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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别择懿亲议政”的这个“懿亲”,只有两个选择,一个醇王,一个关卓凡——是的,因为两个嫂子认了醇王福晋做姐姐的关系,关贝子也算“懿亲”啦。
能选谁呢?醇王急起来,可是话都说不利落的。
最后,蔡寿祺加了这么一段:“即以为圣主冲龄,军务未峻,不敢自耽安逸,则当虚己省过,实力奉公,于外间物议数端,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全篇都在痛心疾首,最后却突然放缓了口气,意思是:如果您这一次乖乖的,俺的板子就不会打得太狠,以后嘛,说不定还有机会为国家服务哦。
反过来理解亦可以:这一次您如果炸刺儿,就别怪俺们不客气了。
这篇惊心动魄的大文章总算看完了,两位御姐心潮澎湃。
终于定下神来,姐妹俩又把这份折子仔仔细细地研究了几遍,最后决定,先把折子“留中”,暂不下发;当面和恭王说这个事,他如果认错服软,就算他主动让贤,也维持了亲王的体面。
这叫“先礼后兵”。
第二天军机“叫起”,议完了事,到了“跪安”的时候,慈禧从御案的抽屉里,取出一份白折子,对着恭王说道:“有人参你。”
慈禧把语气尽量放的平和。
正常情况下,为臣者闻此,当立即伏地,表示惶恐。
但恭王却变了脸色,大声问道:“谁啊?谁要参我?”
这可太出乎意料了!
事先想了恭王多少种反应,可就没这种!
两宫皇太后也变了脸色。
慈禧的声音高了起来:“你别管谁参你,单说参你的条款好了——贪墨、骄盈、揽权、徇私!”
恭王脑子里飞快地打了个转,“噢,是丁浩!”
这个丁浩,是江西道的监察御史,前些日子,上了一道折子,内有告诫大臣“勿贪墨、勿揽权、勿徇私、勿骄盈”之语。丁浩此折,不过泛泛而谈,并无特指;蔡寿祺的折子,却刻意借了丁浩的“势”,造成翰詹科道开始对恭王“群起攻之”的假象。
只是蔡寿祺把丁浩的“贪墨、揽权、徇私、骄盈”的顺序略作调整,变成“贪墨、骄盈、揽权、徇私”,因为重点在前两项。
慈禧既然提到这八个字,恭王自然而然,想到了丁浩身上。
慈禧答道:“不是他!”
“那么到底是谁?”
不但两宫,其余几个军机大臣也变色了!
这哪里还是君臣奏对?文祥、宝洌А⒉茇圭及到胁缓茫梢侵扑蓿膊荒芸谌敖狻�
慈禧的凤眼睁大了,秀眉慢慢竖了起来。
“蔡寿祺!”
恭王亢声说道:“蔡寿祺不是好人!”
慈禧没有说话,神色却明显不过:你是好人?!
恭王火上了头,红了脸,大声说道:“这个蔡寿祺,之前在四川招摇撞骗,还有案未销,应该拿办!”
恭王说的是这么一件事。蔡寿祺离京之后,到四川“找机会”,投在时任四川总督曾言望幕中,刻关防,募乡勇,做得很是起劲。但不久川督放了骆秉章,一朝天子一朝臣,就看蔡寿祺不顺眼,参了蔡寿祺一本,将他“奉旨驱逐回籍”。
就是说,蔡寿祺现在本来应该在江西德化呆着的,不然,就算是“违旨”。
恭王此说,当然属于扯淡,人家“日讲起居注官”都当上了,你才想起什么“有案未销”?
慈禧的手指不由捏紧了折子,旁边的慈安已经气白了脸,眼泪都快出来了,刚说了一句“六爷”,慈禧就向她摇了摇头,止住了她的话头。
口舌之争,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慈禧平静地说道:“你们跪安吧。”言毕即站起身来,向慈安使了个眼色,慈安也站了起来,不等军机们行完礼,姐俩就径直从养心殿东暖阁的侧门离开了。
一出东暖阁,慈安的眼泪就流了下来。
宫里的人们是最敏感的,宫女太监都预感到暴风雨即将来临,一个个大气也不敢出一口,养心殿里,一根针掉到地上都能听得见。
回到西暖阁,坐了下来,慈安哽咽说道:“老六……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慈禧咬着牙,说道:“他就是个肃顺!”
慈安浑身一颤。
慈禧缓缓说道:“咱们‘礼’完了,该‘兵’了。”
她喊了一声:“小安子!”
安德海早就在门外“伺候”着了,应了一声“奴才在”,打帘进屋。
慈禧问道:“外面都有谁在当值?”
这是问领侍卫内大臣和御前大臣,加上“内廷行走”,都由宗室王公充任。
安德海答道:“回太后,八爷和六额驸在。”
八爷是钟郡王奕诒,六额驸是景寿,这一少一老两个都是没有用的,只好拿来做人肉布景板。
慈禧又问:“内阁现在谁在?”
安德海答道:“回主子,武英殿大学士朱凤标、协办大学士瑞常、内阁学士桑春荣、殷兆镛在。”
说明一下,“内阁学士”和“殿阁大学士”、“协办大学士”是不一样的,“内阁学士”是从二品,算是后两者的助手。
安德海如此“门儿清”,慈禧颇为满意,她略略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朱风标和瑞常两个的衔头够了,其他的,拉来做陪衬也是合用的,只是人数还稍嫌少了一点。
慈禧朗声说道:“听清楚了,传旨:着奕诒、景寿、朱凤标、瑞常、桑春荣、殷兆镛觐见。另外,看看朝房里六部的堂官、侍郎都有谁在?一并觐见!”
安德海飞也似的去了,没过多久,以上六人,以及在朝房里边的户部侍郎吴廷栋、刑部侍郎王发桂,一共八人,通通赶到了养心殿东暖阁。
两宫皇太后升上御座,圣母皇太后开口了:“朱凤标!”
“臣在!”朱凤标出班,重新跪下。
慈禧温言道:“你年纪大了,站着回话。”
“谢皇太后恩典。”
朱凤标站起身来,一抬头,见到圣母皇太后神情严重,母后皇太后的眼睛更是红红的,竟似刚刚哭过一般,心里不由怦怦乱跳。
前不久,因为骆秉章、贾桢接连出缺,短短几日,朱风标由吏部尚书而协办大学士,由协办大学士而殿阁大学士,官运像放了风筝一般,扶摇直上。同僚们私下底都说,朱某的官运之好,“大清开国以来未之有也”。
朱凤标本来就是一个谨小慎微的人,这下子更加戒慎戒惧,战战兢兢。
两宫和恭王刚刚发生的冲突,风声已经隐隐透了出来。看眼前形势,必然有一个天大的难题要扔给自己,自己如何才能吃得消?
心里正在打鼓,慈禧说道:“这里有个折子,你们先看一下。”
说是“看一下”,当然不能一个个轮着看,也不能凑在一起看,于是派了口齿最清爽的桑春荣负责宣读,“咸使共闻”。
几千字的折子,桑春荣足足读了小半个时辰。
终于读完了最后一句“有则改之,无则加勉”,然后,不由自主地抹了一把汗。
大冷的天儿,外面雪花飘飘。养心殿里边地方大,虽然生了火,其实也没暖和到哪里去,但是所有的王公大臣都听得汗流浃背。
慈禧开口了:“你们都听清楚了?”
这是必须回答的,下面一片声的“是”。
慈禧冷笑道:“还有一件怪事,你们大概还不晓得。”于是讲了方才恭王听到蔡寿祺参他、反要拿办蔡寿祺的事情。
讲完了,慈禧高声说道:“你们说,这还像是一个臣子吗?这不是又走到肃顺的路子上了吗?肃顺就算无礼,也没放肆到这个份儿上!这算什么?董卓吗?”
天,连董卓都比出来了!
*(未完待续。)
第三十四章 敌人的敌人()
朱凤标再也站不住,又跪了下去。
慈安说话了:“唉,六爷这段日子,确实是愈来愈不成话,真真是受不了他!”
连一向 “老好人”的母后皇太后也这么说了!
慈禧略略放低了声音,但一字一句:“你们说吧,恭王该当何罪?”
该当何罪?我们哪里知道啊?
不但背上,朱凤标额头上也渗出了汗水。
慈禧的声音又高了起来:“你们都是受先帝恩遇的人,不要怕恭王!恭王的四款罪,贪墨、骄盈、揽权、徇私,哪一款也逃不掉,到底该怎么办,赶快说!”
赶快说——别人可以不说,朱凤标不能不说了,但要他直接“议恭王的罪”,那是打死也不敢的。
于是情急无奈,憋出这么句话:“黜陟大权操之于上,此惟两宫皇太后乾断,非臣等所敢知。”
慈禧心中暗骂:早知道你个老滑头!
她冷笑着说道:“如果什么都要我们姐俩‘乾纲独断’,还要你们做什么用呢?再者说了,皇帝总要长大亲政的,到时候他问起来,你们怎么回答?好意思说自个什么责任都没有吗?”
这番话像一座大山般压了下来。
朱凤标的汗愈流愈多,他吭吭哧哧地说道:“臣惶恐,臣是说,事出仓促,请两宫皇太后宽限一些日子,容臣等退下去查明白了再回奏。”
慈禧哼了一声,说道:“也罢了,你们打算怎么查呀?”
朱风标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说道:“大学士倭仁,资历最深,老成望重,请懿旨,可否谕令其主持此事?”
慈禧点了点头,说道:“可以啊,倭师傅讲道学,最是方正公平的。”
朱凤标大喜,心想这下子俺可是摘出来了!
慈禧也是大喜:你总算掉到我的坑里了!
事实上,慈禧心目中主办这个案子的人选就是倭仁,朱风标不过是个“引子”。
因为倭仁是守旧派的首脑,在政治上,是搞洋务的恭王的死敌。
倭仁来办这个案子,一定会秉承上意,将恭王往死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