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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祥呆了半响,点了点头,闷声说道:“是。”
“还有,”恭王郑重说道,“真要这么做,其实是为爱新觉罗氏招祸!大位不传自己所出,传爱新觉罗‘溥’字辈,就算荣安和逸轩夫妻俩都愿意,可是,他们两位不在了,天下如诸关何?彼时的诸关,必然是……政权、军权尽在掌握,他们……能愿意将大位交回给爱新觉罗氏?”
文祥不由悚然:“这……”
“到时候,”恭王说道,“只怕……就真有‘姓关的’要做皇帝了!”
文祥背上的冷汗,不由就渗来了!
若真发生了恭王说的“‘姓关的’要做皇帝”的事情,那就是不折不扣的谋朝篡位!而且,因为新朝之立,推翻了本生父母当年做出的煌煌金诺,一定为天下人所讥,则反弹既大,打压便狠,新朝对于心向旧朝的人士的迫害,一定异常酷烈,其中,旧朝宗室必首当其冲,皇位的潜在的竞争者,譬如“溥”字一辈,只怕会被杀的一个不剩!
“我思虑不周!”文祥额上也见汗了,声音微微打斗,“我思虑不周!”
“你本是为爱新觉罗氏着想的,”恭王温言说道,“可是,时也,势也!形势比人强,六、七十年之后的事情,哪里会因为六、七十年之前的一纸上谕,就确定不移了呢?时势会边——这可是‘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人心亦会变——到时候,为富贵名位,纷纷‘劝进’的,还不晓得有多少呢!”
文祥呆了半响,长长的叹了口气。
过了好一会儿,“六爷,不瞒你说,我还曾经想过,目下,仁宣一系的‘载’字辈中,没有合适的嗣皇帝的人选,荣安公主能不能够……只‘监国’,不‘登基’?待到仁宣一系,生出了合适的‘载’字辈……”
说到这儿,文祥苦笑着摇了摇头:“回头来看,这个想头,何其幼稚,何其可笑!”
“你这个想头,”恭王说道,“立意怕不是好的?可是……南辕北辙了。”
“是,”文祥沉重的说道,“南辕北辙了。”
“实话实说,”恭王说道,“我现在,只求这个事儿,能够平平安安、顺顺当当的过去——既然箭已在弦上,那就赶紧射了出去,一箭中的!”
顿了顿,“千万不要,一箭一箭,射中的,不是太和殿上的那张宝座,而是……拦在宝座前面的人!”
*(未完待续。)
第二五五章 国家不可一日无轩亲王()
文祥离开凤翔胡同的时候,夜已深了,回到家,已交子初。天气炎热,不能不洗沐一番,再做安置,不然,明日面君,就“不恭”了。到上床的时候,已近子正。
这一整天下来,他早已是疲惫不堪,加上多日来深埋心底的隐忧,在恭王那儿颇得缓释,一些犹豫难决的大事,也有了章程,压在心底的大石,至少放下了一半,因此,难得的睡了一个相对安稳的觉。
第二日,起身便较平日略迟,待进了宫,赶到军机处,见曹毓瑛、许庚身、郭嵩焘三位,都已到了。
一进门,文祥便觉得气氛略略有异,曹、许、郭三人的神情,虽然平静,但眉宇之间,颇为凝重。
文祥心里嘀咕:又出了什么状况了吗?
目光逡巡,看现了桌子上摆着两个白匣子。
“博公,”曹毓瑛指了指那两个白匣子,“两份电奏,一个是昨儿个半夜到的,李少荃的;一个是今儿个一早到的,瑞澄泉的。”
顿了一顿,“似乎……都是关于轩邸自请退归藩邸的事儿。”
文祥心里,“咯噔”一声:真又出了状况了!
李少荃,李鸿章,湖广总督;瑞澄泉,瑞麟,两广总督。
“他们两位,”文祥问道,“呃……怎么说呢?”
话一出口,便晓得自己问得不对了——曹、许、郭三位,和自己一样,“不应该”晓得奏折的具体内容的。
这两份折子,不过刚刚送达,在程序上,“上头”既未将之下发,军机大臣就不能阅看、处置,则其中的内容,自然也就“不应该”晓得。“黄白折”制度下,“白折”之所以会出现在军机处,是因为无法送达轩亲王府——轩亲王不纳,因此,只好先送到军机处“放着”。反正,如果“上头”把奏折——“黄折”发下来了,也是要几位军机大臣阅看、处置的,“白折”就权当“折底”存档用了。
总之,“上头”将奏折正式下发之前,“白折”就算像现在这样摆在面前,军机大臣也不能擅自阅看,不然,就是侵犯君权了。
因此,在母后皇太后无力独自看折、轩亲王又撂了挑子的情况下,枢府运作的效率,大大的降低了。不过,母后皇太后不开口,四位大军机,不论是谁,都绝不会主动向母后皇太后要求:轩亲王“销假入直”之前,就暂由俺们替代轩亲王阅看“白折”吧——这得犯多大的忌讳啊。
母后皇太后那儿,不晓得是念不及此,还是另有考量,反正,迄今为止,完全没有表露过要文、曹、许、郭四位暂代关卓凡看折的意思——一个字儿也没有提过。
大伙儿且这么熬着吧。
当然,小小的变通的法子,还是有的。
“电报局那边传来的消息,”曹毓瑛微微压低了声音,不过,文祥也好,许庚身、郭嵩焘也罢,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李少荃和瑞澄泉,都摆明车马,不赞成轩王退归藩邸。其中,李少荃的折子的题目,叫做‘沥陈国家不可一日无轩亲王仰祈睿鉴事’。”
文祥心中,猛的一跳。
他突然发现,轩亲王“自请退归藩邸”一事出来之后,自己一直疏忽了地方督抚可能发生的反应——不晓得别的军机大臣有没有想过此事?反正,他是没有见过曹、许、郭三位,提及过这方面的考虑。
这个疏忽,其实是祺祥政变的惯性使然。
洪杨乱起,旗营、绿营以及满员,朽败无用,肃顺当权之后,支持湘军,重用汉员,局面渐次好转;拿捕肃顺之后,恭王和文祥,一度都十分担心,地方督抚,如曾国藩、胡林翼、骆秉章等,会上疏为肃顺求情。曾、胡、骆等一班人,都是在肃顺的大力支持下,才当时得令;而平定洪杨,朝廷倚曾、胡、骆等若长城,若彼等为肃顺说话,无论如何,朝廷不能不刀下留人。
结果,曾、胡、骆等人,在辛酉政变一事上,一默无言,也包括肃顺的死活——由始至终,一句为肃顺求情的话也没有说过。
于是,恭王和文祥明白了:地方督抚,尤其是汉人,是把“上头”的种种斗争,看做满洲人“闹家务”——根本不关俺们的事儿。
所以,文祥本能的认为,对这一次的嗣皇帝之争,包括由此衍生出来的轩亲王“自请退归藩邸”,地方督抚亦会采取相同的态度——这是满洲人闹家务,不干俺们的事儿。
事实上,主张荣安公主继统、承嗣之急先锋,如宝廷之流,也是一直这么造势的:立不立女帝,是“爱新觉罗的家务”,不相干的人——别说是汉人了,就是一般的旗人,也不好多嘴多舌!
特别是宝廷的“人臣不可拟于君上”、“乾坤方圆,非规矩之功”的言论出来之后,立女帝,不涉及、不影响、不改变臣下和民间的继承权现状的调子,定了下来,地方督抚,更加可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了。
争论立不立女帝的时候,地方督抚,确实没人“多嘴多舌”,然而,轩亲王一说要“自请退归藩邸”,地方督抚们就按捺不住了,这——
“王大臣会议,”文祥沉吟说道,“是前天上午的事儿,李少荃的折子,既然是半夜到的,必然就是昨天晚上拜发的,算一算,不过就过了一天多点儿的辰光——李少荃的动作,可是够快的!”
“武汉和京城虽然通了电报,”曹毓瑛说道,“各省在京里也都有自己的提塘官,可是,第一,将整个局面弄清楚,单靠提塘官是不够的,李少荃必然还要多找几个相熟的京官‘摸底’;第二,电报固然瞬息即达,但函电交驰,反复往来,也是要花费许多时间的。所以,李少荃真正弄清爽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必定是第二天,也就是昨天的事儿了——是上午、中午还是下午,且不好说呢。”
许庚身点了点头,“嗯,琢如你的意思是——算下来,李少荃真正拿来召集幕僚、商议应对、拟定奏折的时间,不会超过半天——这个动作,嘿嘿,确实是够快的!”
“是!”曹毓瑛说道,“还有,如博公所言,李少荃必定是在晚上拜折的——在这个点儿上拜折——有意思!”
“嗯,确实有意思,”郭嵩焘说道,“一般说来,只有吃了大败仗,军情十万火急,才会赶着深夜拜折。”
郭嵩焘的说法,文、曹、许三人,一致认可,既如此,问题来了:并非打了什么大败仗,李鸿章何以深夜拜折?
“或许,”曹毓瑛说道,“李少荃认为,此事急如星火,半天也拖延不得;或许,他根本就是刻意选在这个点儿来拜折的——”
曹毓瑛的话,说一半,留一半,但是,文、许、郭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李鸿章是以此为手段,向朝廷表示所奏之事的严重性,向朝廷施加有形、无形的压力。
事实上,这种压力,四位大军机,都实实在在的感受到了,想来,母后皇太后收到折子后,亦有如是之感受。
军机处内,一时沉默下来。
过了一会儿,曹毓瑛打破了沉默,微微的笑了一笑,说道:“说实话,轩邸的事情,地方督抚中,第一个上折子的,是李少荃,这个,我是颇有些意外的。”
许庚身桴鼓相应:“琢如这句话,于我心有戚戚焉——我本也以为,轩邸的事情,地方督抚,如果发声,排在前头的,不应该是……轩军一系吗?”
“轩军一系”的地方督抚,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