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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雁笙瞧了苏容一眼,笑道:“既然无难,师兄,你我也早些赶路吧。”
冷萧转身,侧目而视,正瞥见苏容垂下的头颅,洁白的颈项,以及修长的且微微颤抖的睫毛。他缓缓说道:“冷某最后问一次,苏公子可是有难?”
“无难。”
苏容几无迟滞,从口中吐出这淡漠话语,看来,是打定主意不愿欠冷萧人情。冷萧遂吐出一个“好”字,直道离去。
粗犷大汉见冷萧二人离开,心中稍松,不自禁吐出一口气,也不知憋了多久,足呼了十息有余。他嘴角忽而勾起一丝冷笑,暴露出一枚如狼似犬的尖利牙齿,淡淡道:“年轻人,你可知道,正几息之前,你做出了一个错误决定。”
“对或错,兄台说了不算。”苏容站直了身子,一身血衣,看来颇为凄惨,容颜苍白,目光却只有平静。
有孤雁起,哀鸣而过。入尘烟中,何时能渡。
方才在冷萧二人面前,且不说面上如何,心中露怯,这粗犷大汉已是羞耻。此刻连这凡人也不将他放在眼里,属实叫他心中恼恨。他手中大刀一横,直落在苏容颈间,嗓音低沉如闷鼓,震耳道:“小子,蒋某不愿取你性命,只要你交出解药,蒋某转头便走!”
苏容淡淡看了此人一眼,苍白的嘴唇轻轻翕动了一下:“你只是怕了。”
大汉一双浓眉顿时拧起,怒目圆睁,被细沙染成灰黄的头发之上似要燃烧起火来。他低喝道:“怕?蒋某行走江湖数十载,从生来起,便不知‘怕’之一字如何书写!”
这白衣成了血衣的年轻人在他摧枯拉朽的气势之下,更显摇摇欲坠,却只垂首望足,闭口不言。眼神之中所显露的平淡,正是对他最大的蔑视。
他大刀一伸,在苏容颈上留下一道血线,顿了一顿,依然收回。只抬手一摄,捏住苏容脖颈,大刀朝下一抖,直磨入地下三寸。
任其手在袖中摸索,苏容只能发出闷哼,而无力拦阻。粗犷大汉神色愈躁,从苏容两袖之中摸出几本薄书,几个丹瓶,几个纸包。只看一眼,面上一喜:“法大人所言非虚,你身上果真有蒋某所求之物!”
然,他取了此些物什,却只是粗看之后,便丢弃在地。直将苏容两袖摸了个空,也也不见有用之物。旋即,又将粗糙手掌落向苏容胸口。
苏容始终平静的面容之上,终究显露出几分淡淡恐惧,极力挣扎着。那怀中,不知有何物让他如此在意。
大汉愈发肯定心中猜测,只道是解药定在苏容怀中贴身而放。手掌猛然落下之时,苏容原本剧烈挣扎的身子忽然僵直,紧紧闭上了双眼。
他嘴角溢出一丝鲜血,眉宇稍蹙,彰显心中难平之绪。可那手掌,分明近在咫尺,却迟迟不曾落下。他耳边传来一个声音,平静而清澈,如溪水潺潺,朦胧如乐声,令人心中安宁。
那声音道:“苏公子只要点一点头,冷某便可助你。只是不瞒苏公子,冷某还有一事相求。因此,冷某此举非仗义,而是交易。”
苏容两眼打开一丝浅浅缝隙,望见了冷萧淡漠的侧脸。冷萧站在二人中央,眼神却并未落在任何一人身上。仿佛地上那辨不清已他的黄沙,比眼前两个活人更有吸引力。
他艰难的点了点头。只这动作将起,便觉施加在颈上的大力被卸了去,剧烈咳嗽着,咳出几丝殷红鲜血,贝齿染成了朱砂。
那大汉,手腕被冷萧风轻云淡的拿捏在手里,已是面色狰狞,说不出话来。额角有冷汗涔涔而下,如浆如瀑,艰难从牙缝间挤出一语:“少侠饶命!”
冷萧松开手,此人顿时后退三步,右手手腕如遭烙铁印过一般,鲜红得仿似被剥了皮的嫩鱼。五指颤抖着,身子颤抖着,眼神颤抖着,一颗肥硕的心脏,也随之颤抖着。
他唯有将两排牙齿紧紧贴合在一起,才能保证不发出因牙齿碰撞而产生的清脆声音来——那让他觉得比死亡更羞耻。
他此刻才是记起,从一开始,眼前这看似淡薄的青年,便不曾看过他一眼。而与他一同而来的那青年,并未回头同来,或许,正悠闲的等在不远处,嗤笑着望着此一幕画面。
他眉头忽然一颤,紧紧咬合的牙齿缓缓张开了。恍惚间,手掌不知何时已握在了刀柄上。很紧。
有光芒在他眼中浮现,很亮。并非来自太阳,而是来自他内心。这粗犷大汉,蓦然手腕一转,将锋刃向前,疾奔三步,一记拖刀斩直向冷萧后心而去。
招式起时,还不忘低喝一声:“接我一刀!”
那青年便似未曾听见一般,直等大刀落下之时,大汉手腕颤抖了一下,大刀发出一声发闷的轻响。
冷萧止步。那大刀落在他后心,堪碎金裂石的锋刃,却难进半分。他转过身,大刀便指在了他心口,有长发从刀刃拂过,将锋刃之上的寒芒染成了点点斑驳。
“你要取某性命,可大刀落下时,却又收了九成力,落下后,又勉力添回六成力。看你一口钢牙直要咬成碎谷,何苦优柔寡断?”冷萧淡淡说着。
大汉嘴角掀起一丝嗤笑,显得悲戚。手臂软了下去,大刀无力的落在地上,依着惯性划出一道浅痕,又迅速被风沙所掩埋。
“蒋某惭愧,豪迹一生,今日行强盗手段便也罢了,又接连行了偷袭的卑劣手段。可,蒋某不悔,任杀任剐,小兄弟请便!”大汉将脖子一扬,两眼直视火红太阳,敛成了一条缝隙。
冷萧目光从此人足尖移到头顶,此人一身宽袍,袍内轻飘无物,孑然一身。黄沙垢土覆面,也不知几日不曾梳洗。
“你走吧。”
他引颈受戮,却只从冷萧口中得来这平静的三字,纵头抬得再高,眼角依旧挤出两颗硕大滚珠。他蓦然低下头去,长发蓬乱掩面,跪倒在地,磕头求道:“二位公子,蒋某发妻身中剧毒,卧病在床,有郎中曾言,最多只能再活半月。”
“蒋某倾尽家财,拜了九天听,得知这位公子身上有在下所需之物。还请公子务必成全,在下甘愿此生当牛做马,以偿此恩情!”
有人膝下无金,有人视尊严如命。这大汉,当是第二种,却偏生毅然决然跪了下去。
苏容止住脚步,自怀中取出一方纤薄木盒,又从盒中取出一枚米粒大小的丹药。丹药莹白如玉,并不浑圆,却香气四溢,直叫人沉醉。
大汉分明不识此丹,可只是嗅着这香气,便连连叩首:“多谢公子成全!”
苏容手中紧了紧,旋即,又松得如同两瓣枯萎凋零的花瓣,将丹药重新放回木盒之中,抛给了大汉。
“此丹名为百清珠,可解百毒,寻常之毒不在话下。”
大汉慌忙接过,如获至宝。立刻磕头如捣蒜,硬是在这粗软沙地里将额头碰撞得血肉模糊才甘心,口中说道:“公子仁心,在下羞愧!待发妻病愈之时,再来报效公子恩情!”
他立刻起身离去,奔走如蹦跳,看来是一息也不愿耽搁。
冷萧只说道:“倘若你一早将此丹药交给他,便可免去这一番周折了。”
苏容摇头道:“万事皆有定,当生之事自当生,免不去的。”他眼帘低垂,有怅然之意。
许久,才稍显冷淡的说道:“冷公子想必也是求药而来?”
“正是。”
“毒药解药?”
“解药。”
他面上显出几分笑意,落在云端,伴云而舞。轻声说着:“我本不愿这般狼狈的去见他。”
冷萧道:“苏公子可先行沐浴,不急于一时。”
他只摇头:“一样的。”
终究,苏容还是梳洗了一番,换了一身干净衣裳。纵是再寻常不过的衣裳,穿在他身上,也显得出尘。
冷萧与仇雁笙一左一右如同护法一般,将他护在了中间,彼此相隔不足半臂。可给人感觉,却如同天涯与海角般遥远。或许有些人生来孤独,而两个孤独之人,便因此有了几句话语可相互诉说。
冷萧大袖一挥,有云雾自双脚而生,将仇雁笙与苏容一并托起,向洗心潭而去。黄沙涌动如江河滔滔,直上九万里云天,遮天蔽日。
苏容一介凡人,高立于云端,依旧是那般脚踏实地的平静。直数个时辰之后,他的身子轻轻颤抖了一下,轻声道:“到了。”
是的,到了。
清涟翠叶漾青莲,千叠百转莲上仙。洗心潭,叶上居,居中人,人望来。
第三百十七章满头银丝归天涯()
洗心潭外,冷萧与仇雁笙二人拱手恭敬唤了一声,直等半晌,也未见有人回应。
初时只当澹台阴阳不愿相见,苏容哀婉一笑,说道:“二位放心,在下既然应诺,必会兑现。”
他微微低了头,走在洗心潭边缘,踟蹰了两步。冷萧顿时袖袍一卷,足点涟漪,只几息便到了潭心处。
苏容先行一步,轻轻敲门,张口唤道:“澹台兄,为弟已行至门外,莫非你还要闭门不见?”等待许久,亦无人答,他又道,“你既不愿见,为弟绝不勉强。只为弟承人救命之恩,还望兄长能够代为报还!”
他转过身去,站在门边,面对莲花莲叶,神情黯淡。
又片刻,依旧没有等来答复。冷萧与仇雁笙二人尚且平静,苏容霍然转身,眸中闪过担忧之色,忽而极为果断的拉开房门。
有一男子便静坐在蒲团之上,安详闭目。苏容快步走到男子身前,抬指一探,忽然惊慌道:“冷公子务必助我,他已没了鼻息!”
冷萧闻言,亦神色一慌。上前一探脉搏,如一潭死水,再无任何声息。见苏容眼神担忧,说道:“肉身已无生命迹象,可尚有余温,血管发紫,嘴唇乌红,中毒所致。”
言语之时,冷萧心中亦是感叹,堂堂名震天下的毒修,竟为毒所伤,倘若流传出去,定要名声不保。
苏容立即在桌子、柜子间来回翻找,直摸�