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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毓瑛取出折稿,递给恭王,说道:“王爷,请你过目。”
洋洋洒洒,披肝沥胆,真是一篇好文章——可哪里是“谢恩”,根本是“谢罪”!
但恭王很平静,看过了,抬起头来,说道:“很好,辛苦几位,就这么办吧。”
恭王如此配合,倒有点出文祥和曹毓瑛的意料,两个人都非常欣慰。
曹毓瑛说道:“我马上就办。这个折子,我给内奏事处打个招呼,叫他们接了就往里边递,‘西边的’安寝之前,一定能够收到。”
于是赶回军机处,找到值班的军机章京,誊正后装在黄匣子里,然后密密嘱咐了,由外奏事处而内奏事处,递了上去。
不是紧急军报,却用黄匣子,军机处如此安排,不晓得是什么紧要的事体?内奏事处不敢耽搁,脚不沾地地将折子递进了长春宫。
慈禧果然正准备梳洗了歇息,一看见是恭王的折子,心中就晓得是怎么回事了。
看完了折子,快意无比:老六,你总算服了!
心想:“他”算得真准!
明儿老六进宫谢恩,跟他说点什么呢?当场就让他回军机吗?
一边思索,一边吩咐太监,把折子送到钟粹宫去。
慈禧说道:“跟母后皇太后说,六爷明儿要进宫谢恩。嗯,请母后皇太后明儿早一点到养心殿西暖阁,我有话和她说。”
第二天军机叫起,奏对的政务之中,有两项重要的人事任命。
一个是兵部尚书出缺,关卓凡奏请由曹毓瑛调补。
曹毓瑛现在的“本职”是左都御使。这个差使总领柏台,需要道德声望较高、形象相对“独立”的人物来做,才叫人心服。曹毓瑛的长处在于筹谋策划,又是众所周知的恭王的“私人”,在人们的心目中,就不是那种“风骨挺拔”的人物。
当初恭王把曹毓瑛放到这个位子上,主要是为他挣个“一品”的功名,就是说,是为了“酬功”。既然如此,自然不免讥评。曹毓瑛在都察院,上下左右都不大顺畅,做的实在不很痛快。
兵部尚书这个位子,调兵遣将,筹饷练勇,正是曹毓瑛所长。而且,不像左都御史,做兵部尚书,“能力比资历重要”,也是大家可以勉强认同的。
事前关卓凡没有放出任何风声,曹毓瑛万没想到这个馅饼会砸到自己头上,心里怦怦直跳。
军机奏对,不能有任何“失仪”的样子,现在也不是“谢恩”的时候,曹毓瑛虽然心情激荡,仍然一默无言。
曹毓瑛的遗缺,关卓凡奏请,由左副都御使、署理礼部侍郎的潘祖荫升补。潘祖荫在士林中的声望,远在曹毓瑛之上。而且,潘祖荫不是那种一味悠游金石林下的人物,肯言,敢言,一向颇有直声。由他来接左都御史的位子,非常合适。
这两项人事一通过,君臣都小小有朝廷“气象一新”的感觉。
奏对完毕,关卓凡说道:“恭亲王感念天恩,想当面跟两位皇太后谢恩,现正在南书房候旨。”
两宫对视一眼,慈禧微微一笑,说道:“那就传吧。”
于是喊了太监进来,把当值的御前大臣找过来。
军机奏对的时候,不比其他,关防森严,连御前大臣都得远远避开。
今天当值的御前大臣是醇王。醇王进得东暖阁,领了旨,兴冲冲往南书房去了,为他的六哥“带班”觐见。
军机大臣正待跪安退出,慈禧突然叹了口气,说道:“唉,皇帝的功课,真是叫人不省心!”
这句话说的没头没脑,大家伙儿都是一愣。
慈禧继续抱怨:“下了书房,问起功课,瞎三话四,差不多就是‘一问三不知’了,你们说说,这么下去,可怎么好?”
皇帝在弘德殿“上学”,“总司弘德殿稽查”的是醇王,承认“圣学”有问题,就是指责醇王的差使办得有问题。
一时间大家都有点不大好接这个嘴。
关卓凡却知道,慈禧确实是对小皇帝的功课头疼,倒不是借此对醇王表示什么不满。只是御姐为什么在这个节骨眼上提这个事,他一时间还没想明白。
小皇帝的功课为什么不好,关卓凡比慈禧这个当妈的更清楚一些。
这个其实真怪不到醇王头上。
醇王这个“总司弘德殿稽查”,能够“稽查”的,不过是一些小皇帝的饮食、笔砚、书包这种琐碎的事情。
小皇帝的功课不好,说到底是师傅“不好”;而皇帝的师傅的选择,还轮不到年轻的醇王说话。
小皇帝的师傅,主要是两位,一位倭仁,一位徐桐。
在关卓凡看来,这两位师傅,都选得莫名其妙。
倭仁理学大家,“学问”自然是好的。可倭仁为人,极其古板,他那张脸,没人知道笑起来是什么模样。同僚们不晓得,可怜小皇帝也不晓得。
倭仁授课,学生虽然是皇帝,但他从来不假辞色。皇帝学不好,他的脸色愈加难看;学得好,从不褒扬。
小皇帝见到他,就怕,就烦,这个学,怎么上得好?
偏偏倭仁讲得是《尚书》,一个十岁不到的孩子,叫他在这诘屈聱牙的文字和典故中打转,怎能不晕?
关卓凡想,别说小皇帝了,换了老子,一样学不好啊。
至于徐桐,前文说过了,依附倭仁,以理学装点道貌,不好说他是伪君子,但真实的学问是很有限的。肚子里的货色,不过一部《太上感应篇》,一部《了凡四训》。整天捧着一部《袁了凡功过格》,填填写写,叫人好笑好气。
正途的儒宗翰林一向是瞧徐桐不起的,可他居然因为倭仁的关系,当上了皇帝的师傅,真正是欺负两个御姐没文化!
*(未完待续。)
第五十九章 最长的一天()
徐桐讲《大学》,《中庸》,一样是烦死人不偿命的东西。
除了倭仁、徐桐两位,还有教“国语”的“谙达”。对于满语这种处于“僵尸”状态、满洲贵族之间都不使用的语言,小皇帝能有兴趣学吗?
偏偏中国历代王朝,以清朝对皇帝和皇子的教育最为严格。
拿小皇帝来说,每天卯初——早上五点起身,卯正——早上六点上书房,十岁不到的孩子,大冬天的从被窝里捞起来,不容一丝假借。除了中午回宫进膳,有半个时辰的空闲,一直到午后未时——下午一点到三点之间,功课才完。
清制,皇帝、皇子“上书房”的时候,师傅权威最重,其他的人,包括太后、皇帝,都不能干涉。如果师傅不放学,全世界只好一起陪着等。以致常常有这种情况发生:已经过了饭点,师傅还在那里长篇大论,慈安、慈禧两个太后,只好饿着肚子等小皇帝下学,然后才能传膳。
这种教育制度,如果不考虑小孩子的承受能力,本来是要点个“赞”的,可是——教的都是些什么东东嘛!
这就是清末对于皇帝的教育:花最大的气力,教最没有用的东西。
小皇帝的痛苦可想而知。
不是“不学好”,实在是“学不好”。
慈禧抱怨小皇帝的功课,其他军机大臣可以暂时不说话,关卓凡身为军机领班,不可以不说话。因为“启沃圣聪”,绝不仅仅是皇室自个的事情,而是真正的国家大政,军机处责无旁贷。
关卓凡只好说道:“许是功课太重了?虽然圣明天纵,年纪总是还小。”
“功课太重”是实情,慈安地位超然一点,看得反倒明白,刚想出声表示支持,慈禧却说道:“唉,明年就十岁了,快成大人了,怎么能说还小?康熙爷这个年纪,已经办了多少大事?”
在对待儿子的教育上,慈禧和原时空那些一到周末就把小孩子送到各种“班”里的母亲,没有任何区别。总是求全责备,望子成龙——虽然她的儿子已经是“龙”了。
当然,此“龙”非彼“龙”。
还有,康熙擒鳌拜的时候已经十五周岁,按当时的算法就是十六岁,圣祖爷十岁的时候,似乎也没做什么大事情。
关卓凡觉得很有趣,对康熙的这个模糊的误会,原时空和本时空原来是一样的,甚至包括慈禧这样的皇室的成员。
这种场合自然不好说破。关卓凡说道:“臣以为,倭仁的学问太大,总要慢慢领会,略假时日,皇上的圣学一定是可以精进的,圣母皇太后不必过虑。”
这个话暗指倭仁古板,教而不得其法,两宫皇太后都听出来了,互相望了一眼。
“不是我儿子笨,是老师没教好”,这种话,当妈的永远是爱听的。
慈禧沉吟道:“倭师傅年纪大,差使多,实在是太辛苦了一点,弘德殿是不是再添一位师傅?”
关卓凡脑子中灵光乍现:老子可以干这个活!
兹事体大,容俺好好想一想先。
关卓凡说道:“是,朝廷体恤老臣,倭仁一定感激。臣等下去,好好商议一番,尽快将人选进呈御览。”
没有更多的话了,军机大臣跪安退出。
一出养心殿东暖阁的门,就看见醇王陪着恭王,在院子里远远地候着。
关卓凡突然明白了,慈禧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扯儿子读书的事情?——故意叫恭王在外面等。
醇王看见军机们出来了,带着恭王,向东暖阁门口走去。
双方错身而过,这个场合不好说话,彼此微笑点头示意。
关卓凡心中微动:恭王脸上的那种诚惶诚恐,他从所未见。
醇王朗朗的声音响起:“恭亲王奕候见。”
就在军机大臣将要走出养心殿东暖阁院子的时候,从东暖阁里传出了哭声。
是恭王的声音。
这儿到东暖阁,已经有一段距离,东暖阁的门上,还挂着厚厚的棉帘子,可恭王的哭声,依然听得清清楚楚。
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哭。
几个军机大臣心中大动,互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