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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清-第88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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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考”之后,状元授翰林院编修,榜眼、探花授翰林院检讨,这三甲之外,进士中的优秀者,“选馆”入翰林院学习,谓之“庶吉士”,大约就是“准翰林”或是“实习翰林”的意思,为期三年。

    三年之后“散馆”,“留馆”在翰林院的,就成为正式的翰林。不过,分发到其他衙门或者外省的,因为有了“庶吉士”这层光环,也被视为翰林出身。不然,就只能说是进士出身,不能说是翰出身了。

    这三年中,翰林院选翰林中之学识优长者充任庶吉士的小教习,不过,庶吉士中,卧虎藏龙,“学识优长者”资格虽深,并不敢自居庶吉士之师,所谓“教习”,其实是以研讨为主,具体形式,由一位“学识优长者”和四、五位庶吉士一起,组成一个个的“学习小组”,这位资深翰林,就是“学习小组”的“小组长”,主要工作,是拟定题目、主持研讨。

    翰林院侍讲程彝就奉派了“小教习”的差使。做庶吉士的小教习,自然是很有面子的事情,可是,这个差使不好当!有的庶吉士,新入翰林,锐气正盛,辨诘犀利,小教习若不小心,很容易在他们面前出丑露乖的,程彝的这一组里,就有这样的人物。因此,程彝打定主意,我呢,少说、多听,你们几个人,自个儿去吵个够吧。

    今天的题目,程彝拟的是,“鹦鹉能言,不离飞鸟;猩猩能言,不离禽兽。”——这是《礼记》中的一句话。

    几个庶吉士中,第一个发言的,就是程彝心目中的“这样的人物”——目下言路上风头正劲的宝廷。

    “六舟前辈拟的这个题目,”宝廷朗声说道,“因时而发,好!”

    “六舟”是程彝的号。

    被宝廷这么开门见山的称赞,程彝做了这么久的“小教习”,还是第一次,他虽然是“前辈”,也不由隐隐然有“荣于华衮”之感。不过,“因时而发”?因什么“时”?俺自己倒是没有想过,难得你宝竹坡看了出来呀。

    另一位庶吉士,叫做方家祥的,捻着几根疏疏落落的胡子,摇头晃脑的说道:“竹坡所言甚是!想那英吉利、法兰西、美利坚诸夷,一般的‘能言’,可是,‘不离飞鸟’、‘不离禽兽’!至少,算不得衣冠中人!”

    此言一出,其余几人,包括程彝在内,都露出了不以为然的神色:你这都是哪年哪月的黄历了?眼下讲究洋务,咱们跟洋人,彼此来往,热火朝天,你居然还不把人家当人看?你这番“高论”,要是叫“上头”知道了,哼哼……

    “嗐!”宝廷大声说道,“蜕翁!你说到哪里去了!我说的‘时’,不是你说的这个!真正是南辕北辙!”

    在坐五人之中,方家祥的年纪最大,比程彝还大着一岁,但是,宝廷话中的“翁”,没有任何尊敬之意——方家祥的号就是“蜕翁”,事实上,五个人之中,宝廷最看不起的,就是这个方家祥。

    方家祥脸面微红,嗫嚅了一下,说道:“那,竹坡,你的意思是……”

    “‘鹦鹉能言,不离飞鸟;猩猩能言,不离禽兽’,”宝廷说道,“出于《礼记》之《曲礼》,各位且请想一想,这四句话前边儿,都说了些什么?”

    前边儿?都说了些什么?

    嗯,想一想。

    一位叫做鲍湛霖的庶吉士,记心甚好,慢慢儿的背了出来:

    “道德仁义,非礼不成,教训正俗,非礼不备。分争辨讼,非礼不决。君臣上下父子兄弟,非礼不定。宦学事师,非礼不亲。班朝治军,莅官行法,非礼威严不行。祷祠祭祀,供给鬼神,非礼不诚不庄。是以君子恭敬撙节退让以明礼。鹦鹉能言,不离飞鸟……”

    背到这儿,打住了。

    大伙儿一起看着宝廷。

    “‘礼’之为‘礼’,”宝廷说道,“为绳墨,为规矩,为魂魄,犹头脑之于四肢,没了一个‘礼’字,不要说什么行差踏错,那是连路也不会走了——先迈左脚还是右脚,你都不晓得了!”

    宝廷说的,自然是“正论”,其余四人,不由都微微颔首,不过,这个和“因时而发”的那个“时”字,又有什么关系呢?

    “可是,”宝廷话锋一转,“圣人作礼,已逾千年,今日的世道,却为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圣人也是人,不是神仙,千年之前,今时今日的局面,何能全在圣人逆料之中?若有未为之备之处,今日之你我,便无礼可循,便……寸步难行了!”

    “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的说法,从关卓凡的嘴里出来之后,已经多次出现在上谕和其他政府文告之中,已经算是这个时代的“流行语”了,宝廷说了出来,旁人并不觉得如何违和。

    脑筋活泛的,已隐约明白,宝廷“因时而发”的“时”,指的是什么了。

    *(未完待续。)

第二零七章 劈破旁门,方见明月如洗() 
鲍湛霖沉吟了一下,说道:“竹坡,话虽这么说,不过,圣人制礼,施之罔极,今时今日,到底何处‘未为之备’,能否试举例一二?”

    这话说的有趣,若真是“施之罔极”,就不该“未为之备”,鲍雨亭,你到底是支持宝竹坡的观点?还是反对他的观点?

    “‘君臣上下父子兄弟,非礼不定’!”宝廷说道,“各位想一想,昨日大行皇帝龙驭上宾,亲贵军机议立嗣皇帝,何以无果而终?不就是这个‘礼’字,不够用了吗?”

    宝廷所谓“因时而发”之“时”,原来在这里!其余四人,都是微微一震。

    “嗣皇帝要在仁、宣一系中选出,”宝廷说道,“一方面,依‘礼’,嗣皇帝不但要继统,还要承嗣;另一方面,载治、载漪两个,皆为人嗣子,不能够二次过继,因此,就都没有做嗣皇帝的资格——这也是依‘礼’!于是,嗣皇帝就只能在载澄、载滢两个中择其一了。”

    载治、载漪、载澄、载滢,宝廷直呼其名,还一口一个“个”,眼下这个场合,毕竟不是私人晤谈,程彝等人听得耳中,略觉违和,不过转念一想,人宝竹坡可是正经的宗室,论辈分,说不定比“载”字辈还高呢,不叫名字,叫什么?

    “可是,”宝廷继续说道,“恭亲王夫妻的态度,各位想来已有所闻,父母之恩,昊天罔极!人家当爹当妈的不乐意,‘上头’难道可以‘牛不喝水强按头’?一边儿是君为臣纲,一边儿是父为子纲,君臣是‘礼’,父子也是‘礼’,二‘礼’不可得兼,如之奈何?”

    众人面面相觑。

    过了片刻,鲍湛霖叹了口气,说道:“也是——遇上这种情形,就算孔孟复生,大约也要束手的。”

    程彝轻轻咳嗽了一声,说道:“嗣皇帝谁属,这个,嗯,亲贵、军机公议之后,仰赖宸衷独断,咱们在这儿议论,似乎不大合适……”

    宝廷大声说道:“我等进士及第,皆为天子门生!天子无私事!‘保天下者,匹夫之贱与有责焉耳矣’!况翰林为国士乎?”

    “保天下者,匹夫之贱与有责焉耳矣”——这句话,出自顾炎武的《日知录》,有人不由就在心里面嘀咕开了:宝竹坡,你还真是百无禁忌,你不会不晓得,顾亭林的这句话,是在什么背景下说的吧?

    程彝尴尬的笑了一笑,不说话了。

    不过,被“实习生”抢白,程教习并没有生气,这不仅仅是他的涵养好,更重要的是,程彝的本意,原不在阻止几个庶吉士议论“议立嗣皇帝”一事,他作此表示,不过是说,作为“小教习”,俺已经尽到了俺的责任,如果他们几个,说出什么出格的话,就不关俺的事儿啦。

    特别是自己的那个“鹦鹉能言,不离飞鸟;猩猩能言,不离禽兽”的题目,被宝廷硬说成“因时而发”,而此时之“时”,最大者莫过于继统承嗣一事,所以,寻根究底,今天庶吉士们在这儿议论“议立嗣皇帝”,始作俑者,竟是自己这个“小教习”?为了不惹不必要的麻烦上身,程彝不能不替自己预留地步。

    “‘翰林是国士’——诚哉斯言!”

    鲍湛霖先赞了一句,然后说道:“竹坡,你是宗室,有个话,问你大约是比较合适的,不过,呃,就是不晓得,这个话,说出来,会不会有些……犯忌?”

    “为国为民,何忌之有?”

    “好一个‘为国为民,何忌之有’!”鲍湛霖大拇指一翘,“那我就直说了——难道,嗣皇帝真的就不能择自仁、宣一系之外吗?”

    “不能!”宝廷斩钉截铁的说道,“支庶太多,论起资格,都是一样的——反正都已经出了帝系了!不论选谁来做嗣皇帝,别支的都不会服气——凭什么立他不立我?这个心思一动,就不得了了!君不见八王之乱乎?”

    几个人心中一颤,鲍湛霖连连摇头,说道:“竹坡,你这就未免危言耸听了!本朝恩泽深厚,哪里会出这样的事情?”

    宝廷一声冷笑:“司马氏分封诸王的时候,想的大约也是‘恩泽深厚’,大约也没有想到,过不了多少年,姓司马的,彼此就打做了一团吧?”

    这个话,鲍湛霖可就没法子接了。

    宝廷也觉得自己的话过头了点儿,稍稍放缓了语气,说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我可不是杞人忧天——没有八王之乱,总有九王夺嫡吧?”

    顿了一顿,“还有——也是说句实在话,九王夺嫡,不论大位谁属,到底都是圣祖亲子,谁上谁下,都不关其余支庶的事情,闹得再凶,也是上三旗自己的事儿,不会累及其余五旗,今天的局面可就不同了!”

    再顿一顿,加重了语气:“如果嗣皇帝出了帝系,别的支庶又不服气——我看,仁、宣一系也未必服气!如此一来,八旗就难免要分崩离析了!——八旗是国本,八旗动摇,大清危矣!”

    这番话,听得其余几人悚然动容,相互以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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