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醇王的脑子里“嗡嗡”的,宋声桓说的具体的罪名什么的,也没有怎么听清楚,听的清楚的,就是“二十板”、“二十五板”、“四十板”了。
想到就在这间“空房”里,板子一下下落到“天潢贵胄、凤子龙孙”的身上,皮开肉绽,鲜血飞溅,惨叫不绝,醇王的两条腿,都要软掉了!
“不过,”宋声桓说道,“也不是所有圈禁的宗室、觉罗,都要被板责的——唉,跟王爷说句实在话,这些,都看圣眷罢了!”
圣眷?我的圣眷如何?醇王的腿脚更软了!
事实上,宋声桓并没有把这些血迹的来源都告诉醇王,不然,醇王的反应,大约就不止于腿软了。
板责是正式的刑罚,载之于律,除此之外,如果有必要——譬如,“上头”需要满意的口供、伏辩,而关进了“空房”的宗室、觉罗的口风,又比较紧,那么,一样会对其进行拷掠的。
这一层,宗人府和内务府的慎刑司,甚至刑部的天牢,并没有什么本质的不同。
残酷的政治斗争的失败者,沦为阶下囚之后,悲惨的命运,都是相同的,不管你是不是“天潢贵胄、凤子龙孙”,统统都一样。
譬如拿问醇王的懿旨中,有“勘问”二字,凭这两个字,既动得口,必要之时,亦动得手。
如果说宗人府和慎刑司、刑部有什么不同,那就是即便不直接上刑,宗人府的积年老吏们,也有许多法子,整的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雍正朝的胤禩、胤禟,就是这样被折磨死的。
“王爷还有什么吩咐吗?”
“啊?”
醇王从可怕的想象中清醒过来,“这个,这个……”
“王爷如果没有什么别的吩咐,下官就告退了……”
“啊,别,别!”
宋声桓已经转过了身子,听到醇王的喊声,又把身子转了回来。
醇王踌躇了半天,终于还是问了出来:“昨儿个晚上……城里边儿,呃,还……安静吗?”
宋声桓微微一笑,说道:“我也不晓得算不算‘安静’——三里屯的轩军,大半夜的,浩浩荡荡的进了城!”
醇王浑身一震。
“哦,不是近卫团——”宋声桓看了醇王一眼,“近卫团之前就进了城了,这一次,是丰台大营的兵,之前移驻三里屯的。”
微微一顿,“听说,是吴本淳本人带的队。”
吴本淳,吴建瀛。
醇王声音颤抖,“那,那个,那个……”
宋声桓的脸上,露出了讥嘲的笑容,“王爷想问的,大约是神机营吧?”
“呃,这个,这个……”
“也算安静!吴本淳一进城,第一件事,就是缴了‘威远队’的械!‘威远队’服帖的很,从头到尾,一枪没放!——这,算是‘安静’吧?”
犹如一桶雪水,兜头浇了下来,醇王的整个人,从头到脚,都冻住了。
“威远队”是神机营唯一一支“本队”,装备最好,在醇王的心目中,也是训练最精的,并且有自己的独立的营房。其他各队,分散在各个旗营之中,别的不说,一个个通知过去,把他们聚在一块儿,就不容易。
“威远队”尤如此,别的队,不消说了。
“都说吴本淳煞气大!”宋声桓不是看不出醇王的反应,但依旧不动声色的说道,“一张焦黄面皮,个头儿不算高,精瘦精瘦的,可往你面前一站,你的腿肚子就得转筋!”
顿了一顿,“也是,人家在美利坚跟洋鬼子见仗的时候,兀立营垒之上,洋鬼子几千几万粒子药,都打不倒他,神机营那帮大爷,见到这尊神,还不得……嘿嘿!”
醇王的脸色,青白青白的。
“唉,”宋声桓用一种很诚恳的语气说道,“我觉得,睿亲王的话说的很对,这个,‘既来之,则安之,不必说的话、不该说的话,就不要说了’,我呢,替睿王爷加上一句,‘不必动的念头、不该动的念头,就不要动了’——如此,对王爷您是最好的!”
顿了一顿,“神机营呢,已经不关王爷什么事儿了!王爷就不要再去想他了!”
醇王的喉咙里,“呃”“呃”了几声,不晓得是赞同宋声桓的话呢,还是什么别的意思?
“其实,”宋声桓说道,“若世上本无神机营,王爷又怎么会到‘空房’里来?”
这句话,犹如一柄大锤,在醇王心头,重重的敲了一下。
“王爷还有什么吩咐吗?”
醇王没有说话。
“那,下官就告退了。”
刚刚走出一步,宋声桓又转过身来,说道:“哦,有个事儿,要跟王爷说一声,陪吴本淳去缴‘威远队’的械的,是荣仲华。”
醇王愣了一愣,似乎没有听清楚宋声桓的话,顿了一顿,突然之间,青白的脸,变得通红,片刻之后,红潮倏然而退,一片惨白。
*(未完待续。)
第二九二章 羊入狮口()
宋声桓说“若世上本无神机营”之时,紫禁城军机处内,五位大军机议论的题目,也正是神机营。
“开议之前,”关卓凡说道,“有几句话,得说在前头。”
文、曹、许、郭四位大军机,一齐注视着轩亲王。
“神机营是旗营,”关卓凡说道,“之前,但凡一涉旗务,汉员便要避嫌——”
微微一顿,“这个规矩,摆不到台面上,可谓之‘潜规矩’——”
潜规矩?——这个说法,咦,有点儿意思啊。
“我不管它是‘潜规矩’,还是‘明规矩’,”关卓凡继续说道,“总之,一定是一个‘坏规矩’!旗务亦是国务,军机大臣掌国之枢柄,只要是国务,就是军机大臣的事儿!何可分什么旗务、汉务?”
文、曹、许、郭,都是心头微微一震。
“从今儿起,”关卓凡说道,“这条规矩——这条‘汉员不涉旗务’的‘潜规矩’,就算作废了!——彻底作废!”
微微一顿,补充了一句,“若有人再拿这个来说事儿,我就得问他一个‘挑拨旗汉,是诚何心’的罪名了!”
文、曹、许、郭四人,相互以目,缓缓点头。
关卓凡一笑,说道:“所以,今日之议,琢如、星叔、筠仙,你们三位,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曹毓瑛代表三位“汉员”大军机表态:“是,谨遵王爷的钧谕。”
“好了,”关卓凡说道,“诸公请抒伟论吧!”
有人沉吟,有人犹豫,有人跃跃欲试,不过,一时之间,并没有人说话。
这个情形,在军机大臣会议之时,还是比较少见的。
关卓凡笑了一笑,“看来,积重难返啊!”
他看向文祥,“博川,似乎,还是得咱们俩来抛砖引玉呢!”
文祥勉强笑了笑,正在斟酌措辞,曹毓瑛说话了:“也不算积重难返。不过,神机营是博公手创,来龙去脉,博公最为清楚;何去何从,博公的章程,也一定最为高明。这上面,咱们先请教博公的意思,我想,是题中应有之义。”
“琢如,”文祥微微摇头,“你这话,叫我脸红了。”
顿了一顿,“创立神机营,我确实参与其事,不过,若说由我‘手创’,就当不起了。”
又顿一顿,“至于神机营的‘来龙去脉’,包括其今日之种种不堪的情状,不是什么秘密,非但我,在座各位,也都是清楚的。”
说到这儿,苦笑了一下,“不识庐山真面目的,大约——只有‘身在此山中’者,不然,何以竟致行此荒唐悖乱、不可思议之举?”
“博公的‘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曹毓瑛说道,“譬解极妙,不过,荣仲华、恩露圃、文圻中三位,也是‘身在此山中’者呀。”
文祥默然片刻,说道:“琢如说的是,只好说……人不同人了。”
“我看,”许庚身说道,“奕譞既是‘身在此山中,’亦是‘身在此山上’,他眼神儿既不好,脚底又是一片迷雾,放眼放去,只觉得如登仙境,如御长风,众山皆小,不在话下,根本就不晓得,何为‘庐山真面目’!”
曹毓瑛、郭嵩焘一齐说道:“不错,星叔的譬喻最精!”
文祥心中震动,不是因为许庚身的“譬喻最精”,而是醇王在他口中,已经变成了“奕譞”。
醇王的爵位,目下并未革去,按理,还是应该称他“醇郡王”的,可是,许庚身的“奕譞”,脱口而出,自然而然,毫无滞碍,而曹毓瑛、郭嵩焘的反应,亦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曹、许、郭三人,已经不把醇王当做“醇郡王”了!
他们的心目中,醇王已经成了地道的“乱臣贼子”了!
文祥心中黯然,可是,怪得了谁呢?
他缓缓的点了点头,说道:“我亦以星叔之说为然。”
顿了一顿,“其实,我也是‘身在此山中’者……”
话刚出口,就被关卓凡打断了:“博川,你这个话,我就不敢苟同了——你和目下的神机营,什么关系也没有!”
文祥摇了摇头,“王爷,我和目下的神机营,确实是没有什么关系了,可是,不必讳言,我对神机营,总还是有一份香火之情的——”
顿了一顿,“我是说,说到神机营的‘何去何从’,琢如方才虚美我的章程‘一定最为高明’,其实,关心则乱,我的章程,一定最不高明!”
转了一圈,似乎是将球踢回到了关卓凡和“汉员们”的脚下,其实,文祥既然说,他对神机营,“总还是有一份香火之情的”,是“关心”的,则在神机营“何去何从”的问题上,他的真实的意见,已经用一种既不避嫌疑、又非常委婉的方式表达了出来:希望不要对神机营赶尽杀绝。
当然,何谓“赶尽杀绝”,文祥自己也还没有一个非常明确的概念。
“神机营为天子禁军,”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