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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刘郇膏的声音,微微战抖。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关卓凡的真颜色,心知是特为给自己留面子,才没有点了自己的名字出来。
“军队不能在苏州待下去了,”关卓凡断然道,“传我的令,轩军全体,两天以后拔营,开往常熟整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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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春的天气,依然寒冷,不过常熟县衙院子里的一株桃花,已经开得很繁盛了。
这里被驻防常熟的建字团,用来做了团部。吴建瀛亲自捧了一张躺椅放在桃树下,看着关大帅裹了军毯,半靠在椅子上,眯缝着眼睛在赏花。
有什么好看?吴建瀛挠了挠头,心说大冷的天,在屋里烤火多好呢。难怪人家是大帅,自己这样的粗人,就没这份闲情逸致了。
轩军的大部,并没有进城,从苏州开到以后,一直在城外扎营整训。关卓凡来到县衙,倒不为赏花,而是在等一个人,因此眼睛虽然看在桃树上,心里却在琢磨着别的事情。
应该说,从上海的反攻开始,到苏州杀降为止,自己所设计的这个局,算是完全达到了目的。
谭绍光杀了。
破苏州的功劳到手了。
轩军再一次壮大了。
杀降的罪名躲掉了。
洋人跟李鸿章决裂了。
洋二团回来了。
现在只要等来那个人,把最后一件事了结掉,那就再没有什么牵挂,可以全力向西,开始新一轮的征程。
他所等的人,是李泰国。
关卓凡料想的不错,李泰国率阿思本舰队自上海北上,把船泊在了大沽口,自己进京去跟总理衙门交涉,讨要他梦想中的那一千万两银子。可是不管他如何鼓起如簧之舌,拼命游说,毕竟这个数目太过骇人听闻,而且时间一长,他这个“居间经理一切”的人,想做舰队的太上总统的野心,亦暴露无遗。
恭亲王和左右的一班人也不傻,既然看出了这一点,便更加不肯让步。李泰国情急之下,发出威胁,说如果再不给钱,就要将整个舰队解散,开回英国去。
回去就回去!朝廷干脆办了一个《阿思本舰队撤退案》,除了轩军水师的两条船,其它的船,不要了!不仅如此,而且还要向李泰国追讨剩余的船价。
这一下,官司打得不可开交,最后在英国公使和税务司赫德的调停下,算是达成了协议,李泰国要把原来朝廷所付船价的七成,还给朝廷。而留在上海的两条船,朝廷的回答是不知道在哪里,请他自己去向轩军要。
“跟他说,要得回来,就归他带走。”总理事务大臣董恂,翻着眼睛对通译说道,“要不回来,这两只船的船价,便不必还给朝廷,便宜他了。”
等李泰国回到上海,果然已经不见了金台百粤两舰的踪影,再一打听,据说是开到太湖里打仗去了。李泰国没办法,先请人传了消息给关卓凡,继而再想一想,干脆自己乘了一条汽轮,亲自到常熟来找这位老朋友。
谁曾想,老朋友已经变了心。
“尼尔斯!”在院子里赏花的关卓凡,到底把李泰国等到了,堆起满面笑容,把他让进了房子里。等到听李泰国把事情一说,关藩司的满面笑容,化作了惊愕痛惜的神情。
“嗐!怎么会弄成这样?”关卓凡跌足道,“太可惜了!”
“这是没办法的事了。逸轩,我这次来,是要请你把那两只炮舰还给我,我要带回英国去。”
“是,是,自然该还给你。”关卓凡诚恳地说道,“只是你来晚了一步,那两只船,已经开到太湖里面去了。现在官军正在跟无锡和江阴的长毛交战,水道断绝,一时进不去啊。”
“这……”李泰国还不死心,想了想,又说道,“那请逸轩你派一支部队,护送我走陆路到太湖,行不行?”
关卓凡楞了一下,随即扬声把吴建瀛叫了进来。
“吴建瀛!”
“标下在!”
“这位洋大人,要去太湖,拿我们轩军的炮舰开走。”关卓凡斜乜着吴建瀛,“派你的部下护送他去,行不行啊?”
“回大帅的话!现在无锡的黄子隆和江阴的陈承琦,都派有长毛在我们的腹地活动。”吴建瀛慢吞吞地说,“常熟吃紧,我自己的兵也还不够用。若是洋大人非要去,我好歹抽几十个人跟着他就是了,能不能都得出鬼门关,各凭天命。”
各凭天命,这也太吓人了,怎么敢去?李泰国原本就是个胆小的人,当初为了躲避太平军,连总税务司的职位都不要了,逃到香港去,现在这样,更加不敢动了。
“逸轩,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李泰国绝望地说。
“也不能说没有办法……我看这样好了,”关卓凡好整以暇地说道,“尼尔斯,你先尽管回英国去,等到我们把长毛打平了,江苏宁靖,船自然就可以从太湖出来了。到那时,我让两个爱德华自己把船开回英国去找你,我再另外致送一份心意,让他们一起带了给你,多好呢?”
*(未完待续。)
第一一四章 砂山古祠()
江阴县在常州府的北面,毗邻长江,由太平天国的堵王陈承琦在这里据守。李泰国被打发走之后,轩军随即开拔,由常熟攻入江阴。除了刘玉林的林字团向南布防在常州方向外,其余各团,把江阴县城围得水泄不通。
县城不算小,城里也还有近万太平军固守,因此关卓凡决定亲自上砂山,去看一看城内的形势。
砂山在江阴城的东北,地势不算特高,但俯瞰全城,已是绰绰有余。关卓凡带了中军的刘郇膏和图林,由几十名亲兵扈从,自大营飞驰而出,不多时便到了砂山脚下。不用下马,便可以循着一条并不陡峭的山路,直登峰顶。
举目一望,果然一切都尽收眼底。城墙围成了一个长条状,南北长,东西窄,远远望去,仿若一名长腰美女,俯伏于地。
可是大帅说话,自然不好拿美女的腰来做比。
“江阴城是舟形,南首北尾,”关卓凡边指边说,“如果攻首尾,则不容易破城。如果拦腰一击,我猜陈承琦一定挡不住!”
也就是说,只要集中力量在美女的腰上下功夫,则一定可以攻破她。
对于大帅的这个见解,刘郇膏自然表示赞同。抬头看看天色,不仅已经黑了下来,而且不妙的是,乌云翻滚,眼见就有一场大雨好下。
春雨贵如油,可是对于外出的人来说,是个麻烦,又湿又冷,一不小心就会淋出病来。于是在刘郇膏的提醒下,策马下山回营,然而还没到山脚,豆大的雨点便已经开始砸落下来。
“爷!那边有个庙!”图林在马上将手一指,“咱们先过去避一避吧?”
大家顺着图林所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到黑沉沉的一座庙宇,有灯火的亮光透出。几十匹马拨转方向,转瞬便驰到了庙宇的大门前。
到了门外,图林抢先跳下马,靴子把泥水踩得四溅,举起马鞭子打门:“开门!我们是过路的,进来避一避雨!”
敲了半晌,大门才吱呀一声打开。开门的是一位瘦小的老人,见了这些人,先是一愣,忽然疯疯癫癫地嚷嚷起来:“没地方!不许进来!不许……不许进来!”
“值什么!”图林用一只手臂将那老者轻轻挡开,笑着说道:“弄脏了你的地方,回头赔银子给你……爷,您请进,这里面倒是干净。”
关卓凡迈进殿门,只见那老者满面通红,呼吸急促的样子,显是正在病中,神智似是不大清楚,身边扶着他的,却是一位穿红袄子的小姑娘,十多岁的样子,伶伶俐俐的。小姑娘见一下子进来这许多人,显得又是吃惊,又是着急,一边拼命把老人向后扯去,一边极懂事地说道:“列位总爷,我爷爷是守祠的人,他发烧说胡话,总爷们不要计较他。”
“刘先生,回头叫医生来,替他看一看。”关卓凡向刘郇膏说道,“又老又小的,满可怜。”
“用不着你发善心……”老人挣扎着说,却被小姑娘拦住话头,一路推到旁边的过道里去了。
关卓凡笑一笑,没把这一幕放在心上,在亲兵手中火把的照耀下,环顾四周。祠堂看着虽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里面想必就是正殿了。正琢磨着这殿里供奉的是什么人,墙上题着的一首诗,却吸引了他的目光。
腐胬白骨满疆场,
万死孤城未肯降。
寄语路人休掩鼻,
活人不及死人香。
幽暗闪动的火光之中,关卓凡只觉这首诗里颇有森森之气,而落款也甚为奇特,题的是“江阴女子”。诗中的警句,自然是“活人不及死人香”,但所扣的主题,却是“万死孤城未肯降”一句。他不由便仰头思索,这是哪个典故?
想了一会,忽然心中一凛:这是前明江阴典史阎应元的祠庙!
顺治二年,清兵下江南,豫亲王多铎的兵锋所指,各地无不望风景从。只有江阴县,官降民叛,城中义民杀知县方亨、守备顾元泌,在明伦堂内歃血为盟,誓言绝不剃发,推举住在砂山的阎应元为主帅,据守县城。说起来,祖籍通县的阎应元,其时只是一名前典史,未入流的官,但他英雄气概,机智多谋,素为江阴百姓所仰服。于是他携了六百祝塘勇士,自砂山入城,主持城守。
入城后,阎应元立即把全城的户口分别丁壮老幼编列成册,挑选年轻力壮的男子组成民兵。又对城中过往行人严加盘诘,肃清内奸。在阎应元的领导下,人尽其才,物尽其用,分派得井井有条,立时把江阴城变作了一个守卫严密的堡垒。
常州知府宗灏闻讯,派兵丁三百人赶来镇压,被轻易歼灭于秦望山下,继而前明降将刘良佐的五万兵赶至,大围江阴,再三劝降不成,终于开始攻城。
撮迩之地,弹丸小城,刘良佐满拟可以一鼓而破,谁知自此日开始,打足四十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