口就吃成个胖子’——桂兄弟的这个譬喻好!”博罗内拊掌笑道,“对嘛,一步步来,一步步来!”
“一步步来——”桂俊微笑说道,“若以某神职人员为‘牺牲’,这一步,跨的确实大了些;不过,如果仅仅是叫某位神职人员受一点子轻伤呢?——这一步的步伐,是否是可以接受的呢?”
博罗内、庄汤尼对视一眼。
“轻伤?”庄汤尼问道,“怎么个‘轻伤’法呢?”
“就这样——”桂俊一边儿比划,一边儿说着,“在大臂的外侧,划一道浅浅的口子。”
这——
庄汤尼踌躇不语。
“如此一来,”桂俊从容说道,“渲染舆论之时,就有‘神职人员死伤’可为凭藉了——‘南堂’里头,毕竟没有华籍的神职人员嘛。”
博罗内看向庄汤尼,“我看,桂兄弟的这个提议,可以接受——这样一道浅浅的伤口,不过皮肉之伤,十天八天的,也就愈合了,代价微不足道,可是,效用却极大!”
微微一顿,“有泰西籍的神职人员受伤,整个案件的性质,就大不一样了!”
“那,”庄汤尼犹豫着说道,“谁来……呃,受这个伤呢?”
心想,你不会要我来倒这个霉吧?
当然不是。
“请阿历桑德罗神父委屈一下如何?”桂俊的视线,从庄汤尼转到博罗内,“还有,案发现场,本来也需要多一双眼睛、多一张嘴巴。”
这倒是,四只眼睛、两张嘴巴,总比两只眼睛、一张嘴巴,来的更叫人信服。
庄汤尼又犹豫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那……好吧。”
桂俊和博罗内都不由得透了口气。
至于“牺牲”,最后商定:一个姓文的通译,一个姓王的哑巴杂役。
“南堂”没有华籍神职人员,华籍职员中,文通译就是地位最高的一个了;而选那个姓王的哑巴杂役做“牺牲”,则是为了安全——就算一时不得便死,也喊不出声来,夜半之时,也就不会惊动其他人。
对阿历桑德罗神父的说辞,即是接受问询时的那一套说辞:
有一个信教的贵人,要给“南堂”捐一大笔银子,文通译是“中人”;这位贵人,身份敏感,只能夜半会面,老阿呀,为表示对贵客的尊重,到时候,咱们两个,一块儿去迎一迎吧!
老阿自然没有异议。
对文通译的说辞则是:
有一个信教的贵人,要给“南堂”捐一大笔银子——少则一万两,多则两万两;不过,在阿副司铎那儿,我不好说这笔善款是我自己接洽的,咳咳,个中缘由,你是懂的!因此,我想请你来做这个“中人”,事成之后,给你……百分之二点五的提成,如何?
还有,这位贵人身份敏感,他信教的事情,万万不能公开,因此,你做这个“中人”,自个儿心中有数就好,别的人,包括爹妈老婆孩子,都是不能说的呀!
因为某些财务问题,正、副司铎曾经有过争执,这一点,文通译是晓得的,因此不虞有他;而这笔“善款”,即便是一万两银子,百分之二点五的提成,也是二百五十两,如果两万两的话,可就是五百两了!真正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儿,如何不做?
至于保密,更不在话下,他的口风如果不够严实,也干不了“南堂”的通译的活儿。
于是,一口应承下来。
这个安排的妙处在于,文通译这个“中人”,是要做“牺牲”的,则案发之后,一切一切的锅、包括阿历桑德罗神父起了什么怀疑,统统由文通译来背,而死人是不会说话的,所以,绝无事机外泄之虞。
*
第三四零章 地狱边缘,躯壳灵魂()
此案唯一的破绽,是阿历桑德罗神父会不会在“案发现场”认出桂俊?
当然,桂俊在“南堂”的告解神父是庄汤尼,从来没有和阿历桑德罗神父直接打过交道,两人并不相熟,“南堂”信徒众多,阿历桑德罗神父不可能每一个信徒都记得,不过,桂俊的形象、气质毕竟异常出众,不排除阿历桑德罗神父对他留有特别的印象。
而“案发”之时,桂俊不可以不在现场,别的不说,万一杀手认错了人,竟将那道“浅浅的口子”搁到了庄司铎的身上,如之奈何?
虽然,庄司铎、阿副司铎的形貌差异甚大,可是,就像中国人在泰西人的眼中都生的一个模样,中国人看“洋鬼子”,大约也“脸盲”,所以,不可不慎啊!
庄汤尼将这个顾虑说了出来,桂俊微笑说道,“我当然要‘与会’的,不过,请神父放心,阿历桑德罗神父不可能认出我来——我可以化妆易容嘛!我和阿历桑德罗神父从来没有直接打过什么交道,他不可能单凭身形、声音就认出我是哪个的。”
“啊……对!”
庄汤尼放下心来。
敲定一切细节之后,博罗内终究还是忍不住,婉转请问“艾翁”的身份。
桂俊坦然说道,“绝不是敢信不过公使阁下和神父两位!只是隔墙有耳,不怕一万,只怕万一!艾翁的真实身份若泄露了出去,我虽百死亦莫赎!而艾翁也再不能为法兰西帝国之奥援!所以——还请谅解!”
“哪里——是我唐突了!”
“不过,有一点,”桂俊说道,“我可以剖诚相告——艾翁与‘山人’,不共戴天,此生以亲睹‘山人’之倾覆为第一快心之事,所以,请公使阁下放心,我们双方的利益,完完全全是一致的。”
博罗内眼中灼热生辉,“啊……好!”
“还有,”桂俊微笑说道,“大功告成之后,对于社稷朝廷,艾翁自然也要负起应负的责任——到时候,艾翁的真实身份,自然就不必也不能再向两位隐瞒了。”
博罗内揣摩桂俊话中之意,这个“艾翁”,是打算“趁你病、摞你命”——趁中国大败于法国之际,发动政变,取“山人”代之,于是连连点头:
“好,好!我代表法兰西帝国政府郑重承诺,一定对中国的新政府提供无私的、全面的支持!”
就这样,各怀鬼胎,各打算盘,尽欢而散。
*
*
“进来五个人,”庄汤尼哭丧着脸,“桂俊在中间,披着斗篷,戴着风帽,帽檐压的很低,整张脸都掩在阴影里——深夜之时,灯光昏暗,也看不清楚,他化了妆、易了容没有?”
“其余四个,左边两个,右边两个,都是一身黑色紧身夜行服,且都拿黑布蒙着脸——”
“这些,同咱们的计划,都是一样的;而来几个人、做什么打扮、哪个是‘贵人’,也都事先给文通译交代清楚了,于是,他走上前,冲着桂俊鞠了一躬,喊了声‘艾大爷’,然后就一一的把我和阿历桑德罗神父‘介绍’给桂俊。”
“‘介绍’过了,一个黑衣蒙面人对桂俊说了声,‘没错吧?’桂俊回了句,‘没错!’那个黑衣人就喝一声,‘动手罢!’”
说到这儿,庄汤尼大大的喘了口气,“然后,然后——”
说不下去了,双手捂脸,放声大哭。
这一哭大出博公使和克一秘之意料,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二人不由都有些手足无措了,对视一眼,齐齐耸了耸肩,咧了咧嘴,苦笑了一下。
庄司铎佝偻在椅子上,一个庞大的身躯抽搐不止,一直哭了差不多半刻钟,方算“止哀”。
抬起头来,只见一部尺把长的红褐色的大胡子上,沾满了眼泪鼻涕,一塌糊涂。
于是,克一秘受累,出去端了盆水,拧了条毛巾,请庄司铎净一净面。
庄汤尼道过谢,接过毛巾,嘴里嘟囔着,“这个活计,叫仆人来做就好……”
博公使、克一秘皆微微苦笑:这个活计,怎么好假手下人?叫人看见你庄司铎痛哭流涕的形状,不成大新闻了?
折腾过一轮了,见庄汤尼的情绪大致平复下来了,博罗内皱着眉头,问道:“会不会是……一时失手?呃,我是说——”
抬起右手,在自己左臂上虚虚的比划着,“本来,是想在这儿拉一道口子的,结果拿捏不准——或者,呃,阿历桑德罗神父下意识的躲了一下,两下里一错,就……割到喉咙了?”
“不,不,不!”
庄汤尼把个脑袋摇的拨浪鼓一般,大胡子都甩了起来,一滴不晓得什么性质的液体飞溅到了克莱芒的脖颈上,他不由暗叫一声,“倒霉!”
“绝对不是失手!”庄汤尼斩钉截铁,“阿历桑德罗神父也根本没有做任何躲闪的动作——根本反应不过来!”
顿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