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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啸卿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贪婪地追捉着她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和表情。随着音乐的起伏,她的身体偶尔会左右摇摆,小巧的头颅也时而随着音乐的澎湃或点或晃,手指的急动和腕部的用力使得她全身都有些紧张,经过了绷收的线条越发优美,像一名出色的舞蹈演员。
尹啸卿的呼吸局促起来。薛聆诺的演奏,让他觉得她一定是很懂爱情的女子——不单如此,她还一定会是能够为了爱情而拼尽全力付出所有的女子!那有幸降临于她的爱情,将会被她演绎到绝美无伦的境地!
高潮结束之前,演奏转变成右手是更为快速的32分短琶音,而左手是低沉的八度音,一下一下,沉缓有力,敲着的完完全全就是人们此时此刻心脏跳动的节律,共振突然发生,狠狠地撞痛了胸口。
听者既有此感,乐师想必就更不能例外了吧?薛聆诺的手指仍然灵活地跳动,右手的主旋律一气呵成一径贯通地逐渐爬高,把先前就已经撼痛人心的那种沉郁到近乎悲愤的情绪拔到极致。
然后,回归到前奏主旋律,只是先前低柔沉缓的音符,此时变成强而决绝,延续着余音袅袅的对命运的控诉,再慢慢收弱,最后变成苍凉无奈的细碎低语,如同秋天里最后一片落叶,悄声难闻地落幕……
乐声消失后,好像天地重又退回洪荒万古的时代,只有流云在无声地飞速流转,整个时空寂静得——连死亡都称不上,因为生命都尚未产生啊……
仿佛经过了好几个世纪,才突然有一串从慢到快、从轻到重的掌声响了起来。
然后,越来越多的掌声加入进来,大家霍地惊醒,无措地举目四顾,才发现所有人脸上都挂着晶亮的泪水——
这次排演,太成功了!
薛聆诺从琴凳上站起来,手势娴熟地把乐谱和对应剧本迅速整理成一摞,抱在胸前,轻俏地走过来,递还给尹啸卿。
尹啸卿有些木然地接过那摞纸页,怔怔地看着她。她的脸上干干净净的,只是一双漆黑的眸子,此时比刚才更加水润,如同雨后初曙的星子。
刚才大家都因那音乐而陷落在自己的心事里,目光被某一段只属于自己而不为人知的往昔片断暂时屏蔽,不见四周,因而无从知道,薛聆诺到底是并没有流泪,还是其实也哭了、只是刚好赶得及在被发现之前拭去泪痕。
不知道为什么,尹啸卿忽然觉得,为这场演奏,她付出了全部的心力。
愣了一下,他转过身,对全体人员说:“我想,我们应该邀请薛聆诺同学替代郑涛,成为我们的钢琴伴奏!”
随之响起的,是一片赞成的掌声。
而薛聆诺好像完全没想到会造成这样的结果。她赶紧摆了摆手,对大家说:“我……不行。你们都是今年毕业的人,郑涛一定也是的吧?我不是,所以我没有参演的资格,而且……我有许多课,恐怕没有排练的时间。”
她最后这个理由反倒最先引起大家的反应,一个个争先恐后地说:“没关系没关系!要我们看啊,你根本就不用排练,甚至我们都不用排练了,到时候直接上场,只要有你的音乐,什么感觉都有了,什么效果都到位了!”
“就是就是,估计到时候就算我们忘了词,观众光听你的演奏都能哭倒一大片呢!”
“来参加吧!你没来试过还好,你这么一来,我们就再也回不去了!”
……
只有尹啸卿还敏锐地记着她的第一个理由。他目光炯炯地盯着她说:“我也不是今年毕业的人。我是研究生二年级,本科已经毕业,距离研究生毕业又还有一年多,两头都不沾。我还是这儿的老大呢!照你这么说,第一个退出的就应该是我!”
肖默默也赶紧加入进来:“对呀对呀!而且聆诺,你其实也是跟我们同一级的呀,要不是你去年休学,不也是今年毕业吗?”
尹啸卿立即被肖默默的这句话抓住了注意力——休学?她休过学?为什么?
他重新看住薛聆诺,发现她望向肖默默,眼睛里似乎有焦虑痛楚的神情一闪。只是那水光溜滑,转瞬即逝,他不确定自己已经抓住。
再看肖默默,也已经闭了嘴,一副做错了事的表情,好像薛聆诺的那场休学是不能提起的禁忌。
他重新收敛心神,用比这批剧组成员都年长两岁的成熟宣布道:“这样吧,明天郑涛回来,我们请他自己来听听聆诺的演奏。如果他都心服口服甘愿退出,聆诺——”他转过来,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自然而然去掉了她的姓氏,直呼其名,“你应该也不会忍心看着我们没有钢琴伴奏吧?”
薛聆诺仍有几分不情愿,以及一些些的犹豫。她想了想,说:“其实,就算郑涛真的不愿意再做,你们也可以找别人的。”
这回,大家又七嘴八舌地劝说了起来,而尹啸卿也又说了一句话。
他的声音很低,然而因为站得离她最近,这句话,她听见了。
他说的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一个人的某项专业技能水平有多高,当然同行是最知道的。
而郑涛也是一个豁达的男生。第二天他回来,一见是薛聆诺,就怔了怔,然后大大方方摆出了一副甘拜下风的神情:“我说是何方高人呢,原来是薛聆诺啊!那还有什么可说的,我坚决让贤啊,以后要是剧组还肯留我,打杂跑腿儿什么的,我全包了!”
尹啸卿俊眉一扬,敏锐地追问:“哦?你们认识?”
郑涛笑了笑。尹啸卿再看薛聆诺的表情,好像她并不奇怪郑涛认识自己,然而她却又的的确确并不认识郑涛。
郑涛的回答很费解:“那是,想不认识也不行啊!”
大家如此热情挽留,薛聆诺完全没有了推辞的理由。
为了这出戏的配乐,当初郑涛很是下过一番功夫。他挑的曲目自然大多是自己原就已经熟悉了的,饶是如此,最开始他也还是用了一个星期的时间,专门练习。
而薛聆诺是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突然接手的,基本上没有练习的余地,而定下来的那些曲目,也有好些是和《似曾相识》一样,她以前并没有弹过。
能够即时上手,不代表她就完全不会出错。她也会错音,或者偶尔反应得慢。然而她就是有那种本领,让错的地方仿佛也错得很有道理。因为每一套和弦都自得其理,并且不拘于唯一,凭着她的乐感,那些弹错的地方,基本上都是其实本来也和得上的,只不过原谱采用了另一种搭配而已。
所以她手下的错音,都并不突兀刺耳,更像是在原基础上别出心裁的变奏,或是自成一格的诠释。
至于乐谱比较复杂因而会让她不得不稍事犹疑的地方,她总能把放慢的速度处理得自然,令人听起来不觉得她是拿不定主意,而是情绪到了此处就应该缓一缓,奏出来的效果,往往让人心里也跟着缓缓地顿一顿,像是心跳累了需要休息一瞬,像是换一番情绪之前体贴的喘息。
总之,很舒服。
而所有这些状况,也只是出在最开始的一两天。此后她就对所有曲目都完全纯熟,得心应手得宛若呼吸。
随同钢琴伴奏一职移交到她手上的还有一些附带的权力,其中最重要的一项就是修改和调整配乐。
薛聆诺是谦和低调的女孩子,郑涛先前的配乐大体都好,她并没有改动太多,只在一些片断稍微变奏增删,或者在一些空白的地方补充配乐。
尹啸卿惊喜地发现,这么一来,整出戏的效果又有所改善。过去的配乐,全部是现成的世界名曲,配得工工整整合情合理,就是那种会让人心里暗暗点头的套路:嗯,我也是觉得应该在这里配这段音乐。
而这种想法,也可以翻译成另一种措辞:这个配乐的想法也不过尔尔嘛!换成是我,我也能做得到。
老实说,因为这部戏内容情节本身就没有很创新很个性的亮点,可供发掘的空间非常有限,整个排下来,穷尽导演的能力,也至多是让人觉得他们演得很好,除此之外不会有更多别的印象。
而经过薛聆诺的整改之后,整套配乐,带动着戏剧本身,都焕然一新出尘脱俗起来。
因为还在试效果,大家便经常能够听到一些原先没有想到的音乐。这些音乐也许算不上世界名曲,但曾经在某部影视剧里画龙点睛过;或者有些片段,你觉得自己仿佛是听过的,可又实在想不起来到底是在哪里听过,只好在心里啧啧称奇。
他们甚至能听到一些肯定从没听过的乐句,不由暗暗感叹相比之下,郑涛只是个老老实实中规中矩的业余乐手,而薛聆诺才是博闻强识眼界宽阔的专业伴奏师。
第5章 第四章 天生的伴奏师
在排练时可以随意走动的只有一个人,就是导演尹啸卿,所以他比其他人更加了解薛聆诺的秘密。他常常看见她趁着演奏空隙,用铅笔在一个本子上写着什么。
他好奇地走到她身后,发现那是一个五线谱本,而她正在往上面熟练地画着一个一个形态各异的小蝌蚪。
“你在自己作曲?”尹啸卿惊讶地问。
薛聆诺停下来看了他一眼,脸上一派坦然平和自然随性的神情,分明已经体会到他的激赏,却并不因赞而骄,也不会忸怩作态。
她一边继续写完那个乐句,一边回答道:“嗯。有时候心里有了一些音符,就顺手把它们记下来而已。”
尹啸卿自己原就是狂傲的人,此时却捺不住那份推崇:“真是厉害!所以我们听到的好些新的配乐,都是作曲家小姐您的手笔?”
薛聆诺转过来,大大方方地正面着他,淡然道:“作曲家哪里谈得上?其实你只是隔行看着这山高罢了,如果你也学过,就不会觉得这有多不可思议,而音乐并不是特别难学的东西。”
她想了想,进一步解释道:“人都各有表达自己情绪的方式。大多数人都是把心情写成文字,善画的人则可能绘成图画,而我的方式,就是谱成音乐——就是这么平平常常的一回事罢了。”
她说完,就又将身体略略向前倾伏,把五线谱本放在钢琴的谱架上,继续写了起来,偶尔会把手指谙熟地按在键上试一试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