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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亲之前,她在宫里陪慈禧传膳的时候也很多,进膳时,慈禧偶尔说个一句半句是有的,可这种絮絮不断的情形,却是生平第一次遇到。
皇额娘的兴致,真正是好得啊。
慈禧大半时间都在和敦柔公主说话,就着敦柔公主的话头,才会扯到关卓凡:“关卓凡,是不是这么回事啊?”
自然“是的,是的”。
慈禧还对敦柔公主说了这么句话:“他如果对你不好,你尽管来找我,我替你教训他。”
呃……
敦柔公主颇为尴尬,但慈禧既为皇额娘,又是皇太后,说话不能不答,只好赔笑说道:“皇额娘放心,女儿和额驸,一向是和睦的。”
不过,圣母皇太后说这句话的时候,笑语晏晏,并无一丝对“他”的愠色。
传过膳,已近申初,小坐片刻,慈禧即传谕起驾回宫。
敦柔公主不敢挽留,一路送到二门,并率阖府执事于二厅阶前“跪送”。
明黄大轿抬了起来,站在一旁的关卓凡,伸出手去,扶住了轿杠——他身为“扈从大臣”,还得负责送圣母皇太后回宫。
銮驾出门之后,敦柔公主站起身来,心头浮起一股莫名的怅惘。
她有一种强烈的感觉:皇额娘是次临幸,不是为了看她“过的好不好”,也不是和她“唠家常”,真正的目的,是“绘萃苑”寝卧内和丈夫那整整一个半时辰的说话。
他们到底都说了些什么?
她不能问,想来丈夫也不会说。
敦柔公主的一颗心,始终无法完完全全的放下来。
*
*
传过晚膳,慈禧命人将母后皇太后从钟粹宫请过长春宫来。
这是常有的事情。看折子以慈禧为主,折子总是先送到长春宫,若遇上必须两宫共同决议的紧要国是,慈禧就会请慈安过来面商。慈安以为这次也是如此,当下也不遛弯儿了,略略梳洗,便传轿过长春宫。
慈禧日常起居,在长春宫后殿。这是一座面阔五间的宫殿,三明两暗,中间是三明间,东西各有一暗间,西暗间就是慈禧的寝卧,紧挨着西暗间的西明间,算是寝卧的外间,是慈禧的起居室兼会客室,两宫平时说话、传膳,都在这儿。
不过,进了西明间,却不见人,慈安正在微微诧异,玉儿已经打起了西暗间的帘子,里面传出来慈禧的声音:“姐姐请进吧。”
这是十分少有的事情,慈安不由征了一怔。
进去之后,慈安的目光,没有放在屋子里的陈设上,而是不由自主,先去找那个黄色的匣子,可是,逡巡了一圈儿,没有找到。
她心中更奇怪了。
一张雕花紫檀大床靠北墙而设,南边的窗下是榻,榻上铺着黄缎包裹的厚垫子,中间和东、西两侧各设一张小几。
两宫皇太后相让着在榻上坐了下来,玉儿奉上茶水,慈禧对她点了点头,说道:“都出去吧。”
屋子里就玉儿一个人,这个“都”字是什么意思?
慈安马上就明白是什么意思了。
外面脚步纷沓,玉儿不仅自个儿退出了西暗间,还指挥外面的一众宫女、太监,包括慈安带来的人,一路退出明间,退出后殿,从窗子望出去,连廊下的人也都撤开了。
说话的地点,不仅选择在最隐秘的西暗间,更撤开了所有的宫女、太监,则慈禧要说的事儿,必十分紧要,又十分机密,慈安的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
“姐姐,”慈禧慢吞吞的说道,“前两日,我梦到先帝了。”
慈安脸色微变。
*(未完待续。)
第六十九章 托梦()
先帝是不可以随便梦到的。
呃,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黑甜之后,没有人可以控制自己梦什么,不梦什么,“先帝是不可以随便梦到的”——意思是,如果梦到先帝了,不可以随便说出口来。
这个时代,天人感应、鬼神托梦的观念,在大多数人的心目中,依然根深蒂固,在座的两个女人,就都是相信这一套的。
“先帝托梦”,代表了“最高权威发布”,一个人,如果说他梦到了先帝,只要你承认他说的是真话,那么,他转述的先帝的话,对任何一个生人,都几有不可抗拒的法律效力,所以,臣子是不可以说自己“梦到了先帝的”,那是大忌,类同矫诏,迹近谋反。
中国虽大,有资格说自己“梦到了先帝的”,不过三个人——两个女人,一个男人,即两宫太后和小皇帝,也即事实上或理论上掌握着最高权力的三个人。
但是,因为最高权力不是集于一人,而是由三人分掌——目前,事实上由两宫皇太后分掌,彼此制衡;而“先帝遗诏”的法律效力,凌驾于这三人中任何一人,所以,三人中,不论是谁,声称自己“梦到了先帝”,若其说法被接受,她或他的话语权便会大增,权力平衡便会被打破,便可能对另两人产生重大的负面影响。
这就是慈安微微变色的原因。
她张了张嘴,正不晓得该怎么接口,慈禧秀眉微蹙,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他在下面,呆得……似乎不大安稳。”
山陵不安?!
慈安浑身的寒毛,“刷”的一下子,就竖了起来,声音打着抖:“怎么会?‘大工’是六爷主持的,奉安大典,咱们俩亲临谒陵,亲眼看过的,‘大工’办的……确实是好呀,为了这个,还特地传谕嘉奖六爷,说他一点儿都不肯马虎,怎么会……难道,又出了……孝穆皇后的事儿?”
孝穆皇后是宣宗的原配,夫妻恩爱极笃,惜宣宗践祚之前,就已逝世,宣宗即位后,追谥孝穆皇后。孝穆皇后的梓宫,本暂停于王佐村园寝,道光七年,遵化宝华峪万年吉地竣工,孝穆皇后奉安,宣宗乃亲自护送亡妻梓宫入寝。
孰料次年宝华峪地宫渗水,浸湿了孝穆皇后的梓宫,不得不将之暂时从地宫中移出。宣宗气得发昏廿一章,连发十余道谕旨,大骂办理“大工”的臣工丧尽天良,更要杀主持“大工”的军机大臣、协办大学士英和的头。
这个事儿,闹得不可开交,最后还是太后出面,劝宣宗不宜以家事诛大臣,宣宗侍母至孝,太后的话,不能不听,英和才算捡回一条命,“着加恩发往黑龙江充当苦差”,其子奎照、奎耀俱革职,“随侍前往”。
这个英和,在本书中也曾小露过脸。前文说过,婉贵妃刻意交好丽贵太妃,意图利用关卓凡的力量,有朝一日出宫别居,英和,就是婉贵妃的祖父;其子奎照,就是婉贵妃的父亲。
慈禧见慈安色变,连忙说道:“姐姐误会了,不是山陵不安!‘大工’办得确实是好,不关‘大工’的事儿!嗯,你别着急,听我慢慢儿的跟你说。”
慈安不说话了,脸色阴晴不定,眼中满是惊疑。
“‘他’问我,”慈禧微微压低了声音,“轩军新增加的三个师,是不是不打算放在天津呢?”
慈安大出意外,呆了一呆,很吃力的说道:“这,这个事儿,‘他’……也晓得?”
慈禧郑重的点了点头:“是,晓得的,我……也很意外。”
顿了一顿,说道:“我说‘是’,‘他’又问,不放在天津,放在哪里呢?我说,回……皇上,一个师放在山东,一个师放在两广,一个师放在湖北的武昌府。”
“‘他’……似乎皱起了眉头,说道:‘京城东南方向空虚,你们为什么不将这三个师放在天津呢?”
“我糊涂了,‘京城东南方向空虚’?这是怎么说的呢?我陪笑说道,‘皇上,天津驻扎着轩军的主力,有好几个师呢,依臣妾之见,京城东南方向的防务,很扎实的了,没有必要再在天津添兵了。’”
“‘他’说:‘唉,力分则弱!你一个妇道人家,懂得什么?’”
“我不大服气,说道:‘臣妾确实不懂军事,可是,几个军机大臣也都是这么说的呀。’”
“‘他’不高兴了,一甩手,然后……”
说到这儿,慈禧打住了。
慈安等了片刻,见慈禧还是没有下文,忍不住问道:“然后怎么样?”
“然后……‘他’就不见了。”
慈安浑身一震。
慈禧的声音似乎也在微微颤抖:“我一惊而醒,浑身冒汗,心怦怦直跳。”
“浑身冒汗,心怦怦直跳”的,不止她一个人,此刻的慈安,也是“浑身冒汗,心怦怦直跳”。
两个女人一时陷入了沉默,屋子里静得一根针掉到地上也能够听得见。
过了好一会儿,慈安叹了口气,低声说道:“‘他’在的时候,你就爱和他顶嘴,后来‘他’对你……唉,不就是因为这个?‘他’……下去了,好不容易……上来一趟,你还是和‘他’顶嘴!这,唉,何苦来哉呢?”
这几句话,却说得慈禧心中又酸又热,她一面暗暗冷笑,一面扮出懊恼的神情,说道:“姐姐说的是,我后悔着呢!可是——”
说着,也叹了口气:“军国大事,含混不得,‘他’既然问到了,我有一说一,有二说二,可不能就着‘他’的意思乱说话,不然,不成了……忽悠‘他’了吗?”
慈安呆了半响,说道:“你说的也是。”
端起茶来,轻轻啜了一口,全然不辨滋味,不过以此压抑和掩饰翻覆起伏的心情。
放下茶碗,秀眉紧蹙:“可是,‘他’……上来这么一趟,到底是为了什么呢?‘京城东南方向空虚’,又是什么意思呢?他的话,好像……没有说完似的。”
“姐姐料的不错,‘他’的话,确实还没有说完。”
慈安一怔,突然睁大了眼睛:“你是说——”
“是,第二天晚上,‘他’……又来了。”
慈安手一抖,“咣当”一声,险些打翻了茶碗,小半碗茶水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